| 南昌話:舌尖上的民間語文
南昌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城,從漢朝大將灌嬰築城始,至今已有2200多年歷史。早在五六萬年前,原始先民在此繁衍生息,創造了最初的遠古文明,其後又產生了古越文化,並在古越文化的基礎上進一步形成了意蘊深遠、內涵豐富、地域特色鮮明的贛文化體係。燦爛的歷史文明、深厚的文化底蘊,讓“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這塊南方昌盛之地閃爍出熠熠光芒。
當我們把目光移開那些說普通話的嘴,看看那些在裏弄裏、在老茶館、在街頭叉著腰吵架的夫妻們的舌尖上活靈活現舞蹈著的方言的時候,我們感到了另一種讓我們或愜意或捧腹或驚訝的生活的現實。是的,我們都聽懂了,我們會心的一笑,這就是我們的城市。
在中國,每一個省份都有自己的方言,而每一種方言都是所在地域文化的載體和文明的土壤。方言背後,蘊含著文化多樣性的精髓與千年傳承的根。
南昌方言,就是南昌人的根,南昌人真實的民間語文。
小筱貴林,一個說南昌話的藝人
說到南昌話,說到能把南昌話演繹得活色生香、天花亂墜的人,地道的南昌人都會想到一個名字———小筱貴林。就像說東北話的趙本山,說湖南話的大兵,說上海話的王汝剛一樣,說南昌話的小筱貴林絕對稱得上是南昌人自己的城市笑匠。
在採訪小筱貴林之前,在南昌的不同演藝場所,我曾經多次看過小筱貴林的用方言炮制的喜劇,和所有的人一樣,我們聽懂了所有的言內之意和言外之意,我們為他制造的快樂樂不可支、前俯後仰、捧腹掩口。我們習慣了他聽上去“下裏巴人”其實充滿智慧的南昌土話,以至于當我和他面對面的時候,當他操著普通話和我交談的時候,我竟有些莫名的訝然。
其實,小筱貴林原本不叫小筱貴林,而叫萬新明。小筱貴林的父親筱貴林原本也不叫筱貴林,但人們只記住了筱貴林。這聽上去有些饒舌,背後卻有一個少為人知的故事。
小筱貴林告訴我,用南昌方言演繹相聲,並不是他首創,首創者正是其父親。父親青年時遇上上海著名的南方滑稽表演藝術家筱富林,因天資聰慧,被其收為弟子,潛心苦學,名字也按輩分改為筱貴林。南方滑稽是相對于北方相聲的不同流派,前者一般一個人表演,俗稱單口相聲,後者是雙人表演,但都是以語言表演為本。學成後的筱貴林回到南昌,為糊口他只有在南昌街頭表演相聲。
為迎合觀眾口味,筱貴林將南方滑稽與北方相聲融合,再加上用地道的南昌方言演繹,他獨創的這種表演形式,在南昌民間贏得了不少名聲。解放後,筱貴林加入南昌曲藝隊,經常在八一公園表演,據說人多時達萬人之眾,南昌方言相聲風靡了一座城市。
上世紀50年代末,小筱貴林出生了,筱貴林卻執意不讓兒子走他的老路,但小筱貴林天生喜愛相聲,常常偷看父親的表演,往往他父親講完一個段子時,小筱貴林已經能夠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文革”開始後,他們一家被下放到了農村,小筱貴林從此失去了上學的機會。到了上世紀80年代,小筱貴林才與家人重回南昌。
那時,相聲等大眾曲藝形式重煥生機,20多歲的小筱貴林再也耐不住性子,開始了他相聲表演的生涯,並成為南昌市文化宮工人藝術團的一員。從那時起,不管他後來的身份怎樣改變,他的方言相聲經過不斷探索、改造及創新,漸漸地成了南昌最具有親和力的城市通俗文化的符號,他用這種特殊的藝術表演形式,刻畫了南昌城和南昌人的全部人間喜劇。
而今,小筱貴林早已聲名鵲起,成了南昌演藝界的“大腕”。而小筱貴林的不少經典方言相聲如《說句心裏話》、《地名串》、《一對懶夫妻》等等,更被音像出版社制作成VCD專輯推向市場,反響巨大。去年7月,他還和南昌電視臺合作,推出每天一集的南昌評書節目《豫章書院》,再次創新了他的藝術,也讓南昌方言文化更加深入人心。.
南昌方言探源與考證
南昌方言,是中國漢語七大方言之一的贛方言的代表。由于贛方言內部的復雜性,真正的南昌方言只局限在南昌市區及南昌縣管轄的地區,而不包括南昌市管轄的其他縣。那麼,作為一個區域的文化係統,南昌方言究竟是怎麼產生與形成的?經歷了怎樣的演變?它最顯著的特點是什麼?對此,記者採訪了南昌大學文學院教授、贛方言研究學者劉綸鑫先生。
劉綸鑫教授認為,早在遠古時代,江西地區已有比較廣泛的開發,社會經濟文化達到相當的水平。夏商之時,江西是古代苗民生活的地區,春秋戰國時期,古越人在江西聚居,江西先後屬于吳、越、楚的管轄范圍,當時居民所使用的語言應屬古越語和楚語係統。在歷次移民浪潮的衝擊下,中原漢語與當時接近吳語、楚語的土語不斷融合,初步形成了今天內部比較復雜的贛方言。而到了漢朝初年,南昌開始大規模建城,有記載表明,當時的豫章郡城市人口在全國列第四,大量南遷的北民,給古贛方言帶來北方話的影響,但是,移民的北方話並沒有取代它,在吸收外來語言的基礎上,當時的南昌一帶漸漸地形成了有自己特點的方言語音,即“語”。這算得上是現代南昌方言的最深層的基礎。
到了唐代,國力強盛,經濟文化發達。這時候以南昌方言為代表的贛方言已經相當成熟了。後來,在歷史變遷與人口交融中,南昌方言得到了進一步的穩定、發展與完善,形成了今天我們所聽到的南昌話。
談到南昌話的特點,劉綸鑫教授認為最顯著的特徵體現在語音上,一是發音時聲帶要振動的10個古全濁聲母,在南昌話裏均不濁,而變成了送氣的清音。如“銅”、“洞”、“獨”、“重”等;二是南昌話詞語中輕聲字特別多,特別是三音節、四音節的詞,後面的幾個音節都讀輕聲。如“細伢子(小孩)”、“壁蛇子(壁虎)”、“膏化裏(叫花子)”等等。
劉綸鑫教授認為,方言是語音中的“活化石”,是在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形成。從方言溯流而上,能追尋到古老語言的源頭和蹤跡,也反映和體現了一個地域歷史、人文、地理等諸多方面的因素。
現實與保護
在時下的南昌,如果稍加留意就會發現,與前些年相比,說南昌話的人少了許多。在普通話進一步普及以及這種共同語的交際強勢不斷顯現的情況下,更多的人採用普通話表達,無疑是一種時代的進步。但同時又有一個擔憂擺在人們面前,那就是普通話這種共同語會不會最終取代地方方言?方言會消亡嗎?該如何保護方言文化?
一位老南昌有些憂慮地告訴記者,現在不少家庭,從小父母就不準孩子講南昌話,說南昌話土氣。在有的學校班級,班上有一大半同學不會講南昌話,即使少部分同學會講,也不敢講,怕同學看不起。這不禁讓人感嘆,方言到底怎麼了?難道推廣普通話就要以犧牲方言為代價?
其實,不管是南昌人還是南昌外地人,對于南昌方言的感情都很復雜。不少人抵制南昌話的原因是不好聽,土氣,“衝”,因而不說。對此,南昌一位民俗工作者認為,除了普通話,地方性的方言都不能用好聽來形容。有人說南昌話中的粗話不好聽,但是哪個地方的方言罵人好聽?正是因為南昌話本地人能聽懂,所以覺得難聽,外地話我們聽不懂,所以沒覺得難聽罷了!作為一個地方的文化特徵,人們不應該拒絕方言,方言和普通話應該相依相存,而不應讓普通話取代方言。
南昌大學劉綸鑫教授則樂觀地認為,對方言消亡的擔憂大可不必。他認為,隨著社會文化經濟的發展和人與人交流的日益擴大,普通話作為一種共同語,它的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因此,推廣普通話,具有現實的意義和需求。但普通話再怎麼推廣,都不可能使方言消亡,方言將永遠存在。方言作為一種地方變體,本身也會不斷進化發展,它只會在外來語言的影響下自我改造、完善,而永遠不會被淘汰。當然,也並不是說方言就不需保護,方言和普通話完全可以互為依存,方言不斷為普通話注入新鮮血液,普通話也不斷擴大方言的詞匯量,相互之間彼此影響,而不同的中華文化也會共生共榮。(稿件來源:大江網-信息日報 2005-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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