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不休而又有條不紊的美國大選已落下帷幕。今年，由民政部和全國人大官員、專家學者、基層幹部等組成的４個中國代表團，應邀前往美國觀摩大選，這也是迄今為止我國觀摩美國大選派出人數最多的一次。作為兩個政體截然不同的國家，觀摩一事究竟有何意義？正在完善基層民主建設的中國又能夠從美國大選中借鑒到什麼？１１月１２日，本刊採訪了觀摩歸來的四個代表團團長之一、中國政法大學憲政研究所所長蔡定劍教授。
蔡定劍談基層民主政治建設
■ 朱 玲 趙利根
民主是一種生活
記者：第一次近距離觀摩美國大選，您最深的感受是什麼？
蔡定劍：這次觀摩安排比較緊湊，都是一些與選舉有關的活動，如參觀投票站、選舉組織單位、利益集團、社區選舉活動，拜訪媒體、學者，還去了一個華人社區。當然，觀摩的核心是老百姓怎麼去投票。
通過這次選舉觀摩，我們對美國的選舉制度和美式民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最深的感受是：民主不僅僅是一種理論，民主是一種實踐，是和老百姓的利益密切相關的一種生活，選舉則是這種生活的行為表達。老百姓通過投票來選擇自己所希望的政策，這種政策不是空泛的，而是跟老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的。他們的選票上不光有總統候選人，還有很多的東西，如同性戀能否結婚的問題、最高法院有沒有法律解釋權的問題，以及當地關于加徵個人稅用于市政建設的公決，等等。以前我並不知道一張選票竟包含了如此多的內容。如果不實地看到選票，我對民主的理解就沒有這麼直觀。
民主最能激發責任感
記者：今年美國大選的投票率高于前些年，而我國選舉的投票率是世界上最高的，是哪些因素決定人們參與選舉的積極與否？
蔡定劍：在美國，選舉完全是一種個人行為，從你要不要投票，要不要登記到你要不要做候選人，再到拉票、組織班子去競選，國家統統不管。就因為這是一種個人行為，由老百姓投票選舉國家領導人、地方的領導人，這些事情都是由他們決定的，所以選舉最能激發老百姓的責任感，調動一個國家老百姓的愛國熱情。
老百姓要不要參與選舉、參與政治，是由他的利益決定的，這是一個大的前提。但光有這個還不夠，還跟程序有關。選舉規則就是大家認同的一個遊戲規則，就像買彩票，如果都是黑幕操作，就沒人去買。程序的公正、公開，能夠保證選舉按照這個規則達到預定的結果。當然選民參與選舉和他個人的理解力、素質、經濟條件都有關係，但是那些東西都是次要的。
完善法制可確保選舉公正
記者：如何保證選舉的透明性和程序公正？
蔡定劍：首先是程序的合理性、公開性，就是整個程序都是公開的，要保證大家平等參與的權利。其次要有方便的程序，不能設計過多的門檻來限制。再次，要有一套防止選舉違法的機制。選舉在某種意義上是決定大家命運的，必然會出現一些違法的行為，一定要有一套防止違法行為的完整制度。要由法制作為引導，就像火車的軌道一樣，法制是軌道，民主在上面跑。
此外，還有一個選舉跟金錢的關係問題。選舉肯定是要花錢的，政府不可能包下來，否則財政負擔會加重。但如果一味節省，好多程序又保證不了。在美國，選舉是一種金錢遊戲，窮人玩不起，但美國是讓候選人自己來找錢，政府不管。這裏就涉及一個問題，就是金錢跟選舉的關係難以處理，怎樣保持一個合理、公正、適當的水平。美國人也制定了一套制度來進行規范，其中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借鑒。
充分認識選舉的利與弊
記者：中國基層民主制度的改革激起了公眾的參政熱情，但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在農村出現的賄選、宗族勢力和暴力操縱選舉等，對照美國選舉出現的類似弊端，您如何看待這些問題？
蔡定劍：對選舉的熱情是出于對利益的關注，正因為選舉裏有很多老百姓的利益在裏面，如果沒有規范，就會出現不正當的競爭，這是必然的。我國村委會選舉中出現的種種問題，西方國家在早些時候也出現過。目前的情況跟我們處在民主發展的初期也有關係。
要充分認識選舉制度的利和弊。人類社會為什麼要搞選舉？因為它是人類文明、政治文明、制度文明最重要的表現。過去人類社會為了爭奪權力，出現了戰爭、流血、政變、謀殺，今天，我們用選舉的辦法實現權力交替，避免了動亂和倒退。從這個角度來看選舉是值得做的。但是它也有弊端：選舉會產生金錢政治，會有一些黑幕，也會有暴力的介入。這些弊端不是不可以避免的，但要靠法制的完善。這次我在美國看到，美國也有一些選舉違法的問題，比如說競選資金的問題。在美國競選資金有“硬錢”和“軟錢”之分，“硬錢”就是規定通過捐助直接進入競選活動的錢，“軟錢”則是不直接進入競選活動，而是通過其他方式對競選產生影響的錢。２００２年有個議員提出法案，進一步限制“軟錢”的進入。可見，美國也在不斷完善自己的選舉制度。另外，美國對選舉中的違法行為的處罰是非常嚴厲的。我們要禁止賄選、宗族勢力、暴力等行為，就應該進一步完善選舉法及其他有關法律，建立裁決選舉糾紛的解決機制，加大對選舉違法行為的處罰力度。
有的人認為我國基層選舉中出現的某些混亂與不穩定是民主選舉本身造成的，我認為不正確。從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來講，民主無疑是最利于穩定和平的。具體來講，如果是不規范、不公正的選舉，它就有可能出現問題。一個公開、公正、規范的選舉，不會把一個地方搞亂，而會給社會帶來穩定，這就看我們怎麼在法制上加以引導。通過公正、公開的選舉產生的基層領導班子，因為獲得了多數人的支持，更有利于實施它的政策，當然是更有利于社會的穩定。
自薦候選人的出現是社會進步的表現
記者：近些年來我國民眾自覺參政意識開始提高，以自薦形式參加競選，正在成為中國基層人大選舉的新亮點。這些毛遂自薦的參選人有的在選區巡回宣傳，有的通過網絡、張貼海報發布競選宣言，競選方式的專業化傾向無疑受到了西方選舉方式的影響。您如何評價這種現象？
蔡定劍：以前我們的選舉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進行的，民主政治參與也有一種計劃性質。整個選舉的運作是一種政府行為，從選民登記到選舉的組織，所有的選舉費用都由國家掏腰包，所以我覺得它是和過去經濟制度相適應的一種政治制度安排。現在看來，在中國市場經濟體制改革以後，社會的利益趨于多樣化，個人的訴求也多樣化了。社會的主體在發生變化，所以毛遂自薦的候選人的出現，我覺得是社會經濟發展進步的表現。
作為一個代表，你要代表一群人，當然首先需要表明自己的態度，這樣大家才能決定讓不讓你做，這是基本的條件。為了避免出現盲目投票的現象，還必須解決老百姓的知情問題，這就要靠宣傳了。政府沒法宣傳你，因為政府的宣傳涉及公正性問題和宣傳資金問題，所以只能是自己宣傳自己。要是不宣傳，大家都不知道，選舉就沒有意義了，選不出合適的人選。當然，靠自己來競選，也有很多的問題，比如你是不是有錢，是不是社會關係多，是不是光嘴皮子厲害？這樣的問題，只能通過一些制度來限制，用法律劃出界線來，並加強引導。總之像自我報名、要求競選等等現象的出現是選舉制度的必然產物。
記者：最後，您如何評價這次赴美觀摩大選的意義？
蔡定劍：文化的發展是一個互動的過程，政治文化也是如此，是一個漫長、間接的過程，雖然我們不是到美國去學選舉，但是我們這樣的觀摩是有必要的，畢竟我們可以了解資本主義國家的選舉是如何組織的，具體民主選舉是怎麼搞的，這樣的觀摩對我們的制度建設是有好處的。美國搞了２００多年的選舉，對選舉中出現的問題有比較成熟的解決辦法。中國的民主選舉剛剛開始發展，面臨著很多同樣的問題，美國是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值得我們關注。
（編輯：王新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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