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長夜書做伴

文／陳壽昌

收罷秋種罷麥，場幹地凈，村裏的知青們像候鳥一樣飛回北京。而我在北京的家已經沒有了，村裏只剩下我一個人“堅守陣地”。

我住在村東北的一個農家院裏，三間土坯房，院子裏有幾株梧桐樹，甚是空曠。白天還好過，到地裏場裏和社員們一起幹活，說說笑笑，一天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最難熬的是晚上，冬天天短，下午五點天就黑了。莊戶人家早早就關門閉戶，村巷裏空空蕩蕩的很少有人走動，整個村子好像處在洪荒時期。只有冬夜裏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驢鳴，顯示著村莊的一點生氣。

我也和農家一樣早早關上街門，躲進土坯房裏。這房子有三間，大通暢，東邊從南到北是一通大炕，西邊靠墻放著一具主人的棺材。我們搬進來時，隊裏派人砌了一扇隔墻，總算有了裏外間。屋裏非常冷，那時農家沒有火爐，村裏只有極個別條件好的人家才生個小火爐，大多數是靠燒炕取暖。我的水缸裏的水都凍成了冰，我每天就鑿冰化水做飯。有一天，下起了鵝毛大雪，真正鵝毛般的大雪，飛飛揚揚下了一天一夜，院子裏積了厚厚的一層，為了節水，我便刮雪化水喝。因為當地的水井有一百多米深，井繩是用牛皮編成的，繩子有拇指粗，一個人是不能打上一柳罐水的。生活的艱苦好說，最難熬的是精神的空虛，特別是那漫漫長夜更是讓人難以忍受。

北風起了，樹枝發出嗚嗚的叫聲，窗戶紙被吹得啪啪作響，月光把樹枝映在窗紙上，搖搖曳曳，像鬼畫符似的。偶爾房那頭的棺板又發出嘭嘭的響聲，靜夜裏很是嚇人。

怎樣度過這寂寞的長夜？那時候村裏沒有電，根本談不上什麼看電視聽廣播，好孬讀了幾年書，認得幾個字，于是便用讀來打發時間。那時候是文化的荒漠，一切都被稱為封資修，除了“紅寶書”沒有什麼可讀的。除了紅寶書以外所有有字的東西我都找來讀，包括當地的報紙。幸好下鄉時，我偷偷帶了一本《紅樓夢》來，藏在箱子底，那是文化大革命抄家中的漏網之魚，這時正好拿出來解悶。還有一本是從鄰村知青手中流入的一本叫作《我們播種愛情》的書，是描寫解放軍進藏工作的，書皮已經非常破舊了，書的周圍都卷了邊，翻起頁來很費勁，得蘸著唾沫才能翻起來。即使這樣讀起來仍然津津有味，長夜裏我反反復復讀著這兩本書……

每天吃完晚飯，我就在炕洞裏塞上棉花柴，點燃後鋪好被子，點亮油燈。那燈也是自己做的，用一個一扌乍高的藥瓶子，瓶蓋上鑽個眼，用鐵皮卷個筒，裝上棉花芯就成了。這種燈雖沒有罩子燈明亮，但是省油。

燈放在炕沿墻上，人下半身鑽在被筒裏，上半身倚在炕沿墻上，屋裏雖然冷但身上是熱乎的。如豆的燈光，伴我在字裏行間遨遊，我被西藏美麗的風光和獨特的風土人情所吸引，被《紅樓夢》裏的人物故事和場面所吸引，為精彩的描寫而擊掌讚嘆，我和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交上了朋友……

這時候我不再寂寞不再孤獨不再恐懼，因為外界的一切惡劣環境都被書中的描寫所取代了。也就在這個時候我萌發了寫作的念頭，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進行我的創作練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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