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
也是有緣。四個多月前讀周汝昌先生的《紅樓奪目紅》，對周先生發掘出的“隱伏于瑣墨細筆之間”的“大旨”頗不以為然，寫了一篇短文《永遠的紅樓》，刊登于《文匯讀書周報》。長沙朱健先生讀後或以為然，問及五谷者為誰，恰朱公子楊鐵原君是我十多年前的同事，于是朱先生寄新作《碎紅偶拾》相贈。
朱健先生原名楊竹劍，1923年生，山東鄆城人，1940年代開始寫詩，“七月派”詩人之一，著有詩集《駱駝和星》：“駱駝們頭仰得更高/驕傲著又有人/走進它們中間/驕傲它們有了/以血液相滋養的夥伴”。朱健先生另有散文隨筆集《瀟園隨筆》《無霜齋札記》《逍遙讀紅樓》《人間煙火》等。
一部《紅樓夢》各人有各人的讀法。朱健先生于《紅樓夢》脂、戚、程諸本大概讀過十遍二十遍，爛熟于胸，能把這部大書打碎來讀，書中人物、對話、場景、細節、物事信手拈來，旁證博引，鉤沉訓詁，加上詩人豐富的想像，“隨心所欲”，四十五篇“碎紅偶拾”或為“紅豆”小辨、為鳳姐“圓夢”，或“聚焦王子騰”、“推敲馮紫英”，多是就“夢”論“夢”，頗為獨到，偶也涉及時政發一番高論。比如，《林黛玉的家庭教師》一文中，評說賈雨村“確乎夠不上清正廉潔。但此人表現納入今日‘公仆’係列中，恐怕也成不了什麼大案要案、追查法辦對象”，“碰到薛蟠打死馮淵一案，他也還是要當個秉公執法的好官”，“只是，在得悉‘四大家族’的護官符，知道‘金陵’這個地方的父母官實在難當之後，才改變主意的”。
朱健先生雖已耄耋之年，但依然“入時”。非典時期，果子狸幾成罪魁禍首。朱先生卻尋出“證據”，“果子狸出現在七十五回史太君的晚餐上。前後章節覆讀數遍，未見哪位感染‘非典’”（《史太君情係果子狸》）：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吧。”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腌果子狸給平兒和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朱先生說“過去沒有想到的”是，史太君將飯桌上最高檔的菜送給“平兒寶玉兩個吃去”，“從字裏行間讀出史太君食不下咽之情、睹物眷人之情”。
《碎紅偶拾》是蔡玉洗為主編、董寧文為執行主編的“開卷文叢”之一，這第一輯十本中另有丁聰的《開卷有益》、王辛笛的《夢余隨筆》、朱正的《門外詩話》、吳茂華的《明窗亮話》、范用的《泥土腳印》、鐘叔河的《偶然集》、綠原的《再談幽默》、舒蕪的《碧空樓書簡》，2003年10月鳳凰出版社（原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
開卷文叢，開卷有益。一睹為快的是鐘叔河先生的《偶然集》。鐘叔河先生是我尊敬的前輩同仁。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在湖南日報供職，常聽傅白蘆、李均、嚴伯嘉幾位恩師說到鐘叔河。他寫湖南日報第一任社長李銳，天天到夜班看大樣，在樣子上改得密密麻麻，“有時還要送省委部長書記看過後簽字”。我在湖南日報做夜班多年，曾聽同仁說，李銳當老總時並不一接電話便是“諾諾”，更不消說是幹事打來的電話，因為他有資歷有水平有銳氣擺在那裏。1957年，“紅太陽”升起的地方“陽光”最烈，湖南日報的編輯記者有一半“烤”成右派，為全國新聞界之最。鐘叔河遭難時，“組織”上找他談話：“你的家庭沒有大問題，個人歷史也沒有大問題”，“你錯就錯在有思想”。因為鐘叔河說過，“民主的基礎是個人，強調個人服從集中的意見，民主便削弱了”，“馬克思主義是一百多年前的產物，不修正就會僵化變成教條，束縛人們的思想”等等。
在《因何讀書》一篇中，鐘先生說：“我因為寂寞，所以讀書”，“我因為懷疑，所以讀書”，“我因為無知，所以讀書”，“我偶思小憩，所以讀書”，“讀書是用心甚至傷心的事，帶來的不一定都是快感，往往是傷感，甚至痛感。”誠哉斯言！“魯迅詩雲：‘無聊才讀書’，是挖苦租界上的闊人的，雖然自己也住租界，而且並不窮，但仍不失為好句。如今的闊人無聊時未必讀書，讀書者豈不正當是我輩麼？”其實，如今不只闊人無聊時未必讀書，不闊者有閒時也未必讀書。有足球好看、有麻將好搓、有股票好炒、有彩票好填，有種種時尚好玩，而對闊人更有高爾夫要打、遊艇要乘、“同學”要會權貴要陪生意要談……于是只有耐得寂寞者才讀書。這套開卷文叢只印得三千五百冊，大概本都保不了。我這一年裏買的三百來本書，大都只五千冊、七千冊。一年出版的十來萬種圖書中，怕有不少是五六千冊的吧。五六千冊的書，一本書十個人看，閱讀者至多也只五六萬，泱泱大國十三億人口，有閱讀能力者總有二三億，這五六萬，豈不寂寞！當然，印數幾萬十幾萬冊的書也是有的，譬如MBA、EMBA教材，君不見如今為官好讀書，讀了本科讀碩士，讀了碩士讀博士，還有MBA和EMBA要深造。
寂寞才讀書，但讀書未必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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