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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的“病”與“死”
www.XINHUANET.com  2006年05月24日 13:03:41  來源:中國青年報

一書一文導出陳年舊案

梁啟超 資料圖片

    80年前,1926年3月8日,因尿血症,梁啟超入住協和醫院。他得病多年,家人屢勸就醫,總嫌“費事”,但在入院前一天,忽然懷疑自己得的是癌症,終于同意檢查一下。經X光透視,醫生見右腎中有一黑點,診斷為瘤。梁啟超之弟梁仲策問主治醫生:“不一定是癌吧?”醫生答:“不一定不是癌。”再問:“怎麼治?”再答:“全部割除。”手術後解剖此腎,果見其中有一大如櫻桃的黑點,但卻不是癌症。要命的是,病人尿中依然帶血,且檢查不出病源所在,于是復診為“無理由之出血症。”此後梁啟超于4月12日出院,在醫院計35天。以上內容出自梁仲策發表于1926年5月29日《晨報副刊》的《病院筆記》,距梁啟超手術後出院,只有一個多月時間。

    80年後,出版界出了兩本書,一是新書,張清平著《林徽因》,二是重印,陳西瀅著《西瀅閒話》。兩書都記有80年前梁啟超住院手術之事,並被許多報刊廣泛引用。

    張著的說法是,梁啟超死于手術後第三年,原因是手術時主治醫生判斷失誤,“竟將健康的腎切去,而留下壞死的腎。這樣,雖然進行了手術,但梁啟超卻仍然時輕時重地尿血,稍一勞累就會長時間尿潴留。此後,梁啟超多次入協和醫院治療,但已無法根治……對這一重大醫療事故,協和醫院方面嚴格保密。事故責任人後來調離醫院,到衛生部做了政務次長。直到1949年,醫學教學在講授如何從X光片中辨別左右腎時,才舉出這一病例。而梁啟超之子、建築大師梁思成直到1970年因病住進協和醫院,才從自己的主治醫生那裏得知真相。”(轉摘自《團結報》)

    陳著中的說法載于該作者80年前的一篇文章,題目是《盡信醫不如無醫》。文章說,梁啟超入院檢查後,醫生說不出病原,又經過好幾個醫生的診視和推斷,這才認定病在右腎,說上面有腫物,要是不將右腎取去,腫物勢必日益膨脹,將來總有割治的一日。所以開割是早晚難免的事情,雖然四五年內還不要緊。可是晚治總不如早治,至少早治可以免去有變成別種病症的危險。于是,“腹部剖開後,醫生們在右腎上並沒有發見腫物或何種毛病。但還是把右腎割下了!可是梁先生的尿血症並沒有好。他們忽然又發見毛病在牙內,因此一連拔去七個牙。可是尿血症仍沒有好。他們又說毛病在飲食。又把病人一連餓了好幾天。可是他的尿血症還是沒有好!醫生們于是說了,他們找不出原因來!他們又說了,這病是沒有什麼要緊的!為了這沒什麼要緊的病,割去了一個腰子、拔去了七個牙,餓得精疲力盡,肌瘦目陷,究竟是怎樣一回事?並且還得花好幾百塊錢!”

    如果僅僅是一件普通醫療事故,重提這樁陳年舊案,意義不大。但無論當年還是現在,許多人關注此案,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其中的關鍵,都想通過這件“偉人醫療案”,將爭執多年的“中醫西醫孰優孰劣”問題,再付表決。

    一報一刊中醫西醫開戰

    稱梁啟超先生為“偉人”,名至實歸。梁啟超(任公)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風雲人物,其政治或學術著作一經發表,即刻風行當代。他有一支“帶情感的筆”,寫出的文章說理明晰,所謂情理交融,如時人所稱讚,“驚心動魄,一字千金”。那時的梁先生,振臂一呼,應者雲集。他到大學講演,連“疑古大師”錢玄同教授都來“陪聽”。梁先生登上講臺,藍袍青褂,身材魁偉,有些禿頂,卻是紅光滿面,眼睛奕奕有神,講演有許多手勢,以助表情。引用書文時,並不看原著,便成段誦出,背不下去時,便指叩前額,當當作響,忽然又接著講下去。那時的國人,上至總統,下至平民,覺得不聽梁先生的話,肯定要犯錯誤。梁先生的弟子楊鴻烈先生曾撰文回憶:1921年,一個奧地利提琴大師來京演出,梁啟超便在《晨報》撰文推薦,指出,如果不前去東城真光電影院聆聽這位音樂家演奏西洋名曲,便是沒有文化水平的野蠻人!于是北京大中學生典當衣物,都去購買售價昂貴的入場券。總統黎元洪也認為自己決不是“野蠻人”,竟在影院包了一廂,攜帶妻妾眷屬,前往捧場,並向西洋音樂家贈送鮮花大提籃。

    所以,當梁啟超先生竟被西醫“割錯腰子”事件一經傳出,社會輿論立刻大嘩,而西醫立刻成為眾矢之的。

    梁啟超之弟梁仲策的《病院筆記》,初看不過陳述兄長在協和醫院的診斷治療經過,細心探究,已是對西醫略有微詞。原來,梁啟超入住協和前,曾經看過中醫,診斷說“這病不是急症”,不就是尿裏有血嗎,“任其流血二三十年,亦無所不可”。而在協和經外科手術割掉一個腎,得出的結論,也是“無理由之出血症”。梁仲策說:梁啟超“辛苦數十日,犧牲身體上之一機件,所得之結果,乃僅與中醫之論相同耶。中醫之理想,雖不足以服病人,然西醫之武斷,亦豈可以服中醫。總而言之,同是幼稚而已。”語有激憤,但還是把西醫和中醫置于同一水準。

    陳西瀅就沒這麼厚道了。他對西醫的診治失誤嬉笑怒罵後,講了一件事:“在梁先生初進醫院的時候,上海一位懂得中醫的朋友,寫信給他,說他的病是不用施行手術的,只要飲什麼湯就會好。這話不但西醫們聽了好笑,就是我們也一點都不信。可是這中西不同的推斷究竟有多大的分別呢?大家都在暗中摸索,誰能說什麼湯一定不能治愈這病症,即使不然,病人所受的損失,也不至于比丟掉一個腰子和七個牙齒再大吧?”那麼,中西醫的摸索有何不同呢?“中醫只知道墨守舊方,西醫卻有了試驗精神。可是我最懷疑的就是這試驗精神……我們怎能把我們的同類做試驗品……也許科學就是冷酷無情……那麼我們至少希望醫者在施行手術之先,聲明他做的是試驗。這樣,不願做試驗品的,也有一個拒絕的機會。”拒絕了西醫又怎麼辦呢?陳西瀅說:“我們朋友的裏面,曾經有過被西醫所認為毫無希望,而一經中醫醫治,不半月便霍然病愈的人,而且不止一二位。”其對中西醫的態度涇渭分明。

    將梁啟超在協和做手術,稱作被西醫用做試驗品,陳西瀅至少已是在偷換概念。而他的文章一經在《現代評論》刊出,立刻便“附和者眾”,其中最有力的支持者,便是大文豪徐志摩。他的文章刊載在當年5月29日的《晨報副刊》,題《我們病了怎麼辦》。

    表面上看,徐志摩似乎在貶中讚西:“我們對外國人,尤其是對西醫的信仰,是無邊際的。中國大夫其實是太難了,開口是玄學,閉口也還是玄學,什麼脾氣侵肺,肺氣侵肝,肝氣侵腎,腎氣又回侵脾,有誰聽得慣這一套廢話?衝他們那寸把長烏木鑲邊的指甲,鴉片煙帶牙污的口氣,就不能叫你放心,不說信任!同樣穿洋服的大夫們夠多漂亮,說話夠多有把握,什麼病就是什麼病,該吃黃丸子的就不該吃黑丸子,這夠多幹脆,單衝他們那身上收拾的幹凈,臉上表情的鎮定與威權,病人就覺得爽氣得多!”

    實際上,他是在聲援陳西瀅的“西醫就是拿病人當試驗品”之說,他嘲諷道,西醫所說的所謂“科學精神”,原來是“拿病人當試驗品,或當標本看。你去看你的眼,一個大夫或是學生來檢看了一下出去了;二一個大夫或是學生又來查看了一下出去了;三一個大夫或是學生再來一次,但究竟誰負責看這病,你得繞大彎兒才找得出來,即使你能的話。他們也許是為他們自己看病來了,但很不像是替病人看病。”西醫如此這般“看病”,哪個還敢“看西醫”?因此,“假如有理可說的話,我們為協和計,為替梁先生割腰子的大夫計,為社會上一般人對協和乃至西醫的態度計,正巧梁先生的醫案已經幾于盡人皆知,我們即不敢要求,也想望協和當事人能給我們一個相當的解說。讓我們外行借此長長見識也是好的!要不然我們此後豈不個個人都得躊躇著:我們病了怎麼辦?”

    一報一刊,兩篇“聲東擊西”的文章一經登載,立刻便惹惱了魯迅先生。當年7月5日,魯迅開始在北京《世界日報副刊》刊載他的《馬上日記》,開篇便將矛頭對準陳西瀅和徐志摩:“自從西醫割掉了梁啟超的一個腰子以後,責難之聲就風起雲涌了,連對于腰子不很有研究的文學家也都‘仗義執言’。同時,‘中醫了不得論’也就應運而起;腰子有病,何不服黃蓍歟?什麼有病,何不吃鹿茸歟?但西醫的病院裏確也常有死屍抬出。我曾經忠告過G先生:你要開醫院,萬不可收留些看來無法挽回的病人;治好了走出,沒有人知道,死掉了抬出,就哄動一時了,尤其是死掉的如果是‘名流’。”

    魯迅留學日本,曾專修西醫,從專業角度說,他確是比陳西瀅和徐志摩更有發言權。他也認為西醫到了中國,確實發生了許多問題,但他認定那不是西醫的問題,而是“中國人的問題”,是“特別國情”,因為“本國的西醫一出手便先學了中醫一樣的江湖訣……西方的醫學在中國還未萌芽,便已近于腐敗……這些醫院,將病人當作研究品,大概是有的,還有在院裏的‘高等華人’,將病人看作下等研究品,大概也是有的。不願意的,只好上私人所開的醫院去,可是診金藥價都很貴。請熟人開了方去買藥呢,藥水也會先後不同起來。這是人的問題。做事不切實,便什麼都可疑。”那麼,魯迅如何看待中醫呢?“中醫,雖然有人說是玄妙無窮,內科尤為獨步,我可總是不相信。”態度也很堅定。但當時輿論,對西醫的譴責和攻擊,佔壓倒優勢。

    一褒一貶任公獻身科學

    梁啟超是西醫科學堅定的支持者。戊戌變法前一年,1897年,梁啟超在上海成立醫學善會,特別撰文,評述西醫中醫之優劣。

    梁啟超並非要廢除中醫,他反對的,是已經教條化的“陰陽五行學說”和“以此關乎病人生死的醫學”。他說,“詢其為學也,則全體部位之勿和,風火燥濕之勿辨,植物性用之勿識,病證名目之勿諳,胸中有坊本歌括數則,筆下有通行藥名數十,遂囂然以醫自命。偶值天幸,療治一二顯者獲愈,而國手之名,遂噪于時。今之所謂醫者,皆此類也。”

    他為何弘揚西醫?那是因為西醫在學術、知識、制度、公共衛生與保健等方面都優于中醫。他說:西醫“講求攝生之道,治病之法,而講全體,講化學,而講植物學,而講道路,而講居宅,而講飲食之多寡,而講衣服寒熱之準,而講工作久暫之刻,而講產孕,而講育嬰,而講養老,而講免疫……學堂通課,皆兼衛生”。

    如今——梁啟超被西醫“割錯腰子事件”發生後——他身為受害者,還會繼續支持西醫嗎?答案是肯定的。當反對西醫科學的聲音甚囂塵上時,梁啟超也在《晨報》上發表了《我的病與協和醫院》,公開為西醫科學辯護。

    梁啟超首先“就事論事”,詳述手術經過,並對割去右腎一事,談了他的看法。他說:“右腎是否一定要割,這是醫學上的問題,我們門外漢無從判斷。據當時的診查結果,罪在右腎,斷無可疑。後來回想,或者他(它)‘罪不該死’,或者‘罰不當其罪’也未可知,當時是否可以‘刀下留人’,除了專門家,很難知道。但右腎有毛病,大概無可疑,說是醫生孟浪,我覺得冤枉。”

    他肯定西醫的醫療是有效的,說:“出院之後,直到今日,我還是繼續吃協和的藥,病雖然沒有清楚,但是比未受手術之前的確好了許多。想我若是真能拋棄百事,絕對休息,三兩個月後,應該完全復原。至于其他的病態,一點都沒有。雖然經過很重大的手朮,因為醫生的技朮精良,我的體質本來強壯,割治後10天,精神已經如常,現在越發健實了。”

    梁啟超的這些辯護大有深意。輿論千夫所指:你們不是說西醫是科學嗎,那麼,從西醫院裏抬出了死人,那就是“科學殺人”。梁啟超終生篤信科學,他為西醫辯護,便是為科學辯護。對此,他洞若觀火。“我們不能因為現代人科學智識還幼稚,便根本懷疑到科學這樣東西。即如我這點小小的病,雖然診查的結果,不如醫生所預期,也許不過偶然例外。至于診病應該用這種嚴密的檢查,不能像中國舊醫那些‘陰陽五行’的瞎猜,這是毫無比較的余地的。我盼望社會上,別要借我這回病為口實,生出一種反動的怪論,為中國醫學前途進步之障礙——這是我發表這篇短文章的微意。”

    私下裏,梁啟超先生對家人說過,“這回手術的確可以不必用”,也曾說過“手術是協和孟浪錯誤了”,但面對公眾輿論,他還是發表了上述為協和、為西醫、為科學辯護的文章,因為,他“怕社會上或者因為這件事對于醫學或其他科學生出不良的反動觀念”。不到3年後的1929年1月19日,梁啟超病後再次住進協和醫院,最後在該院病逝。在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像梁啟超先生這樣,因自己的“病”與“死”,留給後人許多感慨,許多敬仰。(張建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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