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寒在網上說,金庸先生加入作協肯定是不了解中國作協的情況,那麼我可以說,韓寒先生也未必了解中國作協是個什麼情況”
“金庸加入(中國作協)和鄭淵潔退出(北京市作協)沒有必然聯係,只是時間上的巧合,希望大家不要聯係在一起。作協章程規定,(作家)有入會和退會的自由,一進一出我們認為很正常,都是作家自己的選擇。”陳崎嶸說。
2009年6月,金庸加入中國作協,幾乎同時兒童文學作家鄭淵潔聲明退出北京市作協,兩件事情再次引起公眾對作協的熱議。近幾年,韓寒的批評言論、郭敬明抄襲案、網絡作家和80後作家加入作協等事件,一次次把作協推到輿論前沿。
作協為什麼遭到如此多的質疑?對此,《瞭望東方周刊》近日專訪了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新聞發言人陳崎嶸。
扶持主旋律創作每年數百萬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麼作協總是被人詬病?金庸加入中國作協也會引起軒然大波?
陳崎嶸:社會上或者網絡上對作協的批評、嘲諷,甚至謾罵,是因為大多數人對作協不了解,不知道作協的性質,做哪些工作,所以產生一些誤解,也怪我們以前宣傳不夠。所以我們設立了新聞發言人制度,提高工作透明度。
也不能否認,有個別人對作協有成見,有偏見。
應該說中國作協的體制,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架構的組成部分。中國是不是需要一個組織把方方面面的作家團結起來?答案是肯定的。不然很容易變成一盤散沙。
《瞭望東方周刊》:作協主要做哪些工作?有哪些職能?
陳崎嶸:在成立之初,有一個概括的說法,就是聯絡協調服務(作家);現在來說,作協最大的職能還是服務,服務作家,服務文學。
《瞭望東方周刊》:具體的工作有哪些?
陳崎嶸:首先,在思想政治上,有五年一次的(作協)全國代表大會,一年一次的全委會,一年兩次的主席團會。此外還有很多其他會議、座談、調研,通過會議,把各種思想、精神和對作家的希望及要求,傳遞給作家。
評獎也是一項重要工作。作協在全國一流的獎項有四個:魯迅文學獎,三年一次;茅盾文學獎,四年一次;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三年一次;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三年一次。
作協還組織作家採風,讓作家了解社會變革。改革開放建設中的重點工程,如三峽工程、南水北調、西氣東輸、青藏鐵路、奧運工程,我們都派作家到第一線去過。女作家孫晶岩寫奧運題材的報告文學《五環旗下的中國》,就是我們派的;女作家徐坤寫“鳥巢”的《八月狂想曲》,是北京市作協派的。
《瞭望東方周刊》:是作家組團去,還是有作家需要去,作協中間聯係?
陳崎嶸:多數是一批一批去的,一次一二十人。“非典”的時候,我們組織一個作家採訪團,到地壇醫院採訪。汶川地震以後,我們組織了4個作家團,受災的重點縣市都去了。我帶了一個團去了甘肅隴南。
《瞭望東方周刊》:如果我是一個要加入作協的人,加入之後會有哪些好處?
陳崎嶸:優秀作品可以得到推薦,作協每年都選擇一部分有代表性的作品,開研討會,還可以推薦到作協所屬的報紙雜志發表;組織作家到國外交流;每年還會扶持一批重要作品創作,以作協主導的方式,鼓勵一部分作家創作主旋律作品。會員個人申報,如果我們認為某個作家比較符合要求,比如反映改革開放的,或者反映老百姓生活變化的,就納入作協扶持范圍,給他一部分經費,他就可以專心寫作。
《瞭望東方周刊》:扶持作家進行主旋律創作,這一項每年需要多少經費?
陳崎嶸:每年大概有幾百萬。比如報告文學,採訪量大,費用高,就給兩萬,如果是小說,一萬,有些作品容量小一點的,就給5000。根據作品的難易程度,確定資助金額。之後,還可以討論幫助修改作品,聯係出版社。一整套的服務。
《瞭望東方周刊》:如果寫不出作品來怎麼辦呢?
陳崎嶸:一定要寫出來,不然,錢就收回。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讓這個扶持更有實效,出平庸的作品太容易了,要出力作,要從題材開始把關。
《瞭望東方周刊》:怎麼把關?
陳崎嶸:我們把題材分為幾類,比如反映國家改革開放的歷史,寫國家重大建設,描繪重大革命歷史題材,反映新時代英雄模范人物等,都是現代主旋律題材。正是因為要提倡,我們才會給錢。如果寫一些小情感,自說自話,自言自語的,不會資助。
吃“皇糧”的只有200多人
《瞭望東方周刊》:作協從中央到地方,有多少級?共有多少會員?
陳崎嶸:中央一級是中國作協,下面有各省作協,再下面地級市都有作協,有些發達的縣也有。石油、煤炭、冶金等行業也有作協組織。
現在中國作協會員有8900多名,到省一級有5萬多人。地級市和縣裏的沒有算,那就太多了。
《瞭望東方周刊》:有些作家加入作協後,再也寫不出東西,作協怎麼處理?
陳崎嶸:也有一些作家寫出來了,怎麼沒有人看到呢?陳忠實的《白鹿原》,阿來的《塵埃落定》,賈平凹的《秦腔》等,都是加入作協之後寫的呀。一個人能否寫出好作品,由很多因素決定。有些作家加入作協,確實沒有超過前面作品,或者寫不出作品,都是正常的。
《瞭望東方周刊》:有一種說法,“作協養了一窩不下蛋的雞”。
陳崎嶸:我們真的沒養多少作家,這是一種誤解。在全國所有的作協會員中,專業作家只有200多人,是有“皇糧”的,有工資津貼,其中還有一些是擔任作協的行政職務的,還有的是作協所屬報刊的編輯。
《瞭望東方周刊》:其中包括駐會作家嗎?
陳崎嶸:包括一部分駐會作家,還有一部分簽約作家。簽約作家就是簽約後有工資,搞創作,幾年後,不簽約,也就沒有工資了。
200多專業作家,是我們普查過的數字,這個數字還在逐步減少。(因為)我們不再發展駐會作家了,(同時)很多老作家逐漸去世了。
絕大部分作協會員都是業余的,他們有自己工作崗位的收入,加入作協只是一個認證,沒有什麼經濟上的關係。網上說,我們養著幾萬名作家,沒有這回事情。
《瞭望東方周刊》:鄭淵潔認為,作協不應該用國家,也就是納稅人的錢。
陳崎嶸:要看這個錢,投入產出的效益如何,如果我們白用了,浪費了,沒有任何效益,那樣的批評是對的。國家每年給中國作協幾千萬元,(記者:僅中國作協?)對,不包括地方。這些錢,基本用于扶持文學作品,辦文學報刊,組織研討,中國現代文學館運行,魯迅文學院培訓作家等,包括組織作家到國外去參觀交流,這些工作對文學發展作用是很明顯和直接的。國家用幾千萬元把整個作家隊伍組織起來,很好地運轉,出好作品,這個投入難道不是很有效益嗎?
《瞭望東方周刊》:有人認為國家出錢會滋生腐敗,採風變成旅遊,吃喝玩樂,住高級賓館。作品研討會沒有實際價值,互相吹捧,拿紅包,變成“紅包會”。
陳崎嶸:應該說這些現象一定程度存在,但這不是由作協本身的職能和性質決定的,而是工作作風問題,管理問題。
作家採風,應該從長遠來看,不能要求去看了哪個地方,馬上就出優秀作品,(可能採風的收獲)以後會體現在他的作品裏。浮光掠影、走馬觀花的現象是有的,接待方面,有些地方經濟條件比較好,吃住也會好一點。我覺得作家當中,看重享受的還是不多,他們比較看重精神方面。
作品研討會,確實有不同程度的紅包、互相吹捧現象,這不是作協單獨的問題,現在科技成果的鑒定、學術成果的評定方面,包括職務、職稱的競爭,說好話的,帶人情的,比較普遍,這種現象不能不影響到文學批評,文學不是真空。我們堅決反對這種“人情批評”,但是從社會環境方面怎麼來改變這個現象,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還有一個原因,作者和出版社的利益捆綁在一起,出版社需要評論說好話,書才好賣,評論家即使說了批評的話,有時在媒體上也發不出來。在中國傳統文化當中,好人主義、人情、面子、為尊者諱,這種社會文化也有影響。原因是很多的。
韓寒是一個特例,金庸沒有搞特殊化
《瞭望東方周刊》:作協的一個重要任務是團結作家,但現在年輕作家對作協越來越陌生。
陳崎嶸:作協也在培養年輕作家,選拔一些優秀者到魯迅文學院深造,提高他們知識素養和文學創作水平。至今已經有11期了,每期四五十人,請中央各部門的領導、專家學者、一流的作家和文學評論家講課,很受歡迎。魯迅文學院已經成了文學界的黃埔軍校。
《瞭望東方周刊》:作協現在好像很注意吸收“80後”和網絡作家。
陳崎嶸:作協要正視現實,看到文學發展的趨勢。文學如果拒絕青年,就沒有未來,拒絕網絡,就會被歷史淘汰。
現在青年作家如雨後春筍,網絡影響越來越大。比如,盛大文學下面有三個網站,每天點擊量3億人次,在他們那邊簽約的作家、寫手,有18萬人,定期上網瀏覽的讀者有3000萬人。網絡文學發展才10年,但是創作總量已經超過過去
60年紙媒創作的總量。
作協不關注這些不行。要對他們進行研究,組織座談會,聽他們對作協的意見,吸收安妮寶貝、張悅然、春樹等入會。現在,我們還在辦網絡作家培訓班,全部免費,和盛大文學合辦,在他們的簽約作家中選出唐家三少、紅娘子,請中央領導部門負責同志、作家、文學評論家和一些學者,給他們做講座,引導他們。
《瞭望東方周刊》:如何吸收他們加入作協?
陳崎嶸:向他們介紹宣傳,作協是做什麼的,加入進來會有哪些有利的地方。
中國作協是中國最大的作家組織,只此一家,沒有分店。(笑)現在很多人對我們不滿意,這也很正常,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加入中國作協,是對創作水平和創作身份的認定,不能否認,幾乎中國最優秀的作家都是中國作協成員。
《瞭望東方周刊》:是不是也有不願意加入作協的?
陳崎嶸:從老一代作家,鄧友梅、瑪拉沁夫、王蒙,到“80後”、網絡作家,知名的幾乎都是中國作協成員,只有極個別年輕人沒有加入,韓寒是個特例。他在網上說,金庸先生加入作協肯定是不了解中國作協的情況,那麼我可以說,韓寒先生也真的未必了解作協是個什麼情況。
加入作協之後,對作家不會有影響,只有幫助,我們不會去幹預作家的創作。
《瞭望東方周刊》:郭敬明作品《夢裏花落知多少》被判抄襲,但他還是加入了作協,這個事情怎麼處理呢?
陳崎嶸:我們對抄襲剽竊行為的態度是很明朗的。今年,加入中國作協就添加了一個公示程序,希望能避免類似情況,結果在公示名單中,就有一個人被舉報有抄襲行為,我們還沒有認定,暫時把他“挂”起來,沒有同意他入會,查清楚以後再說。
《瞭望東方周刊》:好像有些公務員、宣傳部的工作人員也加入了作協?
陳崎嶸:宣傳部的工作人員加入作協的很少。宣傳部的文藝處長或者分管文藝的副部長,每年大概都有幾個加入作協,他們屬于文學組織工作者,為作協義務工作,不是作家。
《瞭望東方周刊》:能不能說一下金庸加入作協的過程?
陳崎嶸:我們第一個考慮,是要不要吸收港澳作家加入,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中國作協曾經吸收過25名港澳作家加入,但是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暫停。20年後,我們認為現在時機成熟,所以,在調查研究基礎上,向中央有關部門作了匯報,恢復吸收港澳作家入會。
之前,中國作協與金庸先生曾經有來往,他參加過作協的“六代會”,也參加過我們組織的一些文學活動。所以,我們通過香港文學界的朋友向金庸先生傳達了信息,可以吸收港澳臺作家入會了。他很主動地表達想加入中國作協的願望。我們當然很歡迎了。
《瞭望東方周刊》:金庸加入作協的介紹人是誰?
陳崎嶸:一個是中國作協副主席鄧友梅,另一個是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陳祖芬。我們也嚴格按照程序,他提出了申請,經過審查,書記處討論,公示。從這個過程看,金庸先生並沒有搞特殊化。
《瞭望東方周刊》:網友猜測會安排他任職中國作協副主席?
陳崎嶸:現在先解決他入會的問題,下一步,他擔任什麼職務,現在還沒有定論。以後可能會考慮,不過,也會按照作協章程規定和程序辦,到時候大家就會知道。
選作協主席不是搞文學獎
《瞭望東方周刊》:能否介紹一下中國作協的組織架構?
陳崎嶸:由作協全國代表大會選舉出全國委員會,全委會現在有199人,主要是全國各地的知名作家,各地作協的主要負責人。全委會之上再產生一個主席團,由最拔尖的作家和中國作協的書記處書記組成。主席團包括一名作協主席,若幹副主席(現有14位)。
作協全國代表大會五年一次,和文聯一樣,全國各地的作家代表參加,大概有六七百人。全委會一年一次,主席團會一年兩次。
《瞭望東方周刊》:作協主席是有官職的,中國作協主席屬于正部級,省作協主席是正廳級。2003年山西省作協原副主席李銳、張石山退出中國作協時,曾表示主席團選舉變成了權力追逐的遊戲。選擇作協主席有什麼標準?
陳崎嶸:作協主席的選舉,和我們國家的幹部任用體制是一致的,群眾推薦,組織考察,通過民主程序,然後提名,投票。我們作協另搞一套,不可能。黨管幹部,黨管人才,作家也是人才的一部分。
全國有十多個省的作協主席是正廳級,有些是副廳級,也有處級的,不一樣。選作協主席當然有一個標準,大的標準就是我們黨提倡的德才兼備、以德為先。作協主席要人品好,而且是一個比較優秀的作家,未必是創作最有成就的作家,選作協主席不是搞文學獎。他還要有一定的服務意識,要有領導能力,有群眾基礎。
事實證明,鐵凝主席上來後,反映很好。大家很認可,跟我們黨組相處得也很好。
《瞭望東方周刊》:中國作協是倣照蘇聯的模式建立的,一定時期在團結作家方面起了很大作用,但是有人認為它是計劃經濟的產物,現在是市場經濟了,作協是不是需要改革?
陳崎嶸:歷史上作協曾經發揮了很好作用,很多紅色經典都是當時的專業作家創作的。
(作協自身)改革的問題我們很早就考慮過了,比如作協原來強調管理,現在把“管理”變成了“服務”,(工作的)內容、形式和方法上要大大改革和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