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旬，網絡上流傳著一種說法，即日本某公司將在9月18日這一天推出一款新的數碼相機，傳遞信息者大多義憤填膺。出于新聞從業者的求真精神，筆者打電話到該公司北京總部詢問，公關部一位女士認真地告訴筆者，該款數碼相機的新品發布儀式已經舉行，網上的消息乃是誤傳，該女士還解釋說，他們“很注意這樣的問題”。之所以在文章的開頭講述這樣一件小事，是為了提供一個話語背景：在9月18日前後，國人的民族主義神經是格外敏感的。
所謂的“盤龍滑落”事件，正是發生在這樣的背景下。9月份出版的《國際廣告》雜志第48頁，刊登了一則名叫“龍篇”的立邦漆廣告作品，畫面上有一個中國古典式的亭子，亭子的兩根立柱上各盤著一條龍，左立柱色彩黯淡，但龍緊緊攀附在柱子上；右立柱色彩鮮亮，龍卻跌落在地。在許多大型網站上，這幅廣告作品遭到了網友的嚴厲斥責，人們把它和此前引起廣泛爭議的“霸道廣告”聯係在一起，認為這是對中國人民愛國情感的戲弄與褻瀆。
以民族主義的眼光看來，“盤龍滑落”的確帶有某種耐人尋味的“寓意”。龍是中國的圖騰，是民族精神與民族人格的象徵物，僅僅由于使用了日本血統的某種油漆，這種象徵物就滑落在地上了，難道這不是對民族情感的揶揄和嘲弄嗎？從廣告的戲劇化程度和隱喻方式看，“盤龍滑落”與“霸道廣告”的確如出一轍，即降低一種神聖象徵物（龍、獅子）的地位，以襯托某種日本商品（油漆、汽車）的優良性能；從接受角度看，這兩幅作品的“刺激性”也不相上下，因而，人們要把這兩者放在一起解讀也在情理之中。
當然，如果真的把“盤龍滑落”確認為一種刻意的嘲弄，我們就會推出這樣一個結論：在廣告界存在著一股文化“逆流”，他們對民族尊嚴懷有惡意，或者他們出于商業目的，刻意迎合日本客戶的不良意圖，因而他們是敗類。這個結論即便是在自認正統的民族主義者看來，恐怕多少也覺得有些誇張。因為，就算真有少數人心懷不軌，但只要稍有理性就能懂得，與強大的愛國主義熱情背道而馳，其後果必然是災難性的，不僅無法迎合所謂的不良意圖，恐怕還會給客戶帶來災難。誤穿“軍旗裝”的趙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有趙薇的覆轍在前，有“霸道廣告”的滅頂在後，還有人敢于頂風作案嗎？所以，比較合理的解釋是，少數廣告創意者為了片面追求戲劇性，而妄用了帶有深刻文化內涵的象徵符號，他們未必是民族主義的對立面和日本右翼分子的代言人，但至少他們缺乏對時代的深刻理解，缺乏對民族歷史和文化的總體把握，因而，他們努力創作出來的作品仍然是失敗的。
一幅刊登在專業雜志上、並未大規模發布的商業廣告之所以引發如此強烈的反感情緒，與民間蘊藏著一股民族主義的洪流有著深刻聯係，而民族主義在當代又主要體現為無法愈合的歷史創傷，以及這種創傷所沉淀的屈辱感。很多年輕人對國際事務敏感，對地緣政治充滿熱情和復雜見解，有英雄情結與徵服欲，並且隱含著道德排他性和文化敵意。這種共同而強烈的民族情感一再通過轟動性事件表達出來，如保釣、譴責霸道廣告、抵制日貨、唾罵珠海賣春者等。與此同時，由于日本政界始終未能深刻反省歷史罪行，其右翼軍國主義又蠢蠢欲動，因而中國民間的反日情緒始終未能退去，民族主義正由一種樸素的情感演變為政治、文化的正面訴求，如要求政府遏制日本謀求常任理事國席位的企圖，在使用日本商品的同時又始終對日本文化抱有戒心等。
以歷史眼光看，中國民間的民族主義潮流的確有其正當性，從當代國際政治的背景觀察，民族主義又被賦予持續的動力，因此，必須對之加以重視。如果說民族主義正在“綁架中國”的說法是言過其實，那麼，民族主義對中國的政治、文化、外交正在產生深刻影響，則是確定無疑的事實。清晰地看到這種潮流的強大能量，並努力把它引導到正確的方向，無疑是需要政治智慧的。 (蔡方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