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世界杯前，美國一位體育記者回憶他剛工作就被主編派到體育版報道足球，主編囑咐:好好盯著，二十年後，這將是美國第一運動！但是快三十年過去了，他這篇回憶幾乎是他寫的唯一的足球文章。足球不屬于美國。
他講的故事很真實，但結論未免下得過早。話音未落，美國隊就在當年的世界杯中殺入八強。四年後再次出戰世界杯，再次證明了自己能夠從歐洲強隊手裏拿分。更重要的是，足球正在滲入美國的基層社會，一代球迷正在長大。
美國足球實際上有兩次起步，第一次敗得很慘，第二次正在成功。這一勝一敗，給中國足球的起飛提供了寶貴經驗。
美國足球的第一次起步在20世紀70年代，那時整個制度設計是建立在大國意識之上的“炫耀足球”。那個年代剛開始衛星電視轉播，世界足壇群星燦爛。全球同步收看世界杯，世界好像就是一個足球看臺。美國生意人覺得沒有人能在地球村裏自我封閉，開始籌劃美國的職業足球。可惜，他們擺脫不了大國意識和炫耀心態:美國是世界第一大國，足球是世界第一運動，第一加第一，足球非美國莫屬。于是他們建立了北美足球聯盟，聘請世界最有名的球星，貝利、貝肯鮑爾等會聚美國。結果，群星燦爛的北美足球聯盟債臺高築，到了1984年只好關門。
但是，也正是在這個時刻，一場社會革命正在改變美國足球。首先，女權主義在20世紀70年代開花結果，美國的州立大學受有關男女平等的法案制約:男女運動隊的人數必須基本相等，不能讓納稅人的錢全去資助男生從事體育運動。這下可愁壞了大學的運動教練:男生天生就比女生喜歡運動，況且橄欖球隊人數眾多，只有男子項目，哪裏找那麼多女生來參加運動隊，湊足指標呢？這時，人們想到了足球。足球反正沒人玩，而且一個隊人數很多，就讓女生用足球湊數吧。于是，從上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美國大學紛紛成立女足，足球就這麼作為女性運動熱起來了。
到了20世紀80年代，這一女權主義的足球，又被另一社會變化所推動。這時戰後出生的嬰兒潮一代到了自己當父母的年齡，他們在上世紀60年代讀書時，美國大學改革，注重分數和學術能力，淡化家族影響，上流社會子弟無法壟斷大學教育，成績好的中產階級子弟大批進了哈佛、耶魯等名校。這些靠自己本事上來的人，從切身經驗中體會到教育的重要，對自己孩子的功課前所未有地重視。他們絕不會把孩子放在街上和貧民窟的子弟一起打籃球，同時又覺得橄欖球太野蠻，相比之下，女孩子玩的足球則顯得斯文得多，而且足球特別講究配合組織，正是培養孩子與他人合作的良好手段。由此，“足球媽媽”一詞不脛而走:許多中產階級的母親開著車把孩子送到散布于郊區的足球場，足球漸成郊區中產階級子弟最熱衷的項目。
正是看到這些草根的社會運動，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的職業足球開始第二次起步。美國足協從國際足聯要到1994年世界杯的主辦權，許諾的條件是馬上建立貨真價實的職業聯盟。果然，1996年大聯盟開場。但主辦者吸取了上次的失敗教訓，開始最重要的措施就是限薪。球隊沒有明星，每次比賽，就七八千人看，要電視轉播，還得倒給電視臺錢。完全是“擺攤足球”:營業額小，攤主只好少掙點。
即使如此，大聯盟成立後一直賠錢。2001年投資人聚集一起，認真討論關門的問題，但最後還是決定追加投資，其中一大原因是隊員薪水低，姚明一個人的年薪就能養大聯盟十個俱樂部大約一半的運動員。看看美國和意大利一戰就知道，大家戰成一比一，說明美國足球的“產品質量”已經和人家差不多，但意大利三四個主力的工資，就把大聯盟所有隊員的工資都支付了。放著這麼好的產品，這麼低的成本，哪個生意人會撤資呢？
美國和中國國情不同。但美國的成敗經驗，還是值得中國足球參考。中美都是大國，美國開始打大國牌，燒錢創建足球市場，和中國職業足球的起步非常相像，結果一炮打啞。後來吃一塹長一智，放棄“炫耀足球”，經營起“擺攤足球”，以世界第一大國之尊，甘心在世界足壇當叫花子。如今，人家擺攤已經擺出了模樣。我們為什麼不能學學？(作者係知名旅美學者
薛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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