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貴民賤觀念何以根深蒂固

中國傳統文化強調上下有序，尊卑分明。這是與現代文明相左的，中國人平等意識的淡薄與此有關。

然而，傳統文化的影響也不可過高地估計，許多傳統文化都在現實生活中變得淡薄起來了。比如父母與子女的關係，在許多家庭幾乎顛倒了過來。報載，重慶有一個16歲的女中學生，嫌父親窩囊，居然把他打了一頓，然後離家出走。起因是他父親要她幫助看一下他的賣貨攤。這位女生本來心裏就有氣，看到人家歌星風風光光的日子羨慕不已，痛恨自己的父親沒有能耐，不能給自己提供體面的生活，如今再要她去丟人現眼看攤子，于是怒從心頭起，大打出手了，一邊打，一邊嘴裏還責問：“你為什麼活得這麼窩囊？”舊道德的基礎坍塌了，新道德的基礎還沒有構建起來，于是就出現了這種怪現象。總之，古時候“父父子子”那一套不靈了，而新的、更高的道德還沒有出現。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國的意識形態也處于轉型期。

現在，所謂上下有序的傳統文化，保留下來的主要是官貴民賤觀念。最近，一家報紙發表了一篇表揚稿《書記被灑了一身水之後》，就是此種觀念的一個生動例子。

這篇文章是表揚海南省東方市市委書記的。先摘兩段：

“ 這是優秀領導幹部黃成模的一件‘小事’：他在擔任海南省東方市市委書記時，有一次去參加一個村的座談會。這個村的問題較多，以‘上訪’遠近聞名。由于會上村民發生爭吵，黃成模被灑了一身礦泉水。當時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而黃成模卻撣了撣身上的水說：‘沒關係，請繼續講，老百姓的水只會澆醒我們幹部的頭腦。’村民們被他的誠心感動了。”

“黃成模之所以能經受住這次突擊性考驗，同他的工作水平和修養有關，但從根本上說，體現了一個共產黨員的價值觀、群眾觀、權力觀。”

我不知道海南有個東方市，也不知道那是個地級市還是縣級市。也就是說，不知道黃成模同志是多大的幹部。就算是地級市吧，他該是一個司局級幹部。一個司局級幹部，在群眾爭吵過程中被無意間灑了一身水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對此專門寫一篇文章加以表彰，實在是小題大作。在一些曾經被我們罵得狗血噴頭的資本主義國家，那些相當于我們“黨和國家領導人”級別的人物被憤怒的群眾砸一臉一身雞蛋、西紅柿或者蛋糕的事情並不稀奇，這些人也都一笑了之。據我所知，有的還伸出舌頭來舔臉上的蛋糕，以示瀟灑，而當地媒體一般也只將其當作花絮來報道，因為這根本不是什麼新聞。反之，如果這位領導人大發脾氣，下令徹查，甚至迫害，那就是新聞了，媒體會鋪天蓋地地加以報道。因為，他們那裏居正統地位的觀念是人人平等，國家領導人並不比普通百姓高一等，若有領導人敢于公開藐視民眾（心裏怎樣想是另一碼事），那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們是共產黨執政的社會主義國家，各級幹部都是為人民服務的，境界應該比資本主義國家的領導人高，為什麼我們一個地方幹部被無意間灑了一身水而沒有發怒，就成了新聞，就值得如此表彰呢？而且，文章被廣為傳播，自然是大家都認為這是一件新聞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

這裏有歷史的原因，也有現實的原因。據古文字學家說，“民”字最早的意思是奴隸，統治人民叫做“牧民”，和牧羊差不多。後來，孟子提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始終只是一個口號，民的地位並沒有改變，因為沒有制度保證。到了21世紀，官民關係為何沒有像父子關係那樣受到衝擊呢？原因是我國的政治體制改革尚未到位，官權太重，民權太輕。盡管我們反復強調民本主義、以人為本，反復告誡各級幹部要為人民服務，做人民的勤務員，卻無法改變官貴民賤的現實，像黃成模同志這樣的領導幹部還不多。現實反映到人的腦子裏，就是觀念，此種觀念與傳統觀念完全吻合，哪裏還談得上改變傳統觀念？

要樹立人人平等的新觀念，必須著手改變現實，削減官權，增強民權，使人民正真有選擇、監督和罷免官員的權力。這個轉變就是民主，由“官主”到民主。那麼，是否會有那麼一天，做了主人的民眾是否會把官打一頓，問他“為什麼活得這麼窩囊”呢？那恐怕不會，最多也就是扔個雞蛋什麼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