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腿痛一周，帶她去京城一家權威的兒童醫院就診，普通門診人太多，就挂了特需門診的號。接診的是一個年長的女醫生，始終面無表情，對孩子也吝于哪怕一絲微笑，埋頭開了一堆血液化驗單，共六項，未做任何診斷。
我向她說明孩子在此期間有劇烈運動的情形，她不予理睬。我滿腹狐疑，但只好去繳費，連挂號費共一千多元。
因為必須空腹，第二天早晨帶孩子去抽血，抽了四管，孩子嘴唇頓時煞白。抽完血，看見一位面慈的女醫生，向她請教化驗的內容，她看了病歷，問了情況，坦言所開類風濕因子、心肌酶同工酶、肝功能、血清分型等項目均無必要，認為很可能就是肌肉拉傷，建議去普通門診外科就診。我對這位醫生心生敬意，遵言而行，結果診斷是肌纖維組織炎，挂號加藥費不到一百元。看完病，再去特需門診化驗室，多數化驗報告已出來，皆正常。回家後，孩子服了藥，症狀明顯減輕。
我感到冤枉，為白花了許多化驗費，更為孩子被白抽了許多血。看醫院公布的介紹，最初接診的那個女醫生是主任醫師、特級醫師、兒童風濕病專家。她不知道這些化驗是不必要的嗎？應該不會，否則她不配有這麼多頭銜。我遇到了一個實例，它向我表明，醫療費虛高的根源雖然在現行醫療體制，但其得以實施卻與醫生的人品有密切關係。在同一所醫院，仍有人品好的醫生，就像那位面慈的女醫生，不為同行文過飾非，而能夠為病人著想，指點正確的路徑。
有一個細節值得玩味。
這位面慈的女醫生為何建議我們去普通門診，而不是繼續在特需門診就診呢？我猜想是不願得罪那個最初接診的醫生。普通門診接診的醫生也十分謹慎，不在病歷本上留文字，只把診斷寫在處方上，想必是出于相同的心理。我相信，這些善良的醫生是看不慣醫院內部的不正之風的，但因為缺乏以正壓邪的合理機制，他們只好小心回避。
今年兩會以來，醫療體制改革的方案正在加緊醞釀，這是解決看病難、看病貴痼疾的根本途徑，我對此充滿期待。但是，醫療改革非一日之功，對那些現在就能解決的突出問題，不該等到醫改完成後再來解決。針對現在經常發生的開明顯不必要的貴檢查和貴處方的行為，必須盡快有抑制的措施。
據《山東商報》報道，山東省人大正在制定藥品使用條例，明確規定若開具處方的藥品明顯超出需要的種類和數量，將對用藥人處以最高一萬元的罰款。我認為這是一個好辦法，不過處罰的范圍應該包括開具明顯超出需要的檢查項目，這方面的費用往往更加昂貴，有些檢查還會對患者造成傷害。
某些開處方和檢查單的醫生之所以明知故犯，多半是因為可以得到好處，因此，要建立相關監督和審查機制，一旦發現這種情況，就應徹查醫院有無隱秘的提成規定，追究責任人，確保處罰的落實。同時，應該保證患者的知情權，患者要求了解所開藥品和檢查的用途，醫生不得拒絕。還應該開通患者投訴的可靠渠道，對每一投訴予以認真答復，如果情況屬實，醫院應予賠償。總之，既不能讓犯規者得到好處，也不能讓患者白白蒙受損失。
惟有在這樣以他律促自律的格局下，才可能有效地重振醫德。
我知道，與許多患者的遭遇相比，我遇到的只能算小事。正因為如此，我更要借此機會替患者們呼吁：整治醫德不能等到醫改完成以後，整體改革與專項整治應當齊頭並行。（周國平 中國社科院哲學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