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美國經濟放緩及其全球影響的對話
經濟衰退，虛幻還是現實？
●編輯 吳成良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 李向陽
●本報駐美國記者 馬小寧
●美國華盛頓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專家顧問團成員 亞當·保森
“持久衰退”：缺乏充分的根據
編輯：美國經濟目前面臨的主要風險有哪些？美國總統布什和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均認為今年經濟不會陷入衰退，您對此有何看法？
李向陽：美國經濟面臨的風險主要來自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貨幣市場的流動性短缺與惜貸；二是房地產市場的繼續惡化；三是私人消費與經濟增長率下滑；四是政府為應對次貸危機向市場注入了大量的流動性，加劇了流動性過剩；同時國際石油價格居高不下，這都會使通貨膨脹風險加大；五是美國金融市場動蕩與美歐利差擴大會加劇美元匯率風險。
美國政府對經濟前景的樂觀態度一方面是為了穩定市場的信心，另一方面也是應對大選的需要，並不表明其有充分的依據。一般認為，美國房地產市場下跌趨勢會在今年下半年觸底，次貸危機的第一輪衝擊將會結束，經濟下滑趨勢也會有所好轉。
馬小寧：經濟是否衰退往往要到事後才能認定。經濟學家對一係列經濟數據，如就業和經濟增長率等，都有自己的解讀。經濟學界有一種戲謔的說法，認為經濟統計數字就像比基尼泳衣，其暴露出來的部分固然令人聯想，其遮掩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目前，新增就業崗位雖然有所減少，但美國失業率也很低；經濟增長率雖然很低，但所依靠數據未來調整的可能性很大。即使數據準確，反映的也是過去的經濟表現，並不代表當前的經濟狀況。美國官方對經濟走勢的判斷也有一定的矛盾性。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和美國財長保爾森日前在國會參議院金融委員會就美國當前經濟狀況作證時，其立場先抑後揚：一方面承認由房市和抵押貸款市場引發的金融動蕩正向更廣范圍波及，另一方面又避免使用“衰退”一詞，而是稱美國經濟在經歷一段緩慢增長時期後，下半年經濟增速將有所加快。
亞當·保森：對于美國人來說，2008年將是喜憂交織的一年。今年上半年投資率雖然將降低，但只是一個短暫現象。借貸標準的提高，抵押貸款的壓縮，以及信用卡債務的增加，都會拖經濟的後腿。但未來數月，利率降低及財政刺激政策的影響將會改善這種狀況。住房建設雖然停滯，但非住宅建設總體相當穩定，出口的凈增長已足以補償日益下行的住宅投資。低利率有助于美元貶值，將進一步推動美國出口的上升。個人消費支出佔美國經濟的70%，在美國經濟中具有重要意義，住房價格下降帶來個人財富減少的心理預期可能導致消費減少，但消費本身不足以引發“持久性衰退”。事實上，自1945年以來，美國從來就沒有經歷過由消費主導的經濟衰退。
刺激方案：效果值得懷疑
編輯：美國總統布什不久前簽署了總額約為1680億美元的一攬子經濟刺激法案。美國政府正在實施的經濟刺激方案能否阻止經濟滑坡？
馬小寧：許多經濟學家對財政和貨幣政策的刺激作用表示懷疑。華盛頓卡托研究所的研究員丹·米切爾認為，政府的刺激經濟方案只不過是對社會收入進行重新分配，從愛儲蓄的人手上轉移到愛花錢的人手上，並沒有推動整體經濟的增長和就業市場的擴大，這正是凱恩斯經濟理論的缺陷。卡托研究所的另一位研究員克裏斯·埃德華茲也認為，希望借助退稅增加企業投資的預期很難實現，這筆錢是臨時性的，作用也是短期的。企業老板不會因此而增加雇員或者增建工廠。政府所做的就好像用直升機把這些嶄新的巨額美元鈔票撒遍全國各地，所起到的作用只是讓更多的貨幣追逐同樣數量的貨物，給通貨膨脹的上升提供刺激而已。
也有人認為政府的刺激計劃“時間太遲”、“規模太小”。國會參議院金融委員會的資深共和黨人理查德·什爾貝在伯南克和保爾森作證後就不以為然地表示，“刺激計劃的效果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就好像一杯水潑到了大海裏，根本產生不了任何漣漪。”
通貨膨脹：不可避免的代價
編輯：美國勞工部最新公布的2008年1月份消費價格指數（CPI）上升0.4％，較去年同期則上升4.3％。請問在通脹壓力很高的情況下，美聯儲還有多大降息空間？連續降息會不會導致將來出現嚴重通脹，甚至“滯脹”的可怕後果？
李向陽：美國政府正在實施的一係列財政與貨幣政策（甚至包括行政幹預政策）的首要目標是要阻止經濟衰退，降低通貨膨脹目標暫時被置于第二位。因此，在經濟衰退風險繼續存在的情況下，美聯儲還有可能繼續降息。面對經濟衰退與通貨膨脹風險的兩難困境，美聯儲的貨幣政策目前處于搶時間狀態，即在通貨膨脹成為真正威脅之前，通過一攬子式的幹預政策阻止經濟衰退，否則就有可能陷入“滯脹”。這是美聯儲要力圖避免的最壞結果。
多年來，美聯儲在抑制通脹、保持物價穩定方面已經樹立了良好的信譽。迄今公眾之所以還沒有形成強烈的通脹預期是和美聯儲的這種信譽聯係在一起的。因此我們認為，美國經濟陷入“滯脹”的風險不大。
馬小寧：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在參議院金融委員會作證時表示，為防止經濟下滑風險，將在必要時及時採取行動，支持經濟增長。再度降息的暗示十分明顯。目前，市場普遍預期美聯儲將繼續降息，聯邦基金期貨市場的價格顯示，投資者希望到今年6月底美聯儲將聯邦基金利率降到2%。這將進一步加大通脹的風險。同時，美聯儲的行動也面臨一種道德困境，有為金融市場投機者的不負責任行為“埋單”的嫌疑。但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美聯儲的激進降息之舉是一種為美國經濟保險的政策。為了最小化金融危機和重度經濟衰退的可能性，無論是通脹風險還是道德困境，都不能阻止美聯儲採取行動。通貨膨脹是避免經濟衰退的不可避免的代價。
亞當·保森：通脹的主要決定因素並不是最近的金融動蕩或居高不下的油價和食品價格的上漲，而是自2000—2005年以來美國勞動生產率的增長幅度下降。這一趨勢如果持續下去，就會引起通脹壓力。另外，弱勢美元的通脹影響也不是零，將導致進口商品價格的調整。如果美國經濟低速增長持續二三個季度，沒有出現真正衰退，美聯儲的利率降低以及政府的財政刺激一攬子計劃的合力，將對通脹產生很大的刺激，從2009年起，美國將面臨非常高的通脹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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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經濟正在放緩，鑒于新興市場與工業化國家的緊密聯係，經濟放緩可能只會更早降臨，而不是更晚。及時和有針對性的財政刺激措施能夠擴大總需求，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中期財政政策應是未雨綢繆，但如今正在下雨。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多米尼克·斯特勞斯—卡恩
全球衰退是窮國特別擔心的問題。那裏的食品價格已經在部分程度上因生物燃料的需求而上漲，如果糧價居高不下，而非洲和其他地區的經濟下降，那就會出大問題。
——世界銀行執行董事、尼日利亞前財長恩戈齊·奧孔喬—伊瓦拉
我們既沒有加息的預期，也沒有減息的預期。我認為，觀察人士對這兩方面的信息給予同樣深度的理解是很重要的。盡管經濟有所放緩，但歐洲經濟的基礎還是穩固的。歐洲央行的首要任務是抑制通脹。
——歐洲中央銀行行長特裏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