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中央政治局常委作批示，
一篇半月談輿論監督稿發力，
三十五名黑惡分子落網，
窮山坳百姓找回安全感──
憂患著那深山坳人家的憂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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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莊戮力獵“虎”記
■ 半月談記者 周清印
民生之福，福在安全、健康、殷實，安全居福之首。一個公民倘若連起碼的人身安全都無以自保，又焉能安居樂業？
打黑除惡專項戰役已在全國公安係統打響多年，平安省、市、縣建設也次第展開，而河南林州市橫水鎮楊家莊村周邊的黑惡勢力卻長期盤踞，虎視眈眈。１００多號歹徒接連制造了十多起人命案和重傷案，當地公安卻一起未破。恐怖陰霾籠罩在頭頂，楊家莊村民和礦工們談黑色變，最大的期盼就是景陽岡武松打虎式的大快人心的結局能早日出現。
為了這一天，他們已經苦等了６年之久。
打“虎”上山
山道彎彎，積雪，堅冰。得知有記者自遠方來，楊家莊礦區的老百姓一大早悄悄清掃了山路上密匝匝的凍雪。
在山路的那一端，漸行漸近，盼來了他們心目中救星式的人物。半月談記者陸歡、魏莘、岐曉峰，兩女一男，一行三人跋涉在沉寂的山野。雖然山路已被群眾清掃，但由于隆冬氣溫太低，路上結了冰，滑得很。
在此後的四天四夜，三位記者“駐扎”下來，與數十名楊家莊村民和富民鐵礦礦工進行了掏心窩子的交流。此一來，倣佛進了“龍潭虎穴”———因為此時，黑惡勢力仍在周邊為非作歹，逍遙法外。
盡管事先已瀏覽過群眾的有關控訴材料，但是，當實地目睹了一處處被黑幫炸毀的民房，驗證了無辜慘遭毆打後的一塊塊血漬傷疤，傾聽著一聲長似一聲的悲愴嘆息，記者們還是深感震驚、震怒。
雪地裏，一個老者吃力地用平板車拉著個小夥子來到了記者面前。兩句話沒說完，父子倆便聲淚俱下。躺在車上的小夥子叫常衛發，是橫水下臺村村民，曾是本地閨女、媳婦們人前背後嘖嘖稱讚的“小帥哥”。然而，２００１年１２月１８日禍從天降，在鐵礦才上了３天班的這位英俊小夥無緣無故就被黑惡勢力用洋鎬棒猛打了十幾下，頭蓋骨被打碎，終身殘疾。那年，他才１６歲，本該擁有花樣年華。
常衛發的父親說，當時捧著孩子的碎頭蓋骨，他和老伴的淚都哭幹了。現在孩子雖然換上塑料的頭蓋骨保住了命，但生活卻不能自理，只能永遠地躺在床上。老人不敢想像自己百年之後，孩子將如何自立于世。
當記者問及這個案子是怎麼處理時，老人一臉無助和絕望：“我多次到派出所反映情況，３年多來沒有人給我一個說法。打人那方的黑礦主到處揚言：‘我的人當街亂走，公安局就不敢來抓。’”
群情激動的村民、礦工拉著三位記者，要求到楊家莊富民鐵礦上看看。在鐵礦廠記者看到，一些殘垣斷壁仍遺留著打砸搶的痕跡。
礦工們猶記那個黑色“９·１１”。礦工們說：２００４年９月１１日中午，不知從哪兒來了一二百號人，手拿鐵鎬、棍棒，在鏟車的開道下衝進富民採礦廠，進行大規模的打砸搶。他們鏟倒廠區圍墻，見人就打，十多人被打傷。而第一天到礦廠上班的司機史有朝正在車庫裏睡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在睡夢中就被歹徒掄起鎬把子活活打死。
保安李文軍拉著記者，指著還留著斑斑血跡的現場說：“史有朝最慘，他是剛剛從外邊借來的司機，才來半天，命就沒了。”
在史有朝家，他的妻子李新蘭指著剛剛蓋起的新房子說：“有朝走時對我說，等到在礦上掙了錢，再把房子裏邊粉刷一下，家裏要弄得像點樣。誰知他這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史有朝１０歲的兒子，撲閃著黑亮的大眼睛一直瞅著記者。記者問他最想說什麼，他答道：“我想要爸爸，我想趕快抓住兇手，為我們家報仇。”
當地“９·１１”案件發生之前，就有村民向橫水鎮派出所所長郭增朝反映，有上百人準備到礦區鬧事，但派出所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更令人不解的是，１００多人手持兇器對廠區大規模破壞，工人被活活打死，這期間採礦廠保安人員又多次向派出所報警，派出所民警卻在兩個小時之後才到。
記者深入調查後發現，“９·１１”案件是楊家莊礦區近年諸多同類暴力事件的升級。楊家莊鐵礦區內一直存在著隱蔽在大礦周圍的非法黑礦，長年私採盜挖使黑礦老板擁有了一定的資產，也漸漸形成一股惡勢力。黑礦老板楊海洲曾用匕首把村民楊海江捅成重傷，後又將村民楊扶生打成殘疾。
但這些惡性案件長期得不到破獲和處理，楊家莊村附近的惡勢力更加恣意妄為。２００４年８月３１日至９月３日，以何富生、楊香太、楊新生、常秋生為首的惡勢力雇傭打手，手持兇器，連連打砸富民採礦廠，毆打礦工，將兩名工人打成重傷。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這裏黑惡勢力如此猖獗呢？一些群眾告訴記者，這背後有保護傘。一些非法礦主靠偷挖濫採腰包漸鼓，一些手握權力的人被黑老板拉攏參股，自然不敢理直氣壯地履行嚴打職責。許多群眾告訴記者，“９·１１”案件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之一楊少華曾在２０００年和２００１年因偷盜和搶奪兩次被判刑，他竟在服刑期間衝在了“９·１１”打砸搶的最前面。
楊家莊村民楊雙成等一致反映，對當地６年來發生過的十多起暴力案件，公安部門沒有真正處理過一次，來看看、瞧瞧就走了。
為了展開深層次的調查，三位記者來到橫水鎮派出所，但一開始採訪就吃了閉門羹。記者又來到林州市公安局，發現樓上的辦公室幾乎全鎖著門。好不容易發現挂著副局長牌子的門虛掩著，記者趕緊推門進去通報採訪情況。那位副局長拎起包說要出去開會，便匆匆而去。
幾經周折，記者找到安陽市紀委效能監察室主任、優化辦副主任張新民。他對記者坦言：市紀委也曾組織聯合調查小組，對楊家莊礦區周邊治安環境進行過調查，認為群眾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
進山幾天來的明察暗訪見聞，像鐵礦石一般堵在三位記者的胸口。“不徹底鏟‘虎’除惡，社會正氣將無法弘揚，楊家莊的老百姓將永無寧日。”
寶劍斬“虎”
今年元月中旬，半月談的編輯、記者帶著有關求解礦難的調研題目，輾轉于鄭州、安陽、義馬、平頂山等地礦山。翻閱著當地群眾控訴黑惡勢力罪行的一摞子材料，對基層刑事案件偵破率低的隱憂在胸中翻涌，對黑幫匪夥的怒焰在心頭燃起，便當即敲定了這一題目，並決定深入調查，及時補充採訪素材。
一個星期後，記者陸歡、魏莘、岐曉峰二進深山後合作採寫了《“打黑除霸”仍有死角》，力透紙背的一幕幕悲情令人動容，令人扼腕。于是，半月談編輯部決定將這篇報道以《黑惡勢力張狂到幾時》為題，發在《半月談內部版》２００５年第２期《監督前哨》欄目中，以發揮輿論監督的建設性作用。
令人欣喜的是，２月２３日，過罷春節上班不久，有兩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在一份全文轉發《半月談內部版》第２期刊發的《黑惡勢力張狂到幾時》一稿的簡報上分別作出批示。２月２８日，河南省委書記徐光春向負責河南省和安陽市兩級政法、檢察、公安工作的有關同志強調：要從構建和諧社會的高度，從確保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的高度，利用黨員先進性教育的契機，從快解決這個問題，盡快見到效果，讓老百姓滿意。
與此同時，中共中央辦公廳秘書局向河南省委辦公廳，河南省委督查室向安陽市委督查室，分別發通知或電報，要求按中央領導同志批示盡快調查處理，查處情況限期上報。
在層層批示、道道急令下，３月３日晚，安陽市委和政法委負責人連夜趕赴林州，主持召開了林州市橫水鎮楊家莊礦區黑惡勢力問題查辦工作協調會。安陽市公安局已抽調１５人充實到專案組，使專案組民警總數達到５０名，並由安陽市紀委和市檢察院瀆職侵權檢察處組成聯合調查組。
伏“虎”安民
３月２７日，三進深山回訪楊家莊的陸歡等記者給半月談編輯部發來最新查處信息：經偵查，林州市公安機關已鎖定涉嫌黑惡勢力嫌疑人８０余人，初步抓捕和投案自首的涉嫌黑惡勢力疑犯３５人。楊新生、何富生、楊林茂、楊海洲、常秋生等頭目已統統在押。
有關責任人也受到追究：橫水鎮派出所所長郭增朝已被免職，副所長王吾吉受到黨內嚴重警告、撤銷行政職務處分。橫水鎮派出所被全部解散重組。
雖然當地群眾對公安機關加大力度打擊黑惡勢力表示滿意，但人們仍然心存顧慮，生怕“抓抓放，放放抓”重演。陸歡等同志再次深入到橫水鎮採訪時，一些村民害怕黑惡勢力卷土重來瘋狂報復，故意避開記者採訪，有的面對鏡頭心虛冒汗。一位村民擔心記者頭裏剛走，黑惡勢力後頭就會放炮，崩房子。
老黨員楊明順說：“上面一個批件下來，他們才抓抓人，形勢一緩和，他們就放了。”楊家莊村黨支部書記楊沛林認為：以前也是屢次抓住人，再又放出來，才造成了楊家莊惡勢力肆無忌憚。
針對當地幹部群眾擔心放虎歸山的心理，安陽市委、市政府決定對全市企業周邊環境情況搞一個全面跟蹤調查，堅決除惡務盡。
楊家莊村礦暴力事件的查處，無疑體現出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以人為本、執政為民的治國執政宗旨，昭示出中央致力于構建和諧社會的情懷。
同時，它也彰顯了本刊把張揚民本、體察民生、維護民權視為自己立刊之本的理念。作為一份面向基層，以問題性、探索性、建設性為個性的時政刊物，《半月談內部版》的報道策劃重心和著力點就應最大限度地下移，沉實而不懸空，貼近大地，回歸民眾，立基于民生痛點、民權難點。在當前社會矛盾凸顯期，要敢于直觸民生矛盾，體恤民生疾苦安危，更要善于在破解社會矛盾中追求社會和諧。
沒有治安就沒有穩定，沒有穩定就沒有和諧。堅決打擊黑惡勢力，還人民群眾安全感，是構建和諧社會的基礎。為此，半月談編輯部將順應楊家莊鐵礦區幹部群眾呼吁除惡務盡的心聲，對此案的查處繼續跟蹤監督。
（編輯：王新亞 許小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