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湯神鯢、幹鍋神鯢、鯢掌乾坤……越來越多的以國家二類保護動物娃娃魚作原料的菜肴端上了餐桌。客觀的經濟利益令娃娃魚養殖場日益增多，產業化的實踐已然上路，產業化的呼聲也日益高企。
然而，產業化能給國家保護動物帶來福音嗎？專家說：產業化打開了一扇門，但是放進來的是什麼，真的很難說。
“今天，你吃了嗎？”也許，有人問的是你是否吃了國家二類保護動物娃娃魚。
娃娃魚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兩棲動物之一，早在三億五千萬年前就已經存在，被稱為“水中大熊貓”、“會遊動的活化石”。娃娃魚人工養殖和上餐桌正在成為一些地方的新興產業，作為扶貧致富經驗而推介。
但不容忽視的是，養殖場的娃娃魚多了，野生種群的數量卻越來越少了；吃的人多了，野生娃娃魚的保護卻似乎越來越被忽略。
娃娃魚迅猛上餐桌
翅湯神鯢、幹鍋神鯢、鯢掌乾坤……打開長沙五星級酒店佳程大酒店的菜譜，用娃娃魚作原料的菜肴多達十幾種，價格高達上萬元。
盡管價格如此高昂，這些菜仍供不應求，來吃娃娃魚的客人不少是慕名而來。酒店餐飲部負責人說：娃娃魚目前仍是限量供應，能品嘗到娃娃魚美味的長沙市民現在還只是少數。吃娃娃魚者，非富即貴，是身份的象徵。
湖南省畜牧水產局漁政處負責審批水生野生動物經營利用許可證。副處長黃林湘拿出了最近剛審批完的一份經營許可證書，新批的單位是湖南省委辦公廳接待辦（蓉園賓館），意味著娃娃魚已經搬上官員餐桌。目前，湖南拿到經營許可證可以合法吃娃娃魚的餐飲單位已經達到9家。
按規定，一個馴養繁殖單位對口一個酒店，賓館不能從非協議單位進貨。但是，事實上，進貨渠道往往很難控制。甚至，能吃到娃娃魚的酒店遠遠不止被批準的這幾家。
飲食行業十分發達的長沙，各大酒店正推陳出新，推出各式各樣娃娃魚的美味佳肴。而在以好吃野味著稱的廣東，獲得娃娃魚“準吃證”的酒店數目更高達70多家。
有這種“口福”的人將越來越多，大鯢人工繁殖發展迅猛，養、吃兩旺。僅湖南省，目前已審批30家養殖企業。申請養殖的人很多，相對冷門的湖南省畜牧水產局漁政處現在也有點熱。2000年，湖南省尚只有娃娃魚親本1700尾，短短幾年時間，現已具備了6－8萬尾的年人工繁殖能力。在浙江、湖北、江西、貴州等省，娃娃魚的人工養殖也在蓬勃發展。
娃娃魚扶貧？
“養10頭牛，100頭羊，抵不得一尾娃娃魚。”湖南省畜牧水產局漁政處副處長黃林湘說。依托幾家大的大鯢人工繁殖基地，建立“公司+農戶”的模式，是非常好的扶貧方式。
在張家界、湘西、邵陽等湖南省貧困山區，恰好氣候環境條件最適宜養娃娃魚。按照每戶養30尾的小規模養殖方式，第一年就能賺8000元，第二年可賺1萬多元，第三年賺3萬多元。養100尾，三年可以賺10萬。
湖南省人大農業委辦公室主任胡正揚說，據預算，商品大鯢年需求量總的市場潛力在7000噸以上。按每公斤1000元計，年產值可達70億元以上。加上大鯢種苗和飼料、防病等衍生市場近40億元，大鯢產業總的市場潛力每年在110億元以上。有選擇地扶持幾家龍頭企業，由這些企業帶動農戶飼養大鯢，既能提高大鯢資源開發的產業化水平，又能幫助農民增收。
胡正揚還建議，將大鯢養殖作為重點扶貧產業予以推廣。廣大老、小、邊、窮地區，大多山清水秀，其自然環境最適合大鯢生長。在張家界，娃娃魚產業化項目被納入西部開發項目。
目前，湖南將建設大鯢養殖群體，計劃目標為5年內養殖大鯢量達10-20萬尾。而且，湖南還將大力發展深加工，5年內採用高新技術研制開發1-2個大鯢保健新產品，並爭取兩年內有一個新產品上市。
越保護越少，產業化越吃越多？
黃林湘是產業化的支持者，他說，娃娃魚從上世紀80年代成為國家二類保護動物。但從現狀來看，這20多年，娃娃魚越保護越少，關鍵是因為投入太少。張家界是全國第一個大鯢保護區，設立于1984年。但是，20多年來，農業部投入900萬，省裏投入800萬，總計就投了1700萬元。主要做的就是在張家界建了一個湖南省大鯢救護站，養了一大幫人。但娃娃魚的研究卻不如一個民企養殖單位。
與之相比的是民間資本的大手筆投入，張家界王國興先後投入了五六千萬元。湖南潤孚公司投入5000萬元，去年繁殖了7000多尾。而浙江一民企去年繁殖了7萬多尾。
從我國現狀來看，野生動物保護區大多位于貧困地區，越窮保護責任越大。這些地方可謂是拿著泥碗看金庫，他們為國家、人類守護著最珍貴的資源，但自己卻吃不上，喝不上。一方面這不公道，另一方面，在高昂的價格誘使下，非法的偷盜偷捕現象非常嚴重。而目前國家的投入力度根本無法禁絕這類非法行為，甚至一些保護部門監守自盜。所以娃娃魚才越保護越少。而產業化支持者認為，娃娃魚產業化是一種雙贏模式，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並不背道而馳。至少，能在數量上使物種不再瀕臨滅絕，同時大規模繁殖將降低市場價格，非法偷獵行為也會減少。產業化論者理直氣壯地反問，看看現狀，那些環保主義者，他們是否真心願意拯救娃娃魚？
目前，如火如荼的娃娃魚產業化依據的是1988年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第二十二條相關內容：“……因科學研究、馴養繁殖、展覽等特殊情況，需要出售、收購、利用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或者其產品的，必須經國務院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或者其授權的單位批準；需要出售、收購、利用國家二級保護野生動物或者其產品的，必須經省、自治區、直轄市政府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或者其授權的單位批準。馴養繁殖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單位和個人可以憑馴養繁殖許可證向政府指定的收購單位，按照規定出售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或者其產品……”
但是，有關“出售、收購、利用”的細節，上餐桌吃是不是屬于利用呢？野生動物保護法卻並未明確，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具體操作慣例是：通過省級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批準，國家二類保護動物馴養繁殖的子二代和傷殘體、不育體可以貿易和經營利用。也就是允許上餐桌。
對此，中科院動物研究所瀕危物種科學委員會副研究員孟智斌認為，現行《野生動物保護法》制定于十多年前，存在一些落後和不合適的地方。對于野生動物如何利用的細節並未明確規定，而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操作，缺乏權威的具體科學評估論證。
孟智斌同時認為，娃娃魚的產業化，包括上餐桌，已經取得了相關野生動物行政主管部門批準，是合法的。
相關人員也正在為娃娃魚產業化尋求更廣闊的法律支持。
2007年，湖南省十屆人大五次會議上，胡正揚提交建議，呼吁加快制定《湖南省大鯢保護與開發利用管理條例》，呼吁把資源優勢轉化成產業優勢，使大鯢這一珍稀物種成為特色產業品牌農業。
在呼吁立法支持保護開發的同時，胡正揚同時建議，專業管理部門，要科學測算年度上市的商品量，以保證大鯢資源可以永續利用。其次是要實行市場準入制度，凡是上市的商品大鯢，都應經漁政部門鑒定後，依法上市，並抓緊制定商品大鯢的質量標準。
在胡正揚看來，《野生動物保護法》重在保護，對開發利用沒有可操作性的規定。而大鯢的保護發展迅猛，開發利用步入了快車道，出現了很多新情況、新問題，執法部門面臨“無法可依”的困境。
國際野生動物保護協會兩棲爬行物種項目協調員呂順清對此感到擔憂：什麼是人工馴養的子二代、不育體，什麼是野生娃娃魚呢？事實上很難辨認出來，是否會魚目混珠給非法捕捉提供“洗錢”、合法化的機會呢？產業化未必就能改善物種瀕危狀態。比如龜鱉類養殖非常普遍，人工養殖的龜鱉遍地都是，但現在，幾乎任何一種龜鱉都非常瀕危。
而另一個問題是，當漁政部門一方面是保護部門，另一方面又成為產業發展主管部門，野生種群的保護還是否能有效進行呢？
市場能否保護娃娃魚？
“我們保護野生動物的目的是為了保護那裏的棲息地，最終是為了保護人類自己，把大熊貓養得像豬一樣，是沒有含義的。”環保攝影家悉志農一語道出了人工養殖和純野生的區別。
我國已經人工孵出了上萬條揚子鱷，但對于拯救野外殘存的揚子鱷種群卻無濟于事。大量的人工繁育種群不僅使得該物種逐漸喪失了野外生存能力，而且隨著揚子鱷單一種群的世代延續，遺傳多樣性的逐漸喪失，必定會影響到揚子鱷的繁衍和生存。其根本的問題還是揚子鱷的適宜棲息地已經微乎其微，狀況極為惡劣。1999年WCS調查表明，僅有130條野生揚子鱷，而且仍在以每年4—6%的速度下降。也許，揚子鱷人工養殖的今天就是娃娃魚的明天。
82歲的中科院院士、湖南師范大學教授劉筠對娃娃魚的產業化開發持保守態度。
娃娃魚要真正不滅絕，首先要重視它的基礎化研究，對它的生活習性、生長發育規律、胚胎發育、性腺發育等進行係統研究掌握。產業化開發重視的是商業利益，雖然數量上增多了，但是物種單一化的問題嚴重。而且，產業化的養殖也無法形成自然種群。
保護物種，需要保護它的生態環境，研究它的生殖生理規律，這是一般的企業家做不到的，還需要政府來做。保護更多是政府責任，不能推給市場。
政府應該對商業化運作有效管理，比如規定，你養1000尾，就要投放200尾到自然界中去。
在國家對娃娃魚研究投入經費非常弱的情況下，劉筠院士致力于娃娃魚基礎研究已經20多年，僅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和湖南省教育廳合計撥款30萬元，其他花費都是挪用其他研究項目的經費。
國際野生動物保護協會貿易項目協調員李立姝同樣認為，野生動物的產業化應該非常謹慎。產業化的理由無非是市場需求，但到底這個需求應不應該存在呢？該不該吃，是不是非吃不可呢？只有禁止不合理的消費，保護其野生種群才是治本的。其實，這些不合理的需求並不是不能禁絕。不能因為市場的不正當需求而去產業化。
野生動物產業化開發能夠在合法的途徑下進行，不是說明產業化沒有問題，而是我們的野生動物保護法規把開發利用放在了一個很顯著的位置。
李立姝說：產業化打開了一扇門，但是放進來的是什麼，真的很難說。
但現實是，保護之聲，正越來越顯得勢單力薄，不合時宜，被產業化浪潮淹沒。而張家界寂寞的山澗，卻越來越冷清，再也難以聽到那種嬰兒啼哭般的叫聲了。（記者
歐陽洪亮 發自湖南張家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