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緝私警察打開查扣的集裝箱發現，箱口的黃色羽絨包只是用于偽裝，裝的是正常申報進口的低品質羽毛，裏面露出來的藍色羽絨壓縮包才是走私進口的高品質羽絨
圖為2007年10月31日，被告人傅妙興被帶上法庭受審
圖為海關查獲的柳橋集團的真、假兩套單證和賬目（圖片均為俞晶攝）
1月4日，身為浙江蕭山羽絨行業協會副會長的三弘國際羽毛有限公司總經理的章軍華，看著案頭擺著的公司年度營銷報表，懸了一年的心終于放下了。報表顯示，公司2007年下半年銷售收入1.6億，出口羽絨及其制品價值1.3億元人民幣，比2006年同期分別增長14%和63%。 回想起一年前，羽絨行業“龍頭老大”——浙江柳橋羽毛有限公司因走私被查而引發的那場羽絨行業大“地震”，章軍華還是有點後怕。
亞洲最大的羽絨企業涉嫌大肆走私
讓章軍華記憶猶新的“行業地震”始于2006年歲末。
“當時，我們在市場調查過程中，陸續發現了一些線索，反映出蕭山地區存在大規模羽絨走私活動。”偵辦此案的杭州海關緝私局副局長、專案組組長叢兵說。經過對線索的進一步研究，杭州海關緝私局驚訝地發現，涉案企業竟是羽絨行業龍頭老大，亞洲最大的羽毛羽絨加工企業——浙江柳橋羽毛有限公司。
2006年10月28日，剛成立3天的專案組獲得一條重要線索：柳橋公司進口的一集裝箱羽絨將在上海某口岸申報進口。這是一個查獲關鍵證據的絕好機會。
當天上午，辦完所有手續、拉著一集裝箱羽絨的卡車緩緩地從上海一口岸駛出，專案組果斷決定，等卡車一下高速公路蕭山出口，就立即展開搜查、抓捕和查驗行動！
然而，一個意外發生了。早已被監控的柳橋公司業務員繆某突然離家乘車外出，而此時，集裝箱車即將進入浙江境內。專案組當機立斷，馬上拘捕繆某。根據專案組前期掌握的情況，繆某是柳橋公司進口羽絨的主要經辦人，接近和了解公司核心人物，地位重要。
經過緝私警察的耐心教育和開導，繆某開始交代。不到一個小時，偵查員就基本了解了柳橋公司從事走私活動的過程、人員的分工、資料的存放等情況。而此時，集裝箱卡車也剛好駛離高速路到達蕭山出口。偵查員按照事前部署，馬上將集裝箱卡車扣留。經過專業人員現場確認，集裝箱門口的兩層羽絨與報關單一致，含絨量在30%以下，但大部分的其它羽絨則是含絨量達75%以上的高絨，與報關單不符，走私證據確鑿無疑。
與此同時，對柳橋公司的搜查行動也已展開。搜查結果使專案組震驚，柳橋公司自成立以來，一直“就繁棄簡”，明明是比較簡單的一般貿易進口，卻利用手續相對復雜的“加工貿易”方式進行走私。公司主要經辦人繆某等3人隨即被刑事拘留。
隨著審訊和證據梳理工作的深入，柳橋公司走私全貌漸漸顯現，又有9名犯罪嫌疑人相繼落網，聞風潛逃的總經理傅妙興在案發後第5天到杭州海關緝私局投案自首，接著，2名境外供貨商也相繼抓獲歸案。
進口高含絨量羽絨被偽報成低含絨量
面對如山鐵證，柳橋公司總經理傅妙興交代了自己的走私經歷。
傅妙興經營的柳橋公司實為白手起家。早年，傅家兩兄弟不過是靠在街頭收購羽絨為生，並憑著一身吹羽絨的好手藝辦起了羽絨加工廠。2000年前後，柳橋公司經過多年經營，公司規模越做越大，並從先前向境外出售羽毛羽絨，變為從境外收購。然而，精明的傅妙興卻在如何降低進口羽絨成本上動起了歪腦筋。在一次與一名臺灣羽絨供貨商的商談中，傅妙興悟出了通過加工貿易渠道，偽報進口羽絨含絨量這麼一個降低成本的“好辦法”。
憑著龐大的境外採購量，傅妙興首先爭取到了供貨商的全力配合，數家臺灣和韓國供貨商與“傅總”相互串通。通常，柳橋公司在以傳真形式與外商簽訂真實合同後，在他們的配合下，指使進口業務員編造虛假的“來料加工”合同，並據此騙取“來料加工”手冊。同時，在報關進口時，柳橋公司還將高絨報成低絨，從而使接下來生產出來的大量成品絨脫離了海關監管。為了提防海關的查驗，傅妙興還要求境外供貨商在每個裝運羽絨的集裝箱門口放置兩層與報關規格、品名相符的低含絨量羽毛，以遮擋內部大量的高含絨量羽絨。這樣，即便專家取樣檢查，這些低品質羽絨也掩蓋住了集裝箱內的“秘密”。
同時，傅妙興還讓人制作了全套的虛假入庫單、出庫單及倉庫臺賬，並通過地下錢莊將“問題”錢款處理掉。
就這樣，整整6年時間，傅妙興一直精心編制著這張走私大網。柳橋公司從2001年至案發時，以低報規格、價格、少報多進等手段，走私羽絨，案值高達4億元，偷逃國家稅款6633萬元。
此後不久，杭州海關又連續查獲另2起走私羽絨案，涉案的杭州東興羽絨制品有限公司、杭州金弘三鳥羽絨制品有限公司也都是在業內頗具名聲的“行業大腕”，兩家企業的走私手法與柳橋公司基本相似。
至此，蕭山羽絨行業通過偽報貿易性質、低報規格和價格等手段大肆走私進口高檔羽絨的業內“黑幕”被徹底揭開。
明星企業緣何引領全行業走私
柳橋公司涉嫌走私的消息很快在業內傳開了。
作為亞洲最大的羽毛羽絨加工企業，柳橋公司在羽絨行業內的地位舉足輕重，有15000名員工，在蕭山更是一家頗具影響力的民營企業。2006年該公司銷售收入三十多億元，出口創匯1.7億多美元，產品銷往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公司生產的“迪歐達”牌羽絨服被評為“中國名牌”。
龍頭企業大肆走私的消息讓很多羽絨加工企業大為震動。
一家本已擁有相當大市場的企業，一家頂著無數光環的行業龍頭企業，為何偏離法律“軌道”瘋狂走私？傅妙興說是行業內的潛規則讓他放棄了原則。
據調查，目前羽絨、羽毛規格存在國標、美標、日標、歐標等多重標準。同一羽絨，各國檢測出的含絨量存在一定差異(差異率一般在2-4個百分點左右)，並直接影響成交價格。以中國羽絨交易中心2007年5月14日行情為例，同樣規格為90%的白鵝絨，採用日標和國標的商品價格相差約70元每千克。羽毛羽絨商品規格的多重標準，刺激著不法企業利用這一差異，多核保稅料件或低報價格走私羽絨。
傅妙興在回憶自己之所以動“歪腦筋”時說，“同行業其他公司所銷售的羽絨價格普遍偏低，境外供貨商說那是因為他們懂得在進口羽毛過程中進行逃稅。羽絨行業利潤不高，競爭激烈，公司想要發展，只能跟著做。一做就收不了手了！”
韓國羽毛世界有限公司總經理、傅妙興的境外合作夥伴之一的沈某在回答緝私警察關于為何要幫助柳橋公司走私的問題時說，“在我們做羽絨生意的圈子裏，像柳橋公司這樣向海關低報價格的情況很普遍，供貨商按照買方要求制作虛假單證的情況也很正常。所以當時柳橋公司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我也就答應了。”
參與偵辦此案的杭州海關緝私局偵查科長吳偉民告訴記者，羽絨行業低報價格進行走私的情況確實比較普遍。“這樣一個模式一直存在于進口羽絨行業中，是誘發企業鋌而走險的一個重要因素。龍頭企業因為自身的高信譽、規模化，擁有管理機關的信任，能更輕易地開展走私而不被察覺。正因如此，當走私成為業內公開的‘秘密’時，龍頭企業受到的誘惑也遠遠大于一般的企業。”
海關疏導羽絨行業展開自查自糾
案件成功偵破了，走私原因也已找到，但杭州海關的領導們卻輕松不起來。如何幫助被走私陰影籠罩的蕭山羽絨行業走出低谷，成了他們一直在思索的問題。
堵，不如疏。
浙江蕭山被國際羽毛局譽為“中國羽絨之都”，蕭山羽絨行業年產值約佔全國總量的三分之一，羽絨出口量佔全國出口量的半壁江山。 針對羽絨行業是蕭山地區的重要支柱產業、且行業從業人員眾多的特點，杭州海關在依法查處走私行為的同時，召集蕭山地區羽絨行業加工貿易骨幹企業及部分進出口經營單位負責人、財務會計和報關(核)員，通報羽絨行業存在的問題，鼓勵企業主動檢視自身經營行為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和風險因素，並教授了相關方法。
就這樣，處于“風暴”中心的杭州蕭山地區百余家羽絨生產企業在海關的指導下紛紛開始自查自糾，掀起了一場以規范羽絨行業加工貿易為主旨的專項整治活動。
“打擊走私，海關的立場很鮮明。柳橋公司走私案值高達四億多元，這樣的走私必須嚴打！”杭州海關緝私局局長趙建中表示，“但是打擊僅僅是手段之一，不能因打擊走私而毀了一個行業，海關的最終目的是希望通過打擊、懲治與教育相結合，幫助行業逐步規范，實現市場秩序的重建。”
2007年10月31日，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浙江柳橋羽毛有限公司走私羽絨案作出一審判決：以走私普通貨物罪判處被告單位浙江柳橋羽毛有限公司罰金人民幣6633余萬元，違法所得4000萬元予以沒收並上繳國庫；以走私普通貨物罪判處傅妙興等5名被告人1至7年不等有期徒刑。
緊接著，11月初，東興公司、金弘公司走私羽絨案也已偵查終結，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據悉，近日，這兩個案件將被杭州市人民檢察院提起公訴。
記者了解到，目前經過整改後上述三個企業的生產、經營活動都在有序正常地進行。
記者手記
誠信守法才是真正發展之路
一個年銷售收入30億元、出口創匯1.7億多美元、被國家授予多項榮譽稱號的大型龍頭企業，居然是一個走私大戶！記者心中滿是驚訝，驚訝于小小羽絨居然能讓企業搗騰出億元大案，驚訝于企業能為一個“子無虛有”的加工貿易編制出一整套精確到小數點位的財務賬。 驚訝之余，便是感嘆，明星企業緣何成為走私大鱷？採訪中，傅妙興的一句話讓記者印象深刻，他說“是行業內的潛規則讓我放棄了原則”。他強調了業界風氣，這或許是個因素，聽來似乎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但每個企業在發展過程中，大都會面臨因行業競爭激烈而導致的原材料成本上升、產品升級換代、加工貿易轉型升級等一些“坎”，特別是民營企業因自身資金實力較弱等因素，往往面臨更多的“坎”。如何跨過這些“坎”，對很多民營企業家來說，既是對經營智慧的挑戰，更是對道德操守的考驗。傅妙興在考驗面前“放棄了原則”，走上了一條法律所不容的“旁門左道”。雖然柳橋因此而迅猛發展成為“亞洲最大的羽絨加工中心”，但這種發展好似吹出的肥皂泡，美麗卻虛幻，吹得越大，越易破滅。而在這段吹泡泡的過程中。傅妙興的日子並不好過，一方面費盡心機圓謊，一方面時刻擔心“暴露”，用他的話說“吃不好，睡不好”，最終為此付了慘痛的代價。
柳橋案警示我們：走私，也許一時節省了些許成本，卻不可能壯大企業的實力；雖可能帶來一時的“繁榮”，卻不能實現企業的可持續發展。只有踏實做事，誠信守法才是一個企業真正發展壯大的必由之路。
記者 蔡岩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