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黑案首要分子馮永強。資料圖 劉偉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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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網陜西頻道４月２４日電（記者張軍）４月２２日，陜西省渭南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潼關縣馮永強等為首的２７人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進行了公開宣判。在長達８８頁的判決書中，一審法院認定這一黑社會性質犯罪組織２７名成員犯有“故意殺人罪”“尋畔滋事罪”“行賄罪”“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等１０余宗罪名
。馮永強數罪並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力終身；原潼關縣公安局紀檢書記熊金祥，犯包庇、縱容黑社會組織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為這一黑社會組織充當“保護傘”的另５名原潼關縣公安幹警，也受到相應刑罰處罰。
這是自２００２年以來，潼關縣挖出的第三起涉黑大案。５年間，這個縣僅公安係統就有２０余名幹警因違法違紀被查處。包括原任縣委書記在內的一批領導幹部，也曾因與黑社會組織主犯“交情莫逆”受到撤職等處分。而２００２年之前，潼關黑社會組織犯罪更為猖蹶，經常為爭壓資源展開“刀斧戰”“土槍戰”“土炮戰”，手段之殘忍，場面之血腥，至今仍讓當地人言之色變。作為常住人口不足２０萬的全國黃金產量大縣，潼關縣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發案率之高、涉案人數之多、再生周期之短，全國罕見，潼關亂象的深層原因何在？
“黑”傍金而生 “權”傍金而腐
認真分析潼關縣近年被挖出的黑社會犯罪案件不難發現，無論心狠手辣的黑社會組織首要分子，還是為其充當“保護傘”的公安幹警，甚至被其拉攏下水的黨政領導，都與當地唯一的支柱產業“黃金”開採相關。“黑”傍金而生，“權”傍金而腐，是“潼關亂象”的突出特點。作為此次被端掉的２７人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團夥的“黑老大”，馮永強的蛻變與黃金開採爭奪密切相關。原籍四川的馮永強１９９３年到潼關礦區時，是一個“身無余財”的打工仔。此時正是潼關金礦資源爭奪最為血腥的時期，來自全國各地的數萬淘金工人為求自保，按省籍結成大大小小的“工隊”。馮永強成了其中一個小工頭，並開始介入資源爭奪，為個體金礦老板充當打手。
１９９５年１月，與潼關相鄰的河南省靈寶某金礦老板與人發生糾紛，出資邀馮永強“擺平”。馮永強率人向對方金礦坑口的住宿工棚仍進炸藥包，將一人炸死、一人眼睛炸傷後摘除。這一“血案”讓馮永強“聲名大震”。此後，馮永強的工隊逐漸“黑社會”化，並與一些個體金礦老板相互勾結利用，通過金礦爭奪不斷壯大各自的實力。
法院審理查明，這一涉黑團夥在馮永強的直接領導，骨幹成員別發民、岳許寶等積極追隨，以及成黎明、簡文義等十余名打手的參與下，在潼關及周邊礦區實施犯罪活動１０起，其中為掠奪礦產資源而動輒使用武力（炸藥包、自制汽車彈、鎬把）聚眾鬥毆作案１起；故意殺人作案１起，導致２人死亡、１人重傷；組織尋釁滋事作案７起，致２人輕傷、９人輕微傷；為鞏固其工隊人員而故意傷害他人１起，傷２人，２人為輕傷。
２００３年，在原潼關縣黃金局綜合開發公司總理馮永強等人撮合下，馮永強與潼關縣玉石峪金礦金老板“合夥經營”，完成“黑”“金”“權”的整合。由玉石峪金礦提供開採資質，馮永強全面組織開採經營，別發民等負責處理外圍關係。他們以各種借口和暴力手段掠奪國有礦產資源，非法所得按比例分成，馮永強個人非法獲利數千萬元。
黑社會組織在獲取巨額利潤的同時，開始用其非法所得編織起“保護網”，以達到長期霸佔金礦資源目的。公安幹警、部門領導等實權人物，成為他們拉攏腐蝕的首要對象。
馮永強採取金錢拉攏、送禮、入股、捐款讚助、行賄等手段，先後將潼關縣公安局紀檢委書記熊金祥、潼關縣公安局副局長田平利，潼關縣公安局礦區公局局長張宏等公職人員“拖下水”。被馮永強拉攏腐蝕的還有潼關縣公安局法制科科長王君逢，潼關縣公安局礦區分局刑警隊隊長王爭利，潼關縣公安局礦區分局民警任新法。
檢察機關在公訴書中指出，正是通過熊金祥、田平利等人的包庇、縱容和關照，馮永強的黑惡勢力才不斷壯大。為幫馮永強掩蓋罪行，熊金祥置國法于不顧主使造假，導致民工黃豐收死亡案８年無法破獲。田平利也多次為馮永強掩蓋犯罪事實。導致這一黑社會犯罪組織在潼關胡作非為，稱霸一方，嚴重破壞國家礦產資源開採秩序及社會治安，在當地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
山上爭資源 山下爭權力
法庭外面觀看直播。資料圖
涉案被告辯護人29名。資料圖
由于潼關縣公安係統頻頻挖出黑社會組織“保護傘”，當地群眾對公安機關的評價一度極為負面。記者近日在潼關縣採訪，潼關縣公安局一位負責人說，這次涉案的黑社會頭目馮永強竟是縣公安局禮聘的“警風監督員”，加上有６名幹警為其充當“保護傘”。一段時間老百姓對公安部門的議論不堪入耳，許多幹警怕挨罵，都不願意穿警服上街。
潼關縣一些幹部和群眾反映，潼關涉黑犯罪組織社會的危害程度不斷加深。黑社會組織已開始介入黨政機關權力鬥爭，個別幹部甚至利用黑社會組織鏟除異己，形成資源之爭與權力之爭相交織、黑社會團夥內部爭鬥與不法幹部內部權力爭鬥相交織的混亂局面。
在潼關縣公安局原局長王忠明和局原紀檢委書記熊金祥之間的權力爭鬥中，此次被判刑的馮永強與２００３年被打掉的杜武奇等黑社會組織首要分子充當了重要角色。
當地公安機關一位知情人士透露，１９９８年後，馮永強通過協助熊金祥破案建立起較為深厚的私人關係。兩人各取所需，馮永強借熊金祥之手，打掉日益強大的其他黑社會力量，並將熊作為自己的“保護傘”；熊金祥則通過與馮永強合作“破案”積累政績，並通過親友參股、入股金礦獲取經濟利益，進而謀取更大的政治權力。
與此同時，另一黑社會性質犯罪分子杜武奇與潼關縣公安局原局長王忠明也結成“共同體”。杜武奇原是潼關縣太崾鎮農民，于１９９０年在金礦資源爭鬥中致人死亡後畏罪潛逃。１９９９年，在富平縣委組織部、縣公安局主要領導“運作”下，杜武奇竟成為富平縣正式民警。２０００年前後，在時任潼關縣公安局局長王忠明的幫助下，杜武奇年僅１４歲、正上初中的兒子，也成為正式在編的公安幹警。這就是後來轟動全國的“父子假警察案”。正是由于王忠明的保護，杜武奇在潼關礦區金礦資源爭奪中為所欲為。
隨著王忠明與熊金祥權力鬥爭的加劇，馮永強與杜武奇的命運也開始發生轉折。王忠明先是想通過打擊馮永強進而鏟除熊金祥，在其主導下，潼關縣公安局曾以涉嫌“黑社會組織”“非法持有槍支”“偷稅漏稅”“聚眾鬥毆”等，對馮永強進行立案調查，對其採取了刑事拘留、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措施。不料熊金祥搶先下手，利用杜武奇的“父子假警察案”，將王忠明整垮。
在爭鬥中獲勝的熊金祥不忘“關照”馮永強。２００３年，他親自推薦馮永強為縣公安局“警風監督員”。此後，潼關縣公安局又公開給馮永強“平反”，宣布當初王忠明欲將其作為黑惡勢力分子打擊是“冤案”。
據潼關縣政法委一位負責人介紹，潼關縣黑惡勢力一度可以幹預幹部任免。２００２年，黑社會團夥主犯李文軍竟要求當時的縣委書記按自己的意願臨時動議任免幹部，將縣商業局原局長調任潼關縣公安局交警大隊長。這一任命引起公安局內部不滿，潼關縣公安局原局長助理率領數十名民警，圍堵了潼關縣縣委大院。這次被外界稱為“要官事件”的大案，最終導致潼關縣一批領導“翻船”。
欲鏟“黑源” 須除“金亂”
首犯馮永強被押入法庭。資料圖
庭審現場:接受審判。資料圖
自２００２年以來，因“要官事件”“父子假警察案”“盛福會、李文軍３６人黑社會團夥案”以及“馮永強等２７人黑社會組織案”，潼關縣公安係統先後有２０余名幹警被查處。原任縣委書記李紀計也因對公安隊伍出現的問題制止不力、查處不嚴，以及對黑惡犯罪勢力打擊不力被上級撤職。
潼關縣政法委一位負責人說，近年來上級部門在潼關進行了多次打黑行動，對金礦開採秩序和政法隊伍也進行了整頓。但黑社會性質組織仍不斷出現，打掉一個杜武奇，出來一個盛福會；打掉一個盛福會，又揪出來馮永強。昨日的執法人員，今天淪為黑社會“保護傘”，當年的“打黑英雄”，轉眼又成了黑社會團夥首領。黑社會組織滲透能力之強、再生周期之短、拉籠腐蝕的公職人員之多，發人深思。而金礦資源的無序開採與爭奪，是導致當地黑社會組織滋生的根本原因。
潼關是全國黃金產量第三大縣。通過礦產資源爭奪，黑社會團夥能夠迅速積累起巨額財富，進而以巨額財富騙取社會光環，拉攏腐蝕幹部和編織保護網，其核心成員往往將自己包裝成具有一定社會地位和聲望的知名人士，具有更大欺騙性、隱蔽性、危害性。
馮永強案發時個人持有黃金５．７萬克、白銀６．２萬克，其在西安購置的別墅耗資８００余萬元。公安機關查封扣押馮永強的犯罪物資時，僅其持有的４０００余克汞金價值就達４００余萬元。憑借手中聚斂起的巨額財富，馮永強將自己“包裝”成社會名人。２００４年，他被有關組織授予“中華十佳風採人物”榮譽獎；２００６年，他當選有關組織評選的“２００５年度十大影響力人物”。
據檢察機關辦案人員介紹，潼關黑惡勢力分子通過違法犯罪活動獲取巨額財富的同時，不惜血本拉攏腐蝕公職人員。黑社會團夥分子李文軍被打掉前，為抹平一起血案的活動花費就達７０萬元。馮永強團夥多年用于拉攏關係、尋求保護等的費用支出高達１０４．３萬元。潼關縣政法委一位負責人說，潼關目前常住人口１６萬，但外來人口一度高達１５萬。２０００年前，實行的是“大礦大開、小礦小開，有水快流的”礦業開發政策，當時各色人物和單位蜂擁而至介入金礦開採，導致資源掠奪性開發、社會混亂發展，當時刑事案件年發案率一度高達４００多起。目前暴露出的“亂象”，是當年礦產資源無序開發留下的“後遺症”。他認為，要想鏟掉潼關縣的“黑源”必須根治黃金開採之亂，在查處大案要案的同時，應盡快規范金礦開採秩序。
潼關縣公安局一位負責人說，縣公安隊伍人員素質參差不齊，２７３名幹警中目前仍有８７人是工人身份，加之公安係統管理體制存在問題，為黑惡勢力拉攏腐蝕提供了可乘之機。過去拘留、取保候審等治安措施，局裏主要由法制科科長王君逢一人負責，這樣就很容易出漏洞。現在局裏已建立了重大復雜刑事案件集體研究決策制度。
潼關縣一些基層幹部認為，由于過去介入黃金開採的部門和單位眾多，潼關縣人情網、關係網異常復雜，許多案件的發生和處理，當地政府根本無法左右。由于一些案件得不到及時處理，為黑社會團夥產生和介入提供了可乘之機，並使他們不斷發展壯大。他們認為，根除當年資源無序開發與爭奪帶來的深層社會危害，是一個長期過程，目前正向好的方面發展。
據了解，隨著黑惡勢力不斷被鏟除，礦產開採秩序逐步規范，潼關縣社會治安形勢出現明顯好轉。到目前為止，全縣共清理、封堵的非法開採坑口７８個。同時嚴把資源審批關，涉及礦權新批、轉讓的，一律經縣政府常務會議集體研究決定，實行陽光操作。潼關縣還計劃在今年年底前，對５家縣屬國有黃金企業進行改制重組，促進黃金企業向集團化、規模化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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