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一：大雪紛飛的冬夜，年過半百的母親抱著一床被子，步履蹣跚地行走在去墓地的路上。她說，孩子走的時候，穿的是一件單衣，擔心孩子受凍，她要把被子蓋在墳上。
鏡頭二：王麥圈整天把儲存有她兒子照片的手機捧在胸口。如果手機沒有電了，她就發瘋似的哭喊：“孩子，你不要走！孩子，你可不要走啊！”
河南省宜陽縣宜洛南渠和部分河道，由于缺乏必要的安全防護設施，近年來至少溺亡40人，死者大多是兒童和學生。半月談編輯部收到摁滿眾多受害者家屬手印的舉報信後，特派記者趕往宜陽縣進行明察暗訪。記者獨家調查發現，40條生命仍然沒能喚醒當地政府有關部門以人為本、保障公共安全的責任心。痛失孩子的父母們聯名狀告當地官員行政不作為，呼吁上級有關部門予以重視，亡羊補牢，預防溺亡悲劇的再次發生。
管理渠成了“奪命渠”
河南省宜陽縣宜洛南渠全長24.7公裏，深約2米，寬約4米，流經宜陽縣3個鄉鎮20多個人口稠密的村莊。就是這條水渠，被當地一些百姓稱為“吃人渠”。
今年53歲的宜陽縣高村鄉黃洼村村民賀建偉，在享受了中年得子的巨大喜悅後，又不得不忍受“白發人送走黑發人”的巨大悲痛──14歲的孩子去年在宜洛南渠溺亡。“天塌了呀！”賀建偉指著剛剛建好的新房哭訴，“我就這一個孩子，人都沒有了，我蓋這些新房子還有什麼用？”
宜陽縣城關鄉八裏堂村村民金左利6歲的兒子金治豪，今年3月30日下午掉進宜洛南渠，屍體被打撈上來時，100多名圍觀村民哭成一片，金治豪的媽媽、奶奶當場昏過去。近年來，八裏堂村先後有20多人掉進宜洛南渠，其中有6個孩子被淹死。村裏的男人們保守著一個共同的秘密──溺亡孩子的墓址。他們擔心孩子媽找到墓地後會出意外。
或許時間能衝淡痛苦，但是，猶如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喪孩之痛讓一個個原本堅強的母親變得脆弱不堪。
2006年6月，過完兩歲生日後的第三天中午，祁佩琳被人發現溺亡于宜洛南渠。此後整整一年，母親金艷從沒有走出過家門一步，也從沒有說過一句話。“兩年來，我沒有睡著過一個晚上，白天黑夜地想她。每次看到她畫在院墻上的圓圈，就像看到她衝著我笑的小臉。”金艷抹著淚說。兒子溺亡6年後，馬春香終于知道了墓地所在。隔三差五，她就會帶著孩子生前喜歡吃的水果和零食，一個人去到墳前，孤獨地站著，呼喚著。馬春香說：“我不會哭了，淚已經哭幹了。”
吞噬生命之花的，又豈止這一條宜洛南渠。近些年，宜陽縣河道採砂增多，由于沒有及時回填，留下的沙坑導致許多人溺水身亡。半月談記者在宜陽縣城關鄉、城關鎮、高村鄉等7個鄉鎮的部分村莊調查後發現，溺死于宜洛南渠和河道沙坑，可以查明具體身份信息的，近年來至少有40人。
這個數字仍然只是冰山一角。因為經受了精神打擊後，有的人不願再提傷心往事，有的人精神失常，有的人遠走他鄉……
只管收錢不管安全，水利局稱沒有防護責任
半月談記者在宜洛南渠流經的人口繁密的村莊看到，渠道兩岸基本沒有任何安全防護措施。宜陽縣水利局副局長丁耀武稱，縣境內穿越宜洛南渠的54座橋涵，大約一半以上沒有防護措施。
“僅文化路和宜洛南渠交叉口這個地方，每年至少淹死1個人。因為沒有防護設施，水流太急，渠壁垂直光滑，不要說孩子，就是大人掉進去，能活著上來就算燒高香了。”宜陽縣城關鎮文化路居民劉翠萍說。
八裏堂村委會主任金左聽告訴記者：“我們曾經就宜洛南渠缺乏安全防護設施頻繁發生溺亡事故寫過‘緊急情況反映’，並送到城關鄉和宜陽縣黨委、政府，都沒有引起重視。”
“這條渠淹死的人太多了。水利局領導跟我說過，這條渠每年至少淹死15個人。”
但是宜陽縣水利局局長張友斌卻向記者表示：“由于溺亡在統計上不屬于安全事故，所以沒有統計口徑，究竟溺亡多少人我們不清楚。”懷著失去侄女的悲痛和對弟弟、弟媳的內疚，宜陽縣城關鎮居民潘紅娟對宜洛南渠溺亡人數進行明察暗訪，驚人發現“這條水渠先後淹死了至少80人”。
宜陽縣水利局河道管理所武亞偉說：“水利局去年頒發了58個採砂許可證。頒證同時，我們要求沙廠平復採砂造成的沙坑。每年我們都有專項檢查和現場監督，沙廠也都按要求做了。”但是，溺亡孩子家長焦號強、趙瞎娃、葉友欽、葉戰軍等認為，溺亡事故頻繁發生，恰恰就是因為大量沙船在河道採砂後沒有及時回填沙坑。
法律專家：政府部門失職危害了公共安全
受害者家屬認為，孩子溺亡，有父母看護不力的因素，但更主要的原因卻在于，渠道、河道管理者本應該承擔修建基本安全防護設施的責任，但他們卻無所作為，並且在溺亡事件頻頻發生後表現出對人民生命的冷漠，叫人難以容忍。
“河道管理條例並沒有賦予水利部門修建防護設施的責任，翻閱各類法律文件、會議記錄，也沒有找到做好安全防護設施的要求。”宜陽縣水利局局長張友斌不同意群眾的看法，“我們測算過，如果在橋梁、水渠兩邊安裝護欄，需要約500萬元經費。我們曾經向河南省水利廳匯報過，希望得到資金支持，但水利廳說沒有這部分資金。由于資金沒有著落，這件事就這樣放下了。”
對于資金沒有著落的說法，當地群眾並不認同，因為宜洛南渠每年都在收費。宜陽縣水利局宜洛南渠管理所、河道管理所負責人向半月談記者表示，宜洛南渠的收費主要來自沿途各個村莊農業灌溉和工業企業用水，每年收費約80萬元。河道採砂的各項費用去年收取了500多萬元，今年可能接近600萬元。
但這些錢溺亡者家屬卻得不到一分。張友斌說：“讓水利局賠償缺乏法律依據，水利局從來沒有對任何溺亡者進行過賠償，全國也沒有在河灘、河道溺亡後，水利部門進行賠償的先例。”而半月談記者調查發現，死難者家屬將水利部門訴至法院，靠官司成功獲得賠償的先例，在其他地方並非沒有。
河南省政法管理幹部學院副教授馬明華認為，河道管理條例第八條明確規定：各級人民政府河道主管機關以及河道監理人員，必須加強河道管理，維護水利工程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政府職能部門不能只熱衷于從法律條文中為自己尋找權力，而無視甚至逃避法律義務。馬明華指出，水渠與河道在性質上屬于公有公共設施，政府職能部門具有對其進行管理、維護和安全防護的責任，當地政府職能部門的失職行為，已經危害了公共安全，使居民的人身、財產安全受到了威脅，與溺亡事故有相當因果關係，應當承擔相應責任。
記者採訪遭遇跟蹤，溺亡悲劇仍將繼續
半月談記者在宜陽縣採訪溺亡者家屬過程中，先後遭遇3輛車嚴密跟蹤，其中就有當地相關部門的車輛。
一些溺亡者家屬擔心，缺乏必要防護設施的宜洛南渠和沒有及時回填的沙坑，可能會導致更多的悲劇發生，開始在宜陽縣、洛陽市有關部門奔走呼吁，希望政府盡快採取措施。但是，他們一次次地失望了。
有溺亡者家屬稱，他們反映事情真相的信件，被洛陽市有關部門轉到宜陽縣，宜陽縣又轉送給職能部門，然後就不知去向了。有溺亡者家屬稱，他們反映問題的行為，被當地政府視為越級上訪，影響了地方形象。
潘紅娟很氣憤：“我找到縣委，縣委說找縣政府，找到縣政府，說應該找信訪局，信訪局說應該找水利局。我到水利局，他們一聽是關于溺亡的事，就說他們很忙，要開會，讓我趕緊走。每次都是這樣推磨，沒有人真正管事。”
自14歲的兒子去年夏天溺亡後至今，一直奔走于政府各個部門的焦號強悲憤地說：“又一個夏天來臨了，這是兒童溺亡的高發季節。”
（秦亞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