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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少年偷錢打賞女主播40萬:害怕但停不下來
2017-11-08 08:57:57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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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賞了四十萬

  一切都是從“佛跳墻”開始的。

  連刷17個“佛跳墻”,是16歲少年超超在“熊貓直播”網站一次性“打賞”的最高紀錄。

  在這裏,“佛跳墻”不是一道名菜,而是虛擬禮物中最貴的一種。一個“佛跳墻”要花9999個“貓幣”,約合人民幣999.9元。這意味著,超超一下子就擲出了約1.7萬元。

  這筆現金,從他母親的銀行賬戶裏,通過支付工具“支付寶”,變成了他在一位網名叫“溪寶寶77”的女主播面前的榮光,變成了每打賞一個“佛跳墻”屏幕上就會鋪滿的“666”(網絡用語,意為“厲害”)彈幕,變成自動飄過所有直播間、祝賀他給女主播送禮物的橫幅。

  現實中,他是江蘇省徐州市一名高中二年級學生。但在“溪寶寶77”的直播間裏,他是僅次于主播的大人物。作為主播授權的“房管”——直播間管理員,他擁有禁止其他網友發言的權力。

  這個世界裏,升級唯一的途徑是打賞。玩家通常將這一過程稱為“渡劫”。

  超超從青銅、白銀、黃金升到了鉑金、鑽石級,直到2017年9月22日,母親張美發現他已從自己的銀行卡上偷偷劃走了約40萬元。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什麼是“網絡直播”。

  16歲與40萬

  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數據,截至2017年6月,全國的網絡直播用戶共有3.43億,佔網民的45.6%。超超是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那條滯後的短信,超超的秘密本不會被發現。

  9月22日晚8點多,張美收到一條銀行扣款短信,顯示被轉走了1萬元,時間是大約半小時前。

  她的第一反應是銀行卡被盜刷了。在徐州做小生意的這家人,平時多用這張卡進行交易,收到銀行短信是常有之事。但這次她確切知道與生意無關。

  她去問正在玩手機的兒子——以前兒子也偷拿過她的手機轉賬,但轉個二三百元她“無所謂”。

  超超這次否認了。在父母的逼問下,他後來承認,自己打遊戲“刷了點錢”,但不願説具體數目。

  超超躲到了朋友家。事後,他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回憶,當時預感到自己的秘密馬上就要曝光了,他一直在偷著用母親的銀行卡為自己的熊貓賬號充值。

  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疏忽”。那天由于銀行係統維護,短信滯後到達,他未能如往常一樣,在母親手機上及時刪除扣款通知。

  他感到害怕,不停地想,“爸爸媽媽以後不會管我了怎麼辦”。

  為了“不留證據”,他刪除了相關的微信聊天記錄。

  心急如焚的張美去找弟弟張力——平時張力跟這個外甥最熟。第二天,他們打印了銀行流水賬單,才震驚地發現,在3個多月裏,超超陸續把錢轉進他借朋友身份證開設的一個銀行賬戶裏。最早的一筆交易發生在6月初。

  張美向記者提供的一份並不完整的銀行賬單顯示,從6月10日至9月22日,金額約為36萬元,幾乎每天一筆。

  張力把每筆錢圈出來,發現轉賬金額一開始是兩三千元一次,七八月份變成五六千元一次。9月起,近萬元的記錄有12筆。他粗略地加了一下,大約40萬元。

  一開始,超超小聲地告訴舅舅,是打手機遊戲花了“十幾萬”。但當“一筆一筆算到40萬”,張力“受不了了”,看一旁姐姐、姐夫沒動手,他抬起手給了外甥一巴掌。

  北京一家媒體統計,半年中公開報道過因直播打賞引發的糾紛就有28件,涉及金額890多萬元。重慶市一名12歲男孩在5秒內“打賞”了6萬元禮物。

  網絡直播五光十色,但現實中,這些未成年人的故事大同小異。新疆的老牛,也是無意間發現了女兒的秘密。

  10月4日,他妻子準備取出存款,卻發現銀行卡上近10萬元不翼而飛。

  這筆錢是兩人幾年來省吃儉用存下的。近幾年,40多歲的老牛得了糖尿病,只能提早退休,妻子沒有固定工作,女兒小米15歲,還在讀高一。老牛本來打算,將來用這筆錢換一套房。

  老牛去派出所報案。民警讓他打印流水賬單。

  第二天,他接到民警電話:“你這個錢我們查出來了,是買‘美幣’花的。” 賬單顯示,自9月20日以來,這個賬號陸續以支付寶轉賬形式,匯款多筆給“廈門美圖網科技有限公司”,在國慶假期兩天內,就花了超過9.8萬元。

  老牛傻眼了。“什麼叫‘美幣’?是美元嗎?”他問民警。

  “你們家有沒有孩子?”民警反問。

  他撥通了女兒的電話。在電話裏,女兒怯怯地説,“我就玩了玩‘美拍’”。

  在派出所裏,女兒承認,幾個月前,她試出母親手機上的支付寶密碼——正是她自己的生日,從此開始“打賞”心儀的網絡主播。

  民警告訴老牛,一旦立案,他女兒就面臨起訴。

  “我怎麼可能告自己的女兒?”老牛退縮了。

  但他還是從書店買了本《刑法》回來,指著定義“盜竊罪”的法條對女兒説:“你這種行為屬于‘數額特別巨大’的盜竊,如果你不是我女兒,你是要被判刑的。”

  在他面前,15歲的女兒“哇”地哭了。

  “大哥”曾勸他打賞108萬刷到“宗師”級別

  這位父親實在想不通,那些隔著屏幕跳個舞、唱唱歌、打打遊戲、頭發黃黃的小青年,為什麼會吸引成千上萬人的關注和“打賞”。

  在翻看女兒的聊天記錄時,他注意到,其中一個男主播承諾,打賞一個“城堡”,就可以帶她玩遊戲。一個“魔幻城堡”價值5200“美幣”,約等于人民幣200元。

  無論是“佛跳墻”還是“魔幻城堡”,無論是“美幣”還是“貓幣”,最後通向的都是人民幣。

  “出于虛榮心,就刷禮物了。”一個多月後,回想自己的經歷,超超低下頭,悶悶地説。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在一個放學的傍晚見到了超超。他身材微胖,面色平靜,圓臉蛋上帶些稚氣,穿一身暗色運動服。他喜歡玩遊戲,表示自己崇拜電視劇《隋唐英雄傳》裏的李世民。

  在他記憶中,最早一筆打賞發生在7月24日晚。他在“熊貓直播”等待一名知名遊戲主播開播。這位主播在他的同學中很受歡迎。

  等待期間,他感到無聊,發現屏幕右方的一個小窗口裏,一名女主播正在直播,他隨手點了進去。

  在網絡直播領域,這類直播往往被稱為“秀場類”直播,主要展示主播的“顏值”、才藝和聊天技能。只需一個布置溫馨的房間、一個攝像頭和一個話筒,主播就能與直播間裏發布“彈幕”的看客侃侃而談,不時來段歌唱或舞蹈。

  超超回憶,“第一次看這類直播,感覺很新穎。”

  他的出現並沒有吸引多少注意。他是一個沒有等級的新手,而女主播“溪寶寶77”也初出茅廬,只有幾十人關注。

  他看到,“房管”在屏幕上説,“‘刷房管’可以打折,之前是200元,現在是100元。”“房管”只有女主播才能授權,在直播間裏,他們有明顯的“頭銜”,以及禁止別人發言的特權,就像“她的守衛者,她的保鏢”。

  花100元,打賞1個“龍蝦”,就能成為“房管”,在超超看來是一樁“不虧的事”。他很快用自己的支付寶打了賞,如願成為“房管”。他看到,獲此“殊榮”的還有十幾號人。

  “不如刷個‘佛跳墻’,還能加主播微信。”那位“前輩”又私信提醒他。超超知道,在這個平臺上,只有“鉑金5級”以上的用戶才有發私信的權限,説明“他等級高,厲害”。

  他沒想太多,“出于好奇”,打賞出了第一個“佛跳墻”,他當時並沒意識到,這是他平生送人花錢最多的禮物。

  他自認為是個“仗義”的人,積極參加班級活動,但很少送人昂貴的禮物,因為“對攀比這個東西不是特別感興趣”。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朋友過生日時會送禮物,“(關係)好一點送個兩百塊錢的手表”。

  送出“佛跳墻”的那一瞬間他感到害怕,心跳加速。那時距他第一次偷母親的錢已經過去一個半月。

  他之前是偶然記住了母親的支付寶密碼,“當時不怎麼缺錢,也沒必要大費周折去拿我媽的錢”。

  有一次,趁著母親在廚房裏做飯,他拿起餐桌上的手機,解鎖屏幕,給自己的銀行卡轉賬,再刪除扣款通知。放回手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世界照常運轉。

  在進入“打賞”領域之前,他用這些偷來的錢為遊戲充值。銀行流水賬單顯示,這筆支出約9萬元。

  “打賞”帶給他的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以及更刺激的花錢方式。

  送出“佛跳墻”後,過了一會兒,超超就收到了女主播的添加微信好友申請——這是一份特殊優待,只有主播可以主動加粉絲微信。

  幾乎同時,那位最早勸他打賞的“大哥”也加了他。超超回憶,他自稱“T總,30歲”,態度熱情。“問了我家裏是做什麼的。我沒説實話,他只知道我16歲,是個學生。”

  新朋友沒有問他錢的出處,只是對他説:“趕緊升級,我陪你一起。”升級意味著更多的打賞。超超開始更加大膽地偷錢,趁母親在燒菜或是在開車。

  他告訴記者,“T總”曾在聊天時勸他刷到“宗師”級別。他估計了一下,這意味著要投入108萬元,就拒絕了,回復對方“要刷你自己刷”。

  他承認每一筆錢在他的賬戶裏都不會停留很長時間,主要用途是打賞。他還説,不敢為自己買什麼東西,“不然我媽就會問那些錢哪來的”。

  “他們都拿她當公主捧,就是為了得到她的錢”

  一談到“40萬”,張美就忍不住流淚,她至今無法理解這件事。她和丈夫根本沒聽過“直播”這種東西。

  因為在超超之後又生了二胎,張美總害怕超超認為她偏心,“要錢我就給他”。盡管如此,她有時會覺得自己虧待了長子。

  上初中的時候,超超回家吵著要買智能手機,“因為班上同學都有”,她沒給他買新的,把一部舊手機給了他,對此她至今仍有些歉疚。

  在她看來,超超總體依然是“挺聰明的,仁義、善良,就是不好好學習”。

  “這孩子會哄人。”她説。

  張美覺得超超不是對錢沒有概念。班上有同學家庭富裕,穿的是在國外定制的大牌衣服,超超回來嘟囔過。一次他想買一雙籃球鞋,要一兩千元,張美告訴他“才買的鞋,等穿久一點再買新的吧”。

  她總覺得,兒子從未接觸過“40萬元”這樣的巨額數字。有一次,超超看到街上停了一輛紅色跑車,問她“媽你看這個車好看嗎?”她隨口回了句:“等你長大了,好好幹,掙點錢,媽媽給你搭點(錢)買這輛車。”

  她記得,這輛車的價格大約是40萬元。

  她覺得兒子“這兩年明顯變了”,特別是從初二起,成績往下掉,“墊底了”。

  父母採取的措施是,將家裏的電腦送走,每晚9點準時沒收手機,鎖在保險箱裏。超超覺得他們是試圖“斷絕犯錯的途徑”,但依然沒辦法阻止他。

  後來,張美又發現超超開始吸煙、通宵上網吧,她不知怎麼辦,“他有他的生活圈和朋友圈,他不和我説,我一點都不知道。”

  她的同齡人安慰她説“沒事”,“你順著他就行,他現在是叛逆期,過了這個階段就好了。”

  對于這一點,30歲的張力也能理解,“我就想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也做過這些事”,但他總認為,外甥不會做出出格的事。一次超超在網吧一夜未歸,母親讓張力帶人去堵,“準備見到他就落(打)一頓”,最後張力還是沒舍得動手。

  老牛相信,女兒對網絡上的虛擬貨幣毫無概念。“平時這孩子沒接觸過這麼多錢。”

  他很少讓她“碰”現金,偶爾給她一些零花錢,最多可以和同學出去買個漢堡。

  他試圖與女兒打賞過的那些男主播聊天,模倣小女孩的口氣打字,在網上稱這些20多歲的年輕人“親呀”“哥哥”,試探地問他們:“打賞的錢被爸爸媽媽發現了,能退回一部分給我嗎?”

  只有一個主播回復他,“不要拿爸爸媽媽的血汗錢了”,有人告訴他,“錢在(直播網站)官方,不在我們這裏”,更多主播對他置之不理。

  這個絕望的父親極力想撕開屏幕後的假面,證明給女兒看,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

  主播寄來的“銀手鏈”,被他浸在水中變黑了,他告訴女兒“這就是鐵”;透明的項鏈,他砸爛,以證明這叫“有機玻璃”。“你看這些人都是騙子,看到沒有?”

  他感到自責,平時只關注女兒的學習,卻忘記教她“樹立對社會的防范意識”。

  “美幣,不是人民幣。”女兒的這句回答,讓他無言以對。

  另一個事實是,那些真實的人民幣轉賬短信,卻被女兒小心翼翼地、一條一條地刪除了。

  老牛憤怒地對記者説,“他們都拿她當公主捧,就是為了得到她的錢”。

  信佛的他後來惡狠狠地對那些主播説:“你們這些可惡的東西,佛早晚有一天會報應你們的。”

  屏幕那頭,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害怕,但停不下來”

  很多時候,超超自己也説不清楚,一筆筆錢這樣拿下去,到什麼時候是個盡頭。打賞一個多月後,他發現越來越難控制自己。“害怕,但停不下來。”

  “我會給自己定一個目標,刷到多少就再也不碰了。”他小聲地向記者解釋。在他看來,自己“認定一件事情的話,還是會有自控力”。比如中考前夕,他就忍住沒有去網吧。

  但在直播網站上,他的決心並不見效。目標不斷被打破,最後一次他定的目標是,“刷到鑽石(等級)就不刷了”。

  升級需要的經驗值就擺在那裏,超超隱約估摸到了那個數字——升到鑽石級得花30多萬元。

  “我當時已經覺得很恐怖了。”這個高中生由此得出的結論是,“這麼多錢我總不能什麼都換不來,就想到追這個女生”。

  剛與女主播互加微信好友時,他的這個想法不是特別強烈。他感覺當時對方比較主動。“我不主動找她,她會主動找我,説你怎麼不説話。”

  但到後來,他非常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主要是為了討好她。

  初中時,超超有個女朋友,高中不同校而分手。一個“情敵”曾過來挑釁,“説我胖,配不上她”。“我的自尊心已經被蹂躪了。”

  為了“自尊心”,他向舅舅求助,希望揍那個“情敵”一頓,但是張力並沒有照做,這讓他覺得“沒面子”。上了高中後,他覺得自己更加不善表達了,“就算長得很漂亮的,我也不會有勇氣去追”。

  根據他對記者的説法,在與“溪寶寶77”聊天時,他提到過自己16歲,正上高中。對方自稱20歲,在上海讀大學,表示“不建議姐弟戀”,但兩人還是聊了下去。

  他們會使用微信語音聊天,偶有一次,女主播叫他“寶寶”,讓他開心了好一陣。有時,女主播會對他説,“你和別人不一樣”。當他追問下去,她會説“別人都色色的,你不會”。

  直播間裏經常有人調戲女主播。有些話在超超看來不堪入目,“比如説有人看到別人打賞很多,就説女主播‘今晚又下不了床了’”。而他的保護方式是使用“禁言”——他花錢買來的權力。

  在超超的秘密曝光之前,“溪寶寶77”給打賞總榜排名前十的粉絲都寄了中秋月餅,超超也有一份,母親看到後覺得奇怪,他用“朋友送的”搪塞了過去。

  現實中,他們很少交換禮物,一次他要買一件100多元的衣服,女主播為他搶著付款。另一次,他為她花476元買了一件。

  但他漸漸發現,“如果不‘刷’禮物的話,女主播就會很冷淡”,主動找他的次數會變少,聊半個小時就結束,“我去洗澡了”,語氣冷冷的,他猜測“可能是別人在找她聊天,她應付不過來”。

  他始終沒有直接向女主播表白。即使後來對方主動提出要到徐州找他,也被他拒絕了。“我沒法解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他説。

  盡管他的幾個好朋友都知道他的前女友,但他沒有向任何人提到過這個女主播。“這是我個人的事,為什麼要告訴別人?”

  在張力看來,自己的外甥就是“太單純”,他最不忿的是,超超唯一一次向“溪寶寶77”借錢就被拒絕了。在他看來,“這肯定是騙子”。

  事後,“溪寶寶77”主動解釋,她要給自己和弟弟交學費,要給爸媽交錢,還要租房。

  這件事還是在超超心中埋下了芥蒂,“我心裏想明明給你刷那麼多錢,我跟你借這麼點錢你都不借”。

  打賞之下,“溪寶寶77”的人氣不斷上升,關注值超過6萬。超超的排名在這個直播間總排行榜上升到了第一,也成為“存在感很強”的人,一旦沒來,就會有人問起。

  他把自己的昵稱從“木木”改成“7759”,表明自己是女主播“77”粉絲的一員。在他的影響下,陸續有粉絲把自己的直播名改成“77xx”。

  他在榜首待了一個多月,直到一名新人一擲千金, 一夜間送了40多個“佛跳墻”。網友們用彈幕起哄,説“榜一被搶走了,趕緊搶回來吧”。他也擔心女主播“會花更多的心思去應付這個人”。

  于是,在9月19日,被父母發現的三天前,他打賞出了個人最高紀錄——17個“佛跳墻”。他特意等了一會兒,如他所料,滿屏的彈幕飄出“666”的喝彩。

  這時,他突然有個念頭:“這1.7萬元錢能做很多事,很後悔。”他感到一陣膩煩,退出了這個直播間,打開了遊戲直播。

  他再也沒能奪回這個“寶座”。直到被父母發現,他的升級之路戛然而止,他的賬號停留在“鑽石5級”。綠色的進度條只“爬”到了四分之三處,還有四分之一的灰色空白等著他去填補。

  這是被一則扣款短信中斷的“渡劫”之路。

  “拉黑那一刻,我才覺得自己被騙了”

  為了討回錢,張力曾想過,先帶超超去上海見那位女主播。但就連超超自己也清楚,“她沒有要挾,拿刀架脖子要我刷禮物。她沒有義務還給我。”

  最終張力還是找到當地派出所,得到的回答和老牛相倣:“報警就要起訴自己的孩子。”

  9月24日那天,女主播給超超發過來兩句話“在嗎?頭發我弄好了”。超超才想起來,這是他們整整“認識”兩個月紀念日,對方曾答應為他重新卷回當初剛認識的卷發。但他這次沒有回復。

  他的事情被父母發現後,被媒體曝光。事後,那位“T總”對他説了句“事態發展很嚴重”,把他拉黑了。女主播也刪除了他的微信。

  “拉黑那一刻,我才覺得自己被騙了。”

  在被父母發現後,新疆的小米生了場病。老牛還是心軟下來,當著女兒的面,刪除了所有的聊天記錄,心疼地説“這些都過去了,你不要再想了”。但是他依然想背著女兒去討個説法。

  他查詢到“美拍”所屬的美圖公司在福建廈門,打電話給當地文化市場督察辦公室。但是對方表示,他所反映的問題不涉及淫穢色情信息,目前對這塊尚沒有相關的監管法律法規。

  10月10日,他與“美拍”客服取得聯係,對方要他提供賬號和可證明是未成年人使用並對主播打賞的證據。他表示可以提供銀行賬單、孩子身份證號等材料,客服告訴他,這些材料不能證明是“未成年人的打賞行為”。

  美圖公司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表示,“目前沒有辦法證明賬號屬于牛先生女兒本人,需要通過兩個渠道進行核實。目前一是賬號沒有進行實名制認證,二是賬號沒有和孩子相關的內容,不能判定這個賬號是孩子本人的。”

  “美拍沒有限制,那買美幣打賞也沒有限制嗎?孩子沒有經濟能力啊?”老牛感到困惑,“如果孩子家裏沒錢,她會不會去外面偷,去犯罪?”

  “溪寶寶77”的直播間裏,貢獻周榜的前十名一直在變,但在總排行榜上,超超憑借累積的打賞金額,依然穩居第二。

  她留給超超的手機號碼已經無法撥通。在QQ上,她對記者表示,自己“會服從熊貓官方的所有調查”。

  熊貓直播公司方面則向記者表示,“將積極配合解決調查,但關于未成年人是否可在平臺打賞等問題暫不回應。”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互聯網法治研究中心執行主任劉曉春説,根據《民法總則》相關規定,“八周歲以上的未成年人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實施民事法律行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經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認;限制民事行為能力的人實施的其他民事法律行為經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認後有效”。在這個案子中,幾十萬元已超過未成年人能夠判斷的合理范圍,家長可以通過不追認來使其無效。

  但她指出,網絡上這種行為,很難證明是家長還是孩子所為。不排除家長利用孩子的賬號去支付,這就涉及身份證明的問題。直播平臺沒有能力去甄別這些情況。直播平臺需要對用戶和內容進行分類,但家長也需要對孩子進行監管,不能把全部責任交給平臺。

  10月的一天,張力看到有人錄下了“溪寶寶77”的一段直播視頻,這位女主播啜泣著説:“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人給我刷過,如果有,他可以拿出……這個事我也是剛知道,我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

  滿屏飄著“騙小孩錢,不道德”“誘導小孩子刷禮物”“主播退錢,別人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的彈幕,還有人幸災樂禍地説“沒事,至少你紅了”。

  這個消息他沒有告訴超超。在他看來,“40萬”就像一根繩索,終于把這個讓人不太省心的外甥暫時拴住了。家人盤算著送超超去當兵,他問舅舅“退伍費”有多少,想給爸媽還錢。

  如今,超超每天準時上學,晚上定時去操場跑步。一向在外奔忙的父親開始主動和他聊天,他感覺“爸爸態度更好一些了”。關于打賞的經歷,他也開始慢慢地告訴父親。

  “我希望他們管我。”他沉思了很久,對記者説,“被放棄的感覺不好。”

  他感覺無奈的是,母親依然不願聽他的解釋。“她只會説,你是不是刷了錢,你有沒有良心,你知不知道40萬元賺得多不容易。”

  張美卻説:“我在他口中是問不出任何東西來的,他不和我交心。”

  她又嘆了口氣説,“電腦害了不少孩子”。

  超超自己也在同一個平臺上開過直播間,直播自己玩遊戲。他表示這是出于好奇,如今已經停止。 “溪寶寶77”是給他打賞最多的人。他心知肚明,“這些人都是想讓我刷回去的”。

  不過,他還是靠打賞賺回了9000元,並用這筆錢偷偷為自己買了最新款的iPhone X手機。

  “溪寶寶77”的直播仍在繼續。看到熟悉的賬號,她會笑臉相迎,並逐一閱讀彈幕評論。 10月底的一天,見到人數越來越多,“房管”出現,調侃“已經半年沒見到‘佛跳墻’了,誰送一個‘佛跳墻’”。

  超超最後一次送“佛跳墻”的日期是9月21日,那一次,他只為“溪寶寶77”送出了1個“佛跳墻”,但寫有他倆網名的橫幅依然出現在所有的直播間。

  如今沒有人再提起從這個直播間消失的網名。在瞬息萬變的直播世界裏,只有下拉很久才能見底的消費記錄和總排行榜上第二名的成績,才能看到那個名字。

  接受採訪時,聽説那位女主播仍在直播,超超的面部表情第一次出現波動。他輕聲評價,“她能繼續直播也是一種勇氣”。

  停頓片刻,他又用左手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左臉,説了一句“不要臉”,然後垂下了頭。(應受訪人要求,文中人物均係化名)

  記者 江山 實習生 袁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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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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