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貪局長談反貪: “如果沒人說情，這個案子就不正常”
河北省外貿廳原副廳長兼機電辦主任李友燦受賄4714萬元，是2003年查辦的全國受賄數額最大案,並在今年3月被高檢院評為2006年度全國檢察機關“十大精品案件”。6月27日上午，承辦該案的河北省衡水市檢察院反貪局原局長朱克愚做客正義網，談查辦反貪污賄賂大案背後的故事。
巨貪李友燦：看著一地錢心裏就高興 退休後想回村裏修座橋
朱克愚介紹說，2003年以後，河北省衡水市檢察院先後辦理了李友燦受賄4714萬元，河北省辦公廳副主任吳慶五貪污案（吳係河北省原省委書記程維高秘書）。還有商務部機電司助理巡視員賈小左受賄案，2006年又辦了河北省交通廳副廳長張全受賄竄案。
朱克愚說，李友燦案發之後跑到了俄羅斯，通過公安係統從俄羅斯引渡回來，是各方面協作的結果。再一個，李友燦案子當時振動非常大，他受賄是4774萬，當時是受賄數額最大的。再一個，辦李友燦的案子，衡水市檢察機關動員的人力是最多的，11個基層檢察院院調動了10個。
李友燦案件對國家公職人員有何警示？朱克愚認為，自己最深的體會，就是一個人的世界觀價值觀的改造是非常重要的。就平常人來說，提到世界觀、價值觀是非常虛的東西，但是對于像李友燦這樣的貪官來說就是實實在在的。李友燦自己也說了，放松了世界觀、價值觀的改造，導致價值觀的扭曲。他曾說，有時候把錢擺地上，看著一地都是錢，心裏就高興。這實際上就是一種心理扭曲了。
“那些貪官的懺悔錄總說，辜負了黨的培養，辜負了黨的培養，在這個時候談這些話，我認為是非常真實的。”朱克愚說，“包括李友燦案件，他當時說到價值觀的扭曲，為什麼扭曲呢？因為他從小在村裏長大，家裏比較窮，他總認為別人瞧不起他，他認為將來一定要混成個人樣來，讓村裏人知道我是個人物。我們辦案人員說，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他就說我退休之後，我要回村裏修一個橋，讓人們都知道我李友燦混出個人樣來了。就是說所謂價值觀的背後一定有一些具體實在的東西。”
交通腐敗症結：不送禮拿不到工程
全國30多個省市的交通廳長出了20多個被查處的腐敗分子，曾參與查辦河北省交通廳副廳長張全受賄串案的朱克愚是怎麼認識這樣結構性的腐敗問題？朱克愚說，交通管理係統是權力密集、資金密集的部門，四川省兩任、河南省三任交通廳長都先後因腐敗問題被查處。張全的案子是2005年辦的。在辦理張全案我們了解到，工程招投標，作為施工單位來說，不送禮拿不到工程，並且送禮都是非常大的，有的人一送都是30萬現金，直接送到家裏去了。在工程方面，形成這麼一個怪圈，不送禮拿不到工程。很多工程形成了工程上馬、幹部落馬的局面。他們在辦這些事的時候，總是認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別人不知道，往往事情敗露之後，又後悔了。所以除了紀檢、檢察監督預防之外，還要有人民群眾監督。
目前現狀：貪污案少賄賂案多
朱克愚長達10年時間在工作在反貪一線。通過多年辦案，他自己感覺現在貪污賄賂犯罪最突出的特點是什麼呢？朱克愚說，從整體上看，貪污案件相對少了一點。因為整個體制上非常嚴密，上級單位對下級單位的管理現在比較嚴格，尤其是越高層的越少。而相對的是，賄賂案件現在比較突出。特點是隱秘性強，即使像李友燦案這樣受賄毫不避諱的，相對來說也是受賄人與行賄人一對一，隱蔽性比較強。再一個，賄賂的手段也越來越復雜了。不像原來很單純的，從銀行裏提出現金放到你那去，現在你到銀行查現金存取的情況查不出來，直接用銀行卡,隱秘性非常強。而且許多受賄案是事後受賄，就是在事前給你承諾，這個工程給我，工程辦完了以後，我拿百分之多少給你提成。像這種受賄都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你同意了，到時我把錢存在你的賬戶上。這是非常典型的權錢交易，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不是說心照不宣，而是非常明確的。
再比如說承諾退休以後再給你錢，那時誰都沒事了，這種案子是非常難辦的，很多貪官也在鑽這個空子。
查辦專案：無論出什麼事，檢察官都不能跟家人聯係
辦理中央和上級機關交辦的案件和辦理本地區的案件有什麼區別？對于這個問題，朱克愚說，應該說有一定的區別，像上級交辦的案件，調查取證不像在河北省那麼方便，對案子的要求程度也相當高。當然我們對每一個案件都要求實事求是，證據充分，都要辦成鐵案，但是像上級交辦的專案，從鐵板釘釘，還得掰一彎，要辦成絕對的鐵案。所以在調查取證上就需要非常認真，非常仔細。
朱克愚透露說，辦案的非常嚴格要求，同時對幹警也是一個考驗。在辦理上級交辦的大案時，辦案人員家裏無論出什麼事，都不能跟家裏聯係，配發專案組的手機，等于說跟家裏就失去聯係了。專案要求高，我們幹警回來之後，都能把專案的經驗運用到自己所辦理的案件中來。
另外，專案對信息化、科技的要求也非常高。衡水市檢察機關提出辦案時全部啟用電子筆錄，也是從辦理中央專案開始的。我們最近出臺了關于保障犯罪嫌疑人人身權利的規定，都是受到辦理專案的啟發。
嫌疑人：我要說，不說心裏不踏實
朱克愚給網友講了一個檢察機關人性化辦案的例子。2003年，衡水市檢察院辦了一個河北省院交辦的某縣電力局係列案，嫌疑人是一個副局長，叫高峰。這個案子涉及的官員級別不大，但是影響非常大，也是河北省院反貪局交給我們辦的第一個案子。當時在訊問的時候，發現他面色不好，就馬上送他上醫院看病。一查是冠心病。馬上給他安排住院，又專門從天津進了藥，做了其他一係列的檢查。在住院過程中，衡水市檢察院安排四名幹警24小時監護。朱克愚說：“當時我負責這個案子，經常晚上11點、12點過去查崗。在監護的過程中，檢察幹警天天給他端茶、送飯。到第七天晚上將近10點，他跟監護的人說，要見見領導，說要交代問題。他自己寫了一份材料，說你們這麼伺候我，又給我看病，確實對我非常關懷，非常受感動。就把當時的縣裏領導叫過去，主動地交代自己的問題。後來一直到了12點了，我們說別說了，他就說，不說心裏不踏實。他交代出來以後，那個案子影響也比較大，通過這一個案子，涉及到23個科級以上幹部。
”
“如果沒人說情，這個案子就是不正常的” 反貪局長細說抗辦案幹擾四大招
被查處的貪官都是有一定的社會關係，有一定的社會資源，一旦出事了，就有領導、同事、親戚、朋友通過各種渠道打招呼，甚至是施加壓力。“案子收過來，電話打進來”這樣的情況怎麼處理呢？
朱克愚說:“如果沒有人說情，這個案子就是不正常的。”他說，因為職務犯罪嫌疑人的社會關係網非常密，每一個案子，只要一動，說情的馬上就找來了。案子要辦，說實話，人也不能得罪的太多，辦一個案子得罪一批人也不合適。
現實的情況會存在，又回避不了怎麼辦呢？朱克愚介紹了衡水市檢察機關的四項解決措施。他說：“我們採取的第一個措施，就是加強初查工作。在辦案過程中，在立案之前有一個初查階段，我們要求取得的證據必須過硬，我們對初查要求非常嚴，你至少要掌握住一筆主要證據。只要有證據，我們立案以後，訊問12個小時就是一個判斷案件走向的過程，過了12小時以後果斷地採取強制措施。採取強制措施以後，說情的人就少了。採取強制措施之前，受幹擾的情況比較多。”
“第二方法靠說明辦案層次來拒說情，比如說案件是市裏辦的，這樣就為基層檢察院擋去不少麻煩。”朱克愚說，
“第三個方法就是要把說情的作為案件的突破口。既然你來說情了，我們就把案件情況跟你說說，如果你能做工作，或者是幫忙做家屬的工作，也是很重要的。往往在案件偵破的僵持階段，如果有一個嫌疑人比較熟悉、比較信任的人對嫌疑人說說利害關係，有時候嫌疑人很快就想通了會積極交代案情。當然這種情況是在我們的監督之下。”
朱克愚認為，提高辦案質量是防止說情等幹擾的釜底抽薪之舉。他說：“衡水市檢察機關最近幾年辦案力度比較大，連續三年實現了三個100%，就是案件偵結率100%，案件起訴率100%，有罪判決率100%。這樣的話，尤其是對一些‘懂行’的人來說，他們就會有這樣的心理：別說了，說了也沒用，檢察機關辦的案子肯定錯不了。應該說，我們辦案質量的提高，從另一方面讓我們這幾年抗幹擾能力確實提高了。”（記者錢賢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