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騙子虛構的“西電東送”工程，在重慶市綦江縣的１３個鄉鎮破土動工，涉及到４９個村３５４１家農戶，總共開挖２３８公裏——
張浩 漫畫
重慶市綦江縣兩個有犯罪前科、只有小學和初中文化程度的人，合夥編造了一個彌天大謊：要搞一個和北京２００８年奧運會配套的國家重點工程——“西電東送”。就是這樣一個彌天大謊，竟然在綦江縣１３個鄉鎮大行其道，眾多的老板、農民上當受騙，造成損失共計８００余萬元。本報２００７年５月９日對此案作過報道後，日前，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法治中國·中國法治時空》電視節目組記者又赴綦江深入採訪辦案檢察官及涉案人員，調查該案發生的深層次原因。結果發現：當地一家國有企業、一名政府機關幹部，還有一些鄉鎮、村幹部，不僅是受騙者，而且在這場騙局中還充當了極不光彩的角色——受利益驅動，在無意中為彌天大謊披上了華裝。
1 騙局是這樣開始的
２００６年４月２６日，重慶市綦江縣公安局接到綦江縣第七建築公司（以下簡稱綦江七建）報案稱，他們于２００５年從西南電力建設總公司承建到一個名為“西電東送”的國家重點工程。如今，他們覺得這個工程有些不對勁。
綦江縣公安局經偵大隊民警張純旗：他們反映說，既然是國家重點工程，為什麼在修建過程中開開停停，工程款撥付得相當緩慢，經常有施工隊到公司鬧著要錢（楷體字為被採訪者的話，下同）。
經過多方調查，警方最後確認，根本沒有西南電力建設總公司這個單位。
張純旗：所謂的西電東送工程是一個虛假工程。這肯定是一起詐騙案件。
那麼，是什麼人編造了這樣的謊言呢？
霍芝顯，初中文化，曾因挪用資金罪、侵佔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零六個月。因涉嫌合同詐騙罪，２００６年４月２９日被綦江縣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６月１日被檢察機關批準逮捕。
蘇武明，小學文化，曾因販賣毒品罪和重婚罪兩度入獄。因涉嫌合同詐騙罪，２００６年５月１８日被綦江縣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６月２３日被檢察機關批準逮捕。
２００５年１０月，霍芝顯和蘇武明商量後決定鋌而走險，虛構一個工程騙取錢財。
重慶市檢察院第五分院公訴一處檢察官羅鷹：他們二人商量的時候，霍芝顯說：“社會上有一個南水北調工程，這個工程很大。我們就搞一個西電東送。我們以國家重點工程項目的名義對外宣傳，肯定讓人更相信。”
之後，二人分頭行動，霍芝顯負責偽造工程發包合同，蘇武明負責偽造西南電力建設總公司的印章。為了以假亂真，二人從重慶市大足縣兩家企業訂購了３萬多根穿線纜用的波紋管。
實際上，這些波紋管也是他們騙來的。他們購買的波紋管總價值６０多萬元，但只支付了２萬元訂金，余款一直到案發都沒有支付。
有了工程發包合同和施工材料，接下來，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找一塊叫得響的牌子。霍芝顯看中了在當地有著良好信譽的國有建築企業——綦江七建。他拿著偽造的工程發包合同來到綦江七建，聲稱自己能在西南電力建設總公司承攬一項國家重點工程，就是由貴州烏江至綦江境內的１８５公裏長的電力管道施工工程。
霍芝顯：我跟他（綦江七建有關負責人）說了這個工程，他也願意呀。綦江七建收管理費，所以願意讓我挂靠。
也許是太急于收取管理費了，綦江七建在沒有看到任何政府批文的情況下，僅憑一紙合同就相信了這個所謂的國家重點工程。
霍芝顯：他們沒有要求看政府批文，至于規劃等文件，他們提了。我說，這個工程正在辦手續，時間可能會長一些。這麼好的事，為什麼不可以先做，邊做邊批呢？
羅鷹：綦江七建有責任對合同的真實性進行考察，而不是隨便什麼人拿著一個合同在你這兒挂靠，為了收管理費你就隨便把名字簽上去，蓋上公章。
綦江七建不僅在霍芝顯偽造的合同上蓋了公章，還專門成立了西電東送工程項目部，並委任霍芝顯擔任經理、蘇武明任副經理，開始正式向外發包工程。
霍芝顯：綦江七建這個牌子是關鍵，沒有這個牌子我發包不了工程。
蘇武明：沒有綦江七建的公章我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就這樣，綦江七建給霍芝顯和蘇武明編造的騙局披上了一件華麗的外衣。但是，要想實施所謂的西電東送工程，在地下挖溝埋管子，必須取得政府部門的支持。但是，這樣一個虛假的工程能讓政府部門上當受騙嗎？
2 相關政府部門無一識破騙局
霍芝顯的父親與綦江縣國土資源管理局幹部張紹華是老朋友，霍芝顯利用父親的關係找到張紹華，稱自己承包了一項國家重點工程，請她給予支持。
羅鷹：張紹華一看是綦江七建簽訂的總合同，內心就認定這件事是真實的。她沒有去考察，也沒有去審查。
憑著綦江七建蓋在合同上的公章以及自己與霍芝顯父親的交情，張紹華輕易相信了這個工程的真實性，並私自帶著霍芝顯到各鄉鎮協調，要求各鄉鎮給予支持。
綦江縣檢察院公訴科檢察官杜國華：在霍芝顯沒有任何手續的情況下，張紹華介紹他到綦江各鄉鎮國土所，給那些領導打招呼，說綦江要搞一個西電東送工程。
霍芝顯先後送給張紹華１７００元錢和一部價值１０００多元的手機表示感謝。有了張紹華這樣的國家幹部參與，這個騙局變得更加讓人可信。
杜國華：張紹華原來在綦江縣國土局地籍科工作，她是個主任科員，資格很老，所以大家都相信了。
羅鷹：有了縣國土局幹部來加深對這件事情的確認，各鄉鎮國土所的幹部和分管鄉鎮長及書記就相信了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但他們誰也沒有去考察這個合同的真實性。
對這些鄉鎮政府的領導幹部，霍芝顯和蘇武明使用了拉攏手段。
霍芝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對不對？買東西送呀。光豬就殺了六頭，二三百斤牛肉。當地政府也有利益呀，一公裏收１０００元協調費。
據調查，這場騙局涉及綦江縣１３個鄉鎮的政府部門，他們都對這個虛假工程作出了積極支持的姿態，其中三江鎮政府還專門開會協調此事。
三江鎮照貴村黨支部書記胡再雲：好幾個村的幹部都參加了這個協調會。
三江鎮龍橋村黨支部書記柯銀品：鎮國土所所長說，各村回去把這個工作協調好，這是一項國家工程。
鎮政府召開協調會後，這個虛假工程在村幹部眼裏就變得不可置疑了。
柯銀品：政府領導出面我們肯定相信。
參加完協調會的村幹部回到村裏後，向村民傳達了上級精神。到了農民這裏，所謂的西電東送工程已經變得神聖不可侵犯了。
三江鎮龍橋村村民陳榮田：他們說了：“碰了就違法，要受到處理。”
霍芝顯和蘇武明的騙局算不上高明，他們說是國家重點工程，你上網一查，或者向有關部門咨詢一下，很容易就能知道真假，但是，這樣簡單的事情卻偏偏沒有人做。無論是綦江七建，還是綦江縣國土資源管理局幹部張紹華，乃至眾多的鄉鎮幹部和村幹部，甚至包括被騙了６０多萬元波紋管的企業，沒有一個人對這個騙局提出疑問，而是紛紛為它開了綠燈。那麼，在一路綠燈的條件下，霍芝顯和蘇武明是怎樣從中牟取不義之財的？這起詐騙案件又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呢？
3 ４４名承包商被騙５９０余萬元
從２００５年底開始到２００６年４月底案發，先後有４４名承包商承建了這個虛假工程，他們中很多人被騙得傾家蕩產。這些承包商中有很多都是多年在建築行業摸爬滾打的人，他們怎麼會被騙局蒙住了眼睛呢？據了解，在承建這個虛假工程之前，他們大多進行了考察。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無論是綦江縣國土資源管理局的幹部，還是下面鄉鎮的幹部，都已經鑽進了霍芝顯和蘇武明設置的騙局，對這個虛假工程深信不疑的他們無意中成了虛假工程最有力的推介者。
被騙承包商胡克晉：我問霍芝顯那個事情屬不屬實？他帶我到國土局見張紹華，她就給那邊的鎮長書記打電話，鎮長書記就把各個村的黨支部書記、村委會主任召集來協調。
蘇武明：你別管他是鎮長還是書記，他畢竟是官員，他們說話管用對不對？
除了有政府官員以及村幹部的佐證，霍芝顯和蘇武明還有一個金字招牌，就是綦江七建。
被騙承包商張亞芳：很重要的就是，綦江七建的牌子挂在那兒。我們覺得它是國有企業，我覺得這就是一個依靠。
為了吸引更多的人來承包，霍芝顯和蘇武明編造的這個虛假工程在施工方面幾乎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被騙承包商沈榮貴：就是挖一個５０公分的管溝，下面弄一點混凝土墊層，上面埋上波紋管就行了。沒什麼大的技術，也沒有安全隱患，很好做。
除此之外，霍芝顯和蘇武明還給這個騙局設置了一個巨大的誘餌。
霍芝顯：如果承包商偷工減料，他可以多賺一倍的錢。
被騙承包商沈榮貴：１公裏３．３萬元，應該能賺１萬元。這個收益應該是很高的利潤了。
考察進行到這裏，承包商們對這個西電東送工程自然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是一項國家重點工程，有國有企業作為發包單位，有政府官員的大力支持，工程難度小，收益高。這樣的工程得趕緊包下來，好大賺一筆。于是，他們爭先恐後地鑽進了霍芝顯和蘇武明的騙局。
經過一番考察後，承包商們對這項工程已深信不疑。這時，霍芝顯和蘇武明放出鉤子：他們把騙來的波紋管交給承包商去施工，但要收取材料保證金，每５公裏２萬元。
霍芝顯：我這個東西是拿錢買的，你應該拿一定的費用給我。這些錢是保證金，工程完工後再退給你。
消除了戒備心理的承包商們對此沒有任何疑慮，有些人甚至借錢來交所謂的保證金。
被騙承包商張亞芳：當時身上錢不夠，就借了４萬元錢。
當時，來找霍芝顯和蘇武明承包工程的人絡繹不絕。為了能夠承包到工程，有些承包商們還給霍芝顯和蘇武明塞好處費。這時承包商已經被賺錢的希望衝昏了頭腦，對工程存在的疑點視而不見：霍芝顯和蘇武明大吹大擂地說自己搞的是國家重點工程，但是卻連施工規劃圖紙都沒有。他們提供給承包商的施工圖紙，是在綦江縣公路圖上自己隨便畫出來的。
被騙承包商沈榮貴：沒有正式施工圖，沒有正式的設計單位。我們去問了，他說竣工圖在設計院，最後拿出來，先按這樣施工。
直到霍芝顯和蘇武明被舉報以後，承包商們才如夢方醒。霍芝顯自以為騙局編造得天衣無縫，以至于最初面對警方時，他表現得鎮定自若。
綦江縣公安局經偵大隊民警張純旗：他自認為這場戲演得很真，覺得能夠騙過我們，能夠把這個事情繼續往前推進。最初我們和他接觸時，他很鎮定地應付我們。
據警方調查，霍芝顯和蘇武明從４４名承包商手中共騙取了５９０余萬元現金。這些錢絕大部分被霍芝顯揮霍掉了。４４名承包商裏，胡克晉是被騙金額最多的。
被騙承包商胡克晉：現在還有人追著要賬呢，我損失了２００余萬元。害得我有時候也躲呀藏呀。
在這場騙局中蒙受損失的還有眾多農民，他們有的是幹活沒有拿到工錢，有的則是青苗被毀沒有拿到青苗補償款。三江鎮龍橋村一共６００多口人，有３００多人在這場騙局中不同程度地蒙受了損失。
三江鎮龍橋村黨支部書記柯銀品：青苗呀、土地呀、做工呀，全部損失了。老百姓不服呀，在家門口打工得不到錢。
就是這樣一個沒有政府批文、沒有規劃和施工圖紙、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所謂國家重點工程，在綦江縣卻大行其道。據調查，這個虛假的工程在綦江縣１３個鄉鎮破土動工，涉及到４９個村３５４１家農戶，總共開挖管溝２３８公裏，造成拖欠農民工工資、青苗補償費等直接經濟損失８００余萬元。
２００６年１０月２７日，綦江縣檢察院以濫用職權罪對該縣國土資源管理局原幹部張紹華提起公訴；１１月１４日，張紹華被一審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２００７年３月２６日，重慶市檢察院第五分院以合同詐騙罪對霍芝顯和蘇武明提起公訴；７月３０日，霍芝顯被一審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蘇武明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一審判決後，二人沒有提出上訴
4 誰該為這場騙局埋單
騙子和責任人受到了應有的懲處，但是這場騙局造成的風波並沒有就此平息。
被騙承包商胡克晉：下一步我們這些施工單位準備聯名起訴綦江縣國土局和綦江七建，它們參與了就該為這個事情埋單。
法學專家認為，判斷綦江縣國土局是否有賠償責任，關鍵是看國土局幹部張紹華推介這個虛假的工程是屬于個人行為還是職務行為。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王涌：本案如果沒有證據證明是由縣國土局授權張紹華去召開協調會的話，那麼一般不應當作為職務行為來看待，而是其個人行為。基于個人錯誤而引發的這樣一種民事侵權行為，應當由張紹華來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綦江七建作為霍芝顯的挂靠單位，具有不可推脫的責任。
王涌：對霍芝顯的相關經營活動，綦江七建應該承擔審查義務。從本案看，綦江七建顯然沒有盡到這樣的義務，基于挂靠事實的存在以及它沒有盡到審查的義務，可以說，綦江七建應當與霍芝顯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且不說當地政府部門有沒有民事賠償的責任，只說他們的工作也太疏忽大意了，一個虛假的工程在１３個鄉鎮大張旗鼓地施工，難道政府部門一點不知情嗎？如果政府部門及時調查核實情況，給予制止，這場荒唐的騙局還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後果嗎？話又說回來，這些受騙的承包商如果不那麼急功近利地想賺錢，遇到可疑之處多問幾個為什麼，也就不會那麼輕易地上當受騙了。（宋立輝
彭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