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南虎照片”事件到了今天，已有公議，無需贅述。我以為，事已至此，網友和媒體如果仍然一味將打虎棒指向周正龍和地方政府，有失公正。打倒周正龍乃至關克們，對國家民主法治建設並無多大價值。如果制度不變，我相信“一個周正龍倒下去，千萬個周正龍站起來”。本起事件真正的價值在于，它逼迫我們思考，究竟是什麼樣的制度，在誘使甚至逼迫地方官員普遍地實踐著“不說謊話辦不成大事”理念？我以為，是現行的財政體制。
先看一個官方報道。新華網北京2007年3月7日電：財政部預算報告顯示，2005年，中央財政拿出上萬億元補助地方，佔全國財政總收入的1／3左右。2005年除稅收返還和體制性補助4143.71億元外，中央財政安排各類轉移支付補助達到7329.97億元，總額達到11473.68億元。1994年到2005年，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佔地方財政支出總額的比重，從12.7％提高到29.2％。對中、西部地區補助比例上升幅度較大，分別從15.2％、12.5％提高到45.7％、49.8％。
閱讀這個報告，要注意兩個細節：其一，2005年，中央轉移給地方的11474億元資金中，有近7330億元是“安排各類轉移支付”，就是人們常說的“項目轉移”。其二，中央對地方轉移支付，佔中西部地方財政支出比重達到45.7％、49.9％。
這兩個細節意味著：其一，中西部地方政府所花的錢，近一半要從中央政府的口袋裏掏。其二，地方政府必須編制各種項目，才可能從中央套出錢來。正是基于這個原因，各地政府的一項中心工作就是找項目，找不到項目就編項目，從中央套錢。
有人一聽說從中央“套錢”，就覺得在欺騙中央政府，在欺騙全國人民，感情上受不了。這其實不對。地方政府是地方人民的政府，又不是中央政府駐地方辦事處。地方政府為了地方人民，從中央“套錢”，對地方人民來說，這有什麼不好？又有什麼可指責的呢？既然中央政府說了，沒有項目就不給錢，地方編點項目，弄點錢花，又有什麼可指責的呢？只要他們把套來的錢用來辦正事，我覺得，地方人民一定會擁護他們並幫助他們。所以，在鎮坪縣政府的眼裏，周正龍是個好同志。為了地方人民群眾的利益——當然也有少部分私人利益，不惜身敗名裂？在周正龍同志的眼裏，鎮坪縣領導也是好人。為了地方人民群眾利益，竟然置自己的烏紗帽于不顧，殫精竭慮，精心構畫。這樣的好領導，人民群眾怎能不擁護？我不是在說反話，而是在說真話。
今年暑假，我回安徽調研。家鄉的縣鄉領導告訴我，他們很多精力都花在跑項目，爭取國家專項資金上。我覺得這樣的領導就是好領導，是為我們家鄉辦實事的大好人。我知道，在他們上報的項目中，有一些水分——比如多報幾口需要整治的水庫，從中央套點水利資金。無論從感情上，還是從理智上，我都支持他們這麼幹。我當然知道，騙人是不對的，但如果只有騙人，才能為地方人民群眾辦實事，我覺得騙騙也未嘗不可——我沒那麼高尚。實際上，從搶戴“貧困縣”帽子到誇大“退耕還林”面積，這樣幹的各地政府比比皆是，鎮坪縣領導不過是想象力和創造力太豐富罷了。
我相信，只要制度合理，官員和人民沒有願意行騙的。問題究竟在什麼地方？問題的根子在于中央財權過大，地方沒有與中央議稅的能力，沒有與中央談判分稅的能力。數萬億的財富集聚在中央，地方能不去套嗎？既然中央將財政撥款和項目捆綁在一起，地方當然要“創造”項目。當年大慶鐵人王進喜為了甩掉我國貧油的帽子，喊出“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豪言壯語。王進喜是被環境所逼，鎮坪縣政府不也是被環境所逼的麼？“沒有項目，創造項目也要套”不正是各地政府的真實寫照麼？
打虎派將棒子指向鎮坪縣政府和周正龍們，並非英雄之舉。打一只假虎算什麼英雄？打一個農民算什麼英雄？(何兵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