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幹年前，我寫過一篇寓言——《加碼》，說的是:禦馬廄草料不敷，旨令河東、朔方兩郡籌之。不料到了秉筆太監那裏，兩郡變成了“諸郡”，到了“諸郡”，郡守又改為諸縣，而諸縣縣令又進而改為“諸鄉”。于是，“一廄之需，動搖全國”，草料運至京都，猶如勤王之師，街巷填塞不能行。
寫這篇寓言，是有感而發，因為這種層層加碼的流弊，實在是古已有之，至今未減。也是好幾年前，我評說過一部描寫“文革”時代的小說。當時，社會上已有風傳，說寫書著文不得涉及“文革”。
我覺得這不符中央精神，一段中央有決議認為應當徹底否定的歷史，如果寫書著文都不許涉及，豈非咄咄怪事？雖然確有過出版“文革”專著要專題報批的規定。然而專題報批並非不準涉及。如果不準涉及，還要什麼專題報批？可是，確有一些單位，在執行上述的這一規定時，“層層加碼”，變成了寫書著文不得涉及“文革”，以致有些報刊的編輯或老總，見到“文革”二字就要刪除。
這種“層層加碼”的流弊，近年仍在蔓延。據說，有一些具體問題被上面列為“敏感話題”，要報刊注意把握。但有些人又“層層加碼”，對某些敏感問題“注意把握”最終卻變成了紛紛回避，甚至一見這類話題便臉色大變、一概刪除。我想，所謂“敏感”，無非基于兩點:一是這些問題關注度大，容易成為議論的熱點；二是這些問題政策性強，敘述不善，易生偏差。注意把握，不過是要謹慎從事而已。對于上面來的精神、指示，下級當然要認真貫徹，但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這就是要準確地、全面地理解和貫徹上級的精神。如果片面地理解上面的精神，甚至因為錯誤理解導致違背了上面的精神，那就不是真正的貫徹落實。“層層加碼”就必然會層層走偏。那還有什麼“把握”？
事實上，關注度愈大的問題就愈不該回避。因為一些重大問題，我們自己不說，海外媒體難道也不說？在互聯網的時代，這樣做豈不是拱手把“輿論陣地”讓給他人麼？政策性強，更不是回避的理由。正因為政策性強，易生偏差，所以才應當細致解說，使大家明白。如有不同看法，也應當厘清真相，以正視聽。若是統統回避，熱鬧的只是時尚消費、明星緋聞、豪宅香車、插科打諢，難道這就算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了麼？
誠然，禁絕了，似乎就“沒有問題”了，但積極的引導也同樣不存在了。看起來，我們的一些領導對上面的要求貫徹起來積極得很，也激進得很。但這樣做的結果實際上卻同放任自流一樣，以另一種形式消解了我黨思想工作的威力，並不是真正貫徹落實上面的精神。真正領會上面的精神，認真負責的領導，不是一天到晚告訴下面什麼問題不許涉及，什麼問題不許說，而是應當同下屬認真討論，這些問題應當怎麼說，存在哪些可能出現的偏差，應當怎樣看待？自己弄清楚了，下屬也弄清楚了，這才會有正確的導向。否則，當領導不是太容易了嗎？
何以會出現“層層加碼”的流弊？我想，這與權力過于集中的體制有關。上面集權到事無巨細都加幹預，下面自然樂得不動腦筋，一味迎合。只要上面有了“精神”，哪怕只是風聞，以為看準了苗頭，便拼命迎合，不管實情如何，立即跟進，並且變本加厲，添油加醋。管什麼過猶不及。日久天長，自然形成了一種不良的官風，看起來好像是一種積極的姿態，骨子裏卻是不動腦筋的怠惰，迎合上面的邀功。一種風氣的養成固然非一日之寒，一種風氣的消除也絕非一日之功。根治“層層加碼”這一弊病，最根本的就是深化行政體制改革，充分明確各自的責任，在法治的前提下，發揮各級的主動性和創造性。
(作者陳四益係新華社高級編輯、《瞭望》周刊原副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