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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腦癱患兒到哈佛碩士 母愛奇跡的背後有著怎樣的故事?
2017-11-06 08:14:42 來源: 央視新聞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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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面 | 從腦癱患兒到哈佛碩士 母愛奇跡的背後有著怎樣的故事?

   2017年8月,從哈佛大學以優異成績拿到法律碩士學位,並參加完美國司法考試的丁丁,回到湖北武漢家中。十年前,2007年,丁丁以660分的高分從湖北考入北京大學,之後獲得北京大學國際法學院碩士學位,對任何一個年輕人來説,這都是值得驕傲的成績。

  曾經的腦癱患兒,如今從北大畢業,又成為哈佛大學的研究生,進而走向社會,不可思議的奇跡背後,單親媽媽如何攜子步步闖關?

  記者: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如果作為一個母親,自己的孩子遇到這種情況,絕大多數人不大願意對外面講?

  鄒翃燕:對。

  記者:為什麼你願意跟別人講?

  鄒翃燕:我原來就覺得可能是個案,後來2007年兒子高考之後,陸陸續續有一些身邊的朋友知道我們的情況,那麼我就發現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群,後來我就跟兒子商量,我説我最近接待了一些這樣的家長,我特別心疼他們,他們做了努力,做了治療,可是放棄了,非常可惜,我説能不能我們把自己的故事,通過媒體告訴大家,我們給這些家庭給這些孩子,給這些家長一點鼓勵一點支持一點信心,讓他們能夠堅持下去。

  記者:孩子怎麼説?

  鄒翃燕:答應了。

  鄒翃燕,丁丁的媽媽。在媒體的報道中,有人把她的愛形容為“母愛如山”。而故事的開端,則是她在丁丁剛剛出生後,所做的選擇。

  記者:醫生怎麼説?

  鄒翃燕:醫生説顱內出血了,宮內窒息顱內出血。

  記者:給出方案來了嗎?

  鄒翃燕:讓我放棄,當時有兩個特危病床,我兒子是特危一號,醫生説你放棄吧,他説拔掉輸氧管,幾分鐘就解決了,你看你還年輕,你生一個健康寶寶,你留下他,這個孩子要麼癡呆要麼癱瘓,他總會佔一頭。

  1988年7月,醫療事故造成還未出生的丁丁在子宮內窒息,由于丁丁太小,無法用CT監測其顱內出血部位,但醫生確認丁丁是一個腦癱患兒,並連續發出了5個病危通知書。在弱小的嬰兒和年輕的母親面前,醫生給出了基于理性的建議。

  醫生曾對丁丁連發5個病危書

  記者:他説的話對你有影響嗎?

  鄒翃燕:當時在醫院裏頭,其實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我真的沒有別的想法,我覺得我就是要他活著,他是我的孩子,我得讓他活下去。

  記者:但是醫生已經很明確讓你做出選擇?

  鄒翃燕:是,所以孩子的父親比較理智,他主張放棄,我説我要留下,他説要留下,要留下你就自己管,我説行,我自己管,那我答應自己管,那就自己管。

  記者:你能應付得了嗎?

  鄒翃燕: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他真傻,那我養一天算一天吧,我活一天,我就養他一天,我活不了了,我就帶他一塊走,如果他不傻,我無論如何讓他學一門技能,沒有我他也能活下去。

  記者:這是母親的本能?

  鄒翃燕:對。

  記者:但是你要為這個本能的決定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鄒翃燕:我當時想就我一生,就我一輩子。

  記者:説好説。

  鄒翃燕:我當時就這樣想的,只要他活著,我這一生我出來工作掙錢,我能養他一天算一天。

  出生第五天,丁丁終于發出了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聲啼哭。十多天後,鄒翃燕帶著丁丁回到了家中。腦癱患兒有三種情況,一種是運動神經受損,導致癱瘓;一種是智力受損,導致癡呆;第三種是兩者兼具。鄒翃燕最大的願望是孩子智力正常,即便癱瘓或許還有可能獨立謀生。

  記者: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漸漸意識到,可能我是不幸中的萬幸,我的孩子智力沒有受損?

  鄒翃燕:很早其實,三個多月的時候,我在墻上挂滿氣球的時候,他那時候脖子抬不起來,他每天搭在我的肩膀上,就這樣搭著,我每天指著氣球給他看,後來我就發現,我就問他,他小名叫豆豆,我説豆豆紅氣球呢,發現他能夠用眼睛找,找到以後,脖子抬不起來,但他可以盯著那個紅氣球不動,我開始真以為他是蒙的,不斷問不斷問,發現他能識別氣球的顏色,一個幾個月的孩子,能聽懂我的指令,並且識別顏色,他絕對不會是傻瓜,絕對不癡呆。

  從丁丁6個月起,鄒翃燕就帶著孩子到智力專科門診去檢測智力,每年都做,連續做了十二年,科學儀器肯定了鄒翃燕的判斷,這讓她倍感慶幸。但腦癱對丁丁運動神經的損傷是顯而易見的,一般的孩子七個月能坐八個月能夠到處爬動,但到了這個階段的丁丁,既不會坐,也不會爬。兩歲多的時候,丁丁的手還是什麼東西都抓不住。

  在媽媽的訓練下,丁丁的小手可以簡單抓一些東西了。

  記者:在這個過程中,當你意識到他的智力沒有問題的時候,那肢體也得跟上,那你當時做媽媽的你能做什麼?

  鄒翃燕:腦癱的孩子通常有兩種狀況,一種是肢無力,沒有力量抓握不住,他肌張力過大,就是硬的,他就是抓不住,抓不住東西,捏不住東西。

  鄒翃燕:他兩歲多的時候抓不住,我從學校拿了很多廢卷子,試卷,紙就跟他撕,他開始是捏不住的,捏住就會掉,慢慢可以捏住了,然後就説我撕,慢慢你發現他有進步,他剛開始拿不住的,拿住就會掉,後來他拿住了,而且可以撕了,他剛開始撕不開,一張紙他撕不開,沒勁,他後來可以撕開了,撕開一張紙的時候,他可以撕成兩半,後來可以撕成四份,可以撕成六份,他慢慢可以撕了。

  緩慢的進步,帶來更多的期望,更多的期望則需要更多的付出。

  鄒翃燕:譬如説他小時候,第一握不住,第二好不容易握住了,要協調動作,腦子指揮肢體來協調運作,把菜夾到碗裏來,這個特別困難,我們在家裏練的時候,他經常會摔筷子,會哭會煩燥。

  記者:幾歲的時候?

  鄒翃燕:2歲多,2歲多3歲的時候,奶奶就説別學了,就拿勺子吧,我覺得小朋友拿勺子是沒問題的,可是你會長大,你是中國人,將來一桌子的人坐一塊,人家都用筷子,你一個人用勺子,你是不是要面對所有人解釋,因為我曾經患過腦癱,因為我趕不上你們,所以我必須用勺子,我覺得那是很自卑的一件事情,所以我如果能夠通過我的努力縮短這種距離,將來能夠正常面對所有的人工作生活,我覺得如果努力還達不到,那可能算了,但是。

  記者:不能不努力?

  鄒翃燕:一定得努力。

  記者:當多少年過去我們今天説起來的時候,覺得這事兒説出來很簡單,無非就是筷子慢慢學,但是真做的時候,你心裏面有沒有也特別難,也不想堅持,也特別煩的時候?

  鄒翃燕:有,當他譬如説上了一盤菜,紅燒肉他特別愛吃,我説拿筷子,他搗幾下,搗不到嘴裏去的時候,他就急了,他就扔筷子,拿手抓,拿手抓,這個時候我就會打,打他哭,拿起筷子,一邊哭一邊夾,我也很心疼,你看他弄好多次都弄不到一塊肉到嘴裏去的時候,我一方面很心疼,另一方面有時候也焦慮,有時候也會懷疑有沒有必要,是不是太殘忍了一點,是不是太狠了一點,但是其實慢慢我跟他説,我説來你夾三次,不管你夾不夾得到,你夾三次,來你這樣夾三次,媽媽就給你一塊肉,他就夾三次,夾不到,我説好,媽媽獎你一塊肉,再夾三次,再給你一塊肉,慢慢一點一點發現,他拿得比原來穩了,他可以撥到碗裏去了,他有時候拿筷子叉住,也在想辦法,慢慢慢慢有進步,我覺得還是可以的。

  記者:為什麼事過境遷那麼多年,你説到這件事的時候還會流淚?

  鄒翃燕:真的很心疼。

  記者:心疼你自己還是心疼孩子?

  鄒翃燕:心疼孩子,他吃過太多的苦,他跟一般的孩子比,雖然在我看來他就是比別人慢一點,但是所有他學會的技能,別人孩子很容易掌握的技能,對他來説可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要吃很多苦頭才能做,可能做了,比別人還差很遠。

  記者:不管周圍,外界怎麼把您的兒子看得不一樣,但是您作為媽媽在心底裏,他就是眾多的普通小孩中的一個?

  在鄒翃燕眼中,丁丁只是比別人慢一點的普通孩子。

  鄒翃燕:我覺得他就是比別人慢一點的一個孩子。

  每個孩子可能都會有“比別人慢一點”的時候,但作為運動神經受損的腦癱患兒,要恢復到丁丁目前的水平,卻異常艱難。

  丁丁:這個過程其實也是非常艱苦的,我現在有時候太小的事情,我印象都不深刻。

  記者:記不下來了?

  丁丁:但是我還記得一些事情,這個按摩的程度,我記得一個非常著名的最後一步叫作卷皮,就是把背上的皮,通過這樣的手法一點一點揪起來,然後再放回去,重復很多遍。

  記者:為了什麼這樣?

  丁丁:它是為了刺激脊柱上面神經的反應,通過這個刺激腦部的發育,所以醫生還説就是要力氣大,讓你很疼很疼,才能起到刺激你神經的作用。

  記者:你幾歲對這件事記得這麼清?

  丁丁:大約是3到4歲。

  記者:三四歲就記事了?

  丁丁:對,它是最後一個步驟,把人疼完了就結束了,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醫學上認為,對于運動神經受損的腦癱兒來説,3到6歲是修復孩子運動機能的黃金期,所以,從三歲起,鄒翃燕就開始帶著丁丁到相關醫院做康復訓練。當時,鄒翃燕是武漢幼兒師范學校老師,白天上班,晚上騎著自行車帶兒子按摩,每兩天一次,風雨無阻。

  記者:帶孩子恢復康復的過程中,孩子要遭罪?

  鄒翃燕:是,特別是我們那時候治療手段比較單一,條件比較差,孩子很疼的,他天天哭求你,媽媽我今天不舒服能不去嗎,今天下雨了能不去嗎,你看你身體也不好可以不去嗎,你説他老是這樣哭,而且做治療的時候真的很疼,你要能看著他疼你能忍得住,而且不論你是什麼情況,你身體好不好,你累不累忙不忙,天氣好不好,我都騎自行車,一年365天兩天一次,真的很難堅持,而且他改善特別慢。

  記者:你難道不遭罪?

  鄒翃燕:我得忍,我必須忍。

  丁丁:有一次發高燒燒到40度。

  記者:你還是她?

  丁丁:我媽媽 ,我媽媽發燒燒到40度,然後我在家裏玩,後來我看我媽一直沒有起床,我就以為今天不去了,我就很高興很得意,把我媽媽推醒説我們今天不用去,是不是可以看電視了,不用去理療,這時候我媽媽才反應過來,今天有治療啊,她自己頂著40度的高燒,還是帶我去治療,所以這個過程真的是非常艱辛。

  鄒翃燕:武漢的天,您看到了今天,這個季節經常下雨,那個時候雖然我們住中心城區,但是那個路也是坑坑洼洼的,也沒有燈很黑,我也沒法打傘,給他裹上雨衣,那雨是斜著的有風,經常是淋得透濕,有時候會掉到坑裏面去,經常會摔跤,而且我特別特別害怕,醫生説你的孩子可千萬不能再摔頭了,再摔到腦袋,那就前功盡棄了,所以每次去做治療的時候,我就給他戴個很厚的帽子,把他腦袋裹上,夏天也裹個帽子,戴上帽子,怕他摔頭,因為經常會摔跤看不見,刮風下雨經常會摔跤,我把他扶起來車倒了,把車扶起來他倒了,所以有的時候推著他走。

  丁丁:有時候去了以後,醫生都跟我媽説,説下這麼大的雪你就別來了,兩個人有時候路上有泥坑,摔倒了摔一身泥,兩個人還是到醫生那,醫生一看説怎麼都成這樣了,下這麼大的雪,我們都不讓你來。

  鄒翃燕:醫生説3到6歲是黃金時期,如果我錯過了將來可能會後悔一輩子,所以我跟醫生説不論怎樣,下刀子,只要你們開門我就會來。當時和我一起,也是一個腦癱的孩子,兩個人一起做這個治療,因為太疼了,大哭,但是他們也是一個媽媽帶著一個兒子,後來他媽媽,聽到兒子在裏面哭,她媽媽自己就在外面哭,哇哇哭,後來過了一個月,那個媽媽就説,這實在受不了了,咱們娘倆兒不遭這罪,然後就停止治療了,然後過了幾年,我媽媽有一次偶然在菜市場碰到這個媽媽,相互交談,她説你孩子怎麼樣了,我媽就説他上學去了,她説不要你送嗎,我媽媽説自己可以,送到學校自己可以上學再接回來,我媽就問你兒子怎麼樣,這個媽媽沒説話當時就哭出來了,哭得很傷心,她説她的兒子現在還不能出門,因為沒有堅持治療一直就這樣了。

  鄒翃燕:很遺憾就是沒有堅持,絕大部分家長都治著治著就放棄了,因為它不像感冒發燒,打一針下去馬上就退燒了,你可能治療一個月半年一年,你都看不到明顯的改善和效果。

  記者:那5年10年有沒有效果?

  鄒翃燕:有,一定有,其實我留下他是不理智的行為,但是在整個培養他帶他的過程中,我越來越清醒越來越理智,因為如果他哭,我也跟著哭,這事就沒法弄了。孩子摔倒了,他放聲大哭,一定是有人心疼他,他才哭,有大人在旁邊看他才哭,你觀察那孩子他摔得很疼,但是如果旁邊沒人,他拍一拍哼兩聲可能就走了,我是那個沒有人看的孩子,所以我不哭,我哭也沒有用,我必須要假裝堅強。裝久了,就真的變得很堅強了,所以在孩子面前,我就是山,人家父愛如山,但是沒有那座山我就是那座山,任何時候孩子看到我,他心裏就踏實了。

  為了丁丁的治療費用,鄒翃燕曾在外面做過多個兼職。

  上世紀九十年代,這種治療不屬于公費報銷項目,而每做一次就要花費5元錢,對于普通家庭來説,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為了讓兒子盡可能地接近正常人,鄒翃燕把自己培養成了按摩師。一有時間就給兒子按摩手腳,午休時間,她也要跑回家陪兒子玩撕紙遊戲,兒子治療需要錢,她就到外面兼職,跑遍全省給企事業單位做培訓,中間還做過五年兼職賣保險。當初決定留下丁丁的時候,丁丁的爸爸並不讚成,所以,丁丁的治療過程,爸爸也不參與。丁丁十歲的時候,他們做出了離婚的決定。

  鄒翃燕:我還是抱了希望的,我希望他能參與,畢竟那是他的孩子,其實我們那個年代的人,沒有誰是要去離婚的,不想離婚的是吧,好好的一個家,而且孩子是這種情況,我覺得能給他一個完美的家是更好的一個狀況。最開始就説他要放棄,我説我要留下,他説要留下,要留下你就自己管,我説行,我自己管。

  記者:我無意刺探您的個人生活方面的一些秘密,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自己覺得一個人帶太累了,往前走走不動的時候?

  鄒翃燕: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會來幫忙,我特別忙的時候,他們也會來幫我,但是整個治療他們幫不了。

  記者:所以我看到的不容易,更多的是你作為母親的不容易,你為什麼能夠始終把孩子往前推著走,誰是你的動力,你的動力來自什麼地方?

  鄒翃燕:孩子來到這世上悄無聲息,我不希望他離開這世界的時候,也是悄悄就走了,他可以。因為通過一步一步走過來,我發現他可以,他可以做成一些事,可以通過努力學到別人學到的東西,甚至掌握一些別人掌握不了的知識,既然可以為什麼不努力?

  丁丁:我媽經常説一句話,女為母則強,她説她自己也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她上大學的時候,有人説她是林黛玉,嬌嬌柔柔的感覺,但是她説她自己也想象不到,她説有了孩子,説這個孩子,如果不管他,那怎麼辦呢,她説我能養他養到二三十歲,那我老了,我70歲了,他四五十歲的時候,那他怎麼辦,所以無論如何哪怕有1%的希望,也要盡100%的努力。

  努力就會有收獲,丁丁的成長證明了這句話,四歲多的時候,丁丁終于能夠穩穩地走路,不再摔跤了,五歲半的時候,他學會了跳躍,七歲的時候,他成了一名小學生。可是,一個在運動能力上和同伴存在差異的孩子,是否能順利融入到群體中,是鄒翃燕新的擔憂。

  記者:一旦進入到社會麻煩就來了,有些事情不是你作為母親,能夠説我有恒心我有毅力,我不委屈我不哭,不是這些東西能解決的了。

  鄒翃燕:比如説一年級的時候,他被女生欺負,因為他跑不動他跑不了。

  記者:那你不急,我兒子遭人欺負了?

  鄒翃燕:我想辦法,急沒有用,急解決不了問題,我經歷過那麼多事情,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一定要想辦法,所以我跟孩子説如果同學起哄推推搡搡,你就到辦公室門口站著,別告狀,告狀了,打得更厲害,但是你不要離開辦公室,打上課鈴了,你再去上課,同學就不會打你了。

  記者:找保護傘?

  鄒翃燕:對。

  記者:有一次他被一個女同學,被他們班長踢了一腳,回來以後這塊,腿上一大塊瘀青,我很心疼。

  記者:你沒有作為媽媽去找那些孩子説理去?

  鄒翃燕:然後去了,我下午就去教室找那個孩子了。

  記者:沒有訓她嗎?

  鄒翃燕:沒有,我這樣跟她説的,我説今天丁丁犯了一個錯,對不對,把你的書弄地上了,她説嗯,我説丁丁你給她道歉,你怎麼把同學書弄地上去,丁丁就很配合,對不起,他很乖,對不起,我説丁丁我問你,你是故意的嗎,他説不是,我説是不小心,他説是的,我就問那個班長,我説丁丁是不小心,把你的書弄地上去了,你有沒有叫他給你撿起來呢,沒有,我説你是怎麼處理的,我説你是不是上去就給他一腳,我説他給你道歉了,阿姨不要求你道歉,你是班長,要團結同學幫助同學,小朋友都在旁邊看著,我説來你們倆拉拉手,還是好朋友,我説以後丁丁犯錯,你就幫助他好不好,不要踢他,用嘴來幫助他,不要用腳,好,我覺得這樣解決了之後,因為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不然的話,我覺得他可能會受更多的欺負。

  類似的情況不僅發生在小學,而是無可避免地伴隨著丁丁的整個求學之路。

  鄒翃燕:初一的時候,當時其實他可以不參加軍訓的,學校出個證明就可以,醫院出個證明就可以不軍訓了。

  記者:那你為什麼非讓他去?

  鄒翃燕:我覺得這是一個磨礪他的很好的機會。

  記者:他總要長大,他已經上初中了,我如果總是保護他,小心翼翼護著他,他將來總得面對他人的眼光,他人的不理解,與其到時候突然變得一下不能接受,還不如慢慢地讓他正視自己的特別?

  記者:發生了什麼那一次?

  鄒翃燕:同學就起哄,他肯定做得沒有同學好,比如説正步走的時候先要抬腿,他一條腿現在都站不好,一條腿他就會倒,他就會倒下來,有的同學是故意搗亂,歪歪倒倒不好好站,他就是站不好,教官就罰那些孩子,沒有罰他,小朋友就不服氣了,為什麼他站得比我們還差,不罰他罰我們,教官脫口而出,他是腦癱,孩子們哪知道什麼叫腦癱,就編順口溜罵他。

  記者:用什麼樣的語言去傷害丁丁呢?

  鄒翃燕:武漢人説那個傻瓜叫勺,丁丁是個勺。

  記者:那孩子聽了會?

  鄒老師:這當然很難過了,對吧,而且就是小朋友起哄,把他的文具藏起來,書藏起來,而且傳來傳去,讓他去截,截不到。

  記者:在這種情況下你不著急嗎?

  鄒翃燕:我覺得是這樣,我覺得第一,他確確實實在某些方面,運動敏感程度,靈活程度不如別人,所以第一絕不挑事不找事,第二在矛盾發生的時候,我的辦法是能夠回避就回避了,不計較就不計較了,心寬一點,我説男子漢大丈夫,心寬一點又怎麼樣,對不對,吃虧是福,當然説吃虧不能吃太大的虧,不能沒有底線。

  最初給丁丁做康復治療的時候,鄒翃燕只是希望兒子將來能夠生活自理,但丁丁在學習的過程中,能保持極高的專注力,學習成績一直優秀。

  丁丁:我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期末考試,就是我們全年級唯一一個語文數學都滿分的。

  記者:真棒?

  丁丁:所以文化課我一直非常好。

  鄒翃燕:小時候他跟我説上一年級的時候,媽媽我考第一名了,我説你多少分,98分,我説那兩分哪去了,媽媽我第一名,我説我知道你第一名,我問你那兩分哪去了,我們最高就98分,我第一名,我説我聽見了,我問你那兩分,你是拿不到,不會,還是你自己疏忽了,他説我疏忽了,我説你可不可以考個100分,第一名呢,我説論學習,他從小到大,我很少關注他是第幾名,我真的不太關注他第幾名,我只問你盡力了嗎?

  記者:第一還不行。

  鄒翃燕:他沒有拿到滿分,滿分是可以拿到的,第幾名沒有關係的,你盡力了嗎,你盡力了,你哪怕是第十名也沒有問題。

  記者:因為你自己盡力了?

  鄒翃燕:對,如果你沒有盡力,你第一名也不夠好。

  上大學成了鄒翃燕和丁丁的目標,到了高中,母子二人竟然將高考目標定在了北京大學。

  鄒翃燕:他跟我説媽媽一定要上北大嗎,為什麼一定要上北大,當時我正好,記得我帶他在東湖邊看房,看一個湖景房,我們上到十樓,我説兒子你看到湖了嗎,沒有,我們上到十五樓,我説你看到湖了嗎,看到了,湖是什麼樣子 ,一小塊,像手絹一樣,我們再上到20樓,就發現一片汪洋,我説那是東湖嗎,是,我説你看,我們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人為什麼要往高處走,只有走得高,你的視野才開闊,你的胸懷才寬廣,你的格局才大,我説如果你能讓我當北大的家長,沒準哪一天讓我當個哈佛家長,他説你可真敢想,我説就算實現不了,想一想有什麼關係,連想都不敢想,人哪裏有前進的動力。

  2007年,丁丁以660分的成績被北京大學錄取,就讀環境科學專業。全新的大學生活,對于很多剛剛成年的人來説,都滿懷欣喜。但對于丁丁來説,離開母親,開始集體生活,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2007年,丁丁被北京大學錄取。

  鄒翃燕:北大不像我們一般的大學,有統一的課表,一個班在一起上課,是同一門課很多老師同時上,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上,由孩子們自己來選擇上課時間,上課的老師和地點,他那個室友大多選擇下午和晚上,他很老實,選擇早上的課,這就發生矛盾了,那些孩子玩遊戲玩到深更半夜,他一大早上起來上課,他們就嫌他起太早,嫌他動作太大,我就從武漢,我拿個棒球切成兩半,把鐵凳子的凳腳給它裹上,拿毛巾包上,盡量不發生動靜,他中午回宿舍,他們説他中午不睡覺,影響他們休息,我説那行,你就直接去教室,中午不回寢室,他們晚上玩遊戲,影響孩子休息,影響我兒子休息,我給他買了耳塞眼罩,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要求,説讓你媽給你換寢室,我覺得太過了,我當時就跑到北大去了,跑他們宿舍去了,我兒子特老實不敢説,不敢説不,我把他們幾個孩子都招一塊,我説誰給你們權力讓他走,發生矛盾衝突的時候,你們只要提意見,我們都盡可能解決,你們説動靜大了,我們把凳腳包起來了,你説中午影響休息了,我們中午不回來了,我還沒説你們晚上打遊戲,打到一兩點鐘影響他休息,他睡不著,我老説你心靜,把眼睛閉上 帶上眼罩,塞上耳塞,都做到這份上了,你們還這樣太過分了,我把那孩子訓了一頓,就過了,沒底線不行。

  記者:您想過沒有,從小到大,孩子,兒子遇到的問題都是母親出面,去幫他擺平搞定,那這一輩子都要這樣嗎?

  鄒翃燕:沒有,慢慢地,現在比如説工作單位一些事情,都是他自己,他告訴我他的困難,他的想法或者他的委屈,我給他支招,我告訴他怎麼去做,我們隨時溝通,碰到一些問題,現在怎麼樣了,到哪一步了,人家怎麼説的,我們看看怎麼解決,我覺得一路走過來,他受到一些打擊,遭受一些挫折,也受到一些歧視,但是我告訴他,只要你有過人之處,就沒有人敢小瞧你,即便他此時此刻,他不理解你他不尊重你,你要做的不是跟他去計較,不是跟他較勁,而是使自己變得更強,發展自己才是硬道理。

  在鄒翃燕的引領下,丁丁的努力與堅韌讓他逐漸適應了大學生活。他不僅學業優秀,就連以前一直落後的體育成績也開始有了起色。

  丁丁:大學體育課,雖然北大體育課,要考一個12分鐘跑,跑12分鐘要跑2100米,就算及格,大家都一起跑12分鐘,雖然我是倒數第二個衝過終點,所有人中倒數第二名,但是我還是跑2150米,所以這是完全靠我自己的力量做到的。

  記者:你怎麼做到的,練?

  丁丁:一方面練 一方面醫生也説,隨著時間增長,可能會有一個恢復的過程,而且我也沒有墊底,我後面還有同學,北大另外一門體育課遊泳,遊泳要連續遊兩百米不停,但是沒有時間限制,所以雖然我是最後一個遊完的,但是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及格的,沒有説請老師幫忙或者通融一下。

  本科畢業後,丁丁轉入北京大學國際法學院,完成碩士學位的學習,並多次獲得國家獎學金、北京市優秀畢業生、三好學生稱號;畢業後進入一家知名網絡公司法務部工作,一年後,渴望繼續深造的丁丁又被哈佛大學法學院錄取,並于今年5月獲得哈佛法學院法律碩士學位。之後,丁丁參加了美國的司法考試。兒子參加美國司法考試的時間,鄒翃燕專門去了趟美國。

  丁丁:我回國之前我和我媽媽,在查爾斯河畔漫步,她説其實小時候跟你説,上北大上哈佛,現在回想起來真的是開玩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你能真的來北大來哈佛,現在回想起來,跟你在哈佛旁邊的查爾斯河畔漫步,沒想到一步一步還真的做到了,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

  雖然丁丁學業優秀,但丁丁在語言交流方面仍然不能夠像普通人那樣流暢,這多少會影響他在職場上給人的第一印象。所以,雖然他順利通過了美國的司法考試,但要在國內尋找合適的工作機會並不容易。

  丁丁:因為我説話可能不太流暢,另外行為舉止看起來也笨笨的,不是個特別很靈光的,我以前見到一個面試官,當然這個面試官名字也不説了,他一句話總結,我覺得是有道理,他説你真的是北大畢業的嗎,你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北大的人,北大的學者怎麼會像你這個樣子,就是指我沒有那種所謂的氣場,看起來比較笨拙或者説比較樸實,而不像北大那麼氣勢逼人,鶴立雞群的感覺,我沒有。

  記者:你比如説遇到面試這種事情,你會把自己曾經遭受的那些,你得的那些病會跟他們説嗎?

  丁丁:我其實還是沒有説,因為一方面我倒不是覺得這件事情有什麼丟人或者不好開口的,但是我想我作為職場人,這種問題確實如果他是個陌生人,或者是普通人他可以理解你,作為一個職場人,他雇你不是為了顯擺,他雇來一個這樣特殊情況的人,他雇人是來做工作的,既然他對説話流暢度有要求,也許説明他對這個工作崗位有要求,他肯定不是作為領導挑剔,而是因為他的工作中面臨將來要接觸客戶,需要有這樣比較流暢的表達,而客戶可能純粹工作上的關係,他不見得願意去聽這樣的解釋,比如説我是一個客戶,如果我的律師跟我説話説不清楚,他説他個人身體有什麼問題,我可能作為私人感情對他抱以同情,但如果他耽誤了我的工作,我可能依然不會對他特別原諒,我可能會考慮換一個律師,所以他們有這樣的態度,我覺得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鄒翃燕的努力、執著和堅持,對兒子的精神世界産生越來越積極的影響。

  記者:所以從小到大你覺得自己是跟普通人完全一樣的,還是説自己跟他們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你是哪種心態?

  丁丁:其實我覺得我自己跟別人,還是有那麼一些不一樣,但是特別小的時候,可能我心態和現在不太一樣,因為小時候我是覺得既然我有這樣情況,那麼是不是別人就應該或者説應該包容幫助我,但是長大以後,我又發現別人包容幫助,那是別人的一種態度,但是別人不包容不幫助,也並不是一種錯誤,特別是在職場上。

  從北大到哈佛,再到更大的社會舞臺,兒子離鄒翃燕越來越遠,早已不需要她的貼身照顧。但鄒翃燕的努力、執著和堅持,正在對兒子的精神世界産生越來越積極的影響。

  鄒翃燕:我從事了三十多年的師范教育,我覺得我在工作上非常用心的,雖然家裏有個這樣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精力和愛的孩子,但是我對我的學生,我覺得我還真的是全心全意,而正是這種投入和追求,使我兒子看到什麼叫努力,什麼叫奮鬥,為什麼要努力,所以他上研究生的時候非常苦,因為突然一下就變成全英語教學,然後美國的教授們還沒來,就布置很多的閱讀,很多的辯論題目,同時他要自修中國法,所以本科畢業的時候,眼睛是不近視的,讀研一眼睛近視很厲害,用眼太厲害了,所以有時候我就説沒有必要了,你可以慢一點對吧,你有些考試有些學習 ,不用那麼緊張,生活上也不用那麼刻苦,他説了一句他説媽媽你看你都四十多歲了,你還在發奮,因為他看得到我,經常備課做課件會通宵達旦,稍不留神天就亮了,他説你看你都四十多歲了,還在這樣奮鬥,我年紀輕輕的,我怎麼能夠不努力不加油,所以我們其實就是,這種互相鼓勵互相支持,我沒有放松對他的要求,也沒放松對自己的要求,我如果放松對自己的要求,可能孩子不會那麼信任我。

  2017年10月,丁丁成功受聘于一家大公司,成為該公司的法律顧問。

  記者:未來當你能夠掙錢,能夠有經濟能力,能夠成為家庭支柱的時候,你希望怎麼回報你媽媽?

  丁丁:我媽媽經常跟我説,她説她最喜歡的一件事情,就是去旅遊,她喜歡自然風光,不喜歡大城市的高樓大廈,比如説美國紐約她去過幾次,她不喜歡紐約,覺得紐約高樓大廈,感覺比較壓抑,她喜歡自然風光,所以我們這次去美國,一起去遊覽黃石公園大峽谷,所以她説將來趁年輕,環遊世界各種風光,説叫我出錢給她,我説我陪你去我有空,其實我個性跟她有點不一樣,她説跟你一起玩不好玩,她要跟她的閨蜜一起玩,談得來,我到哪兒看起來,木木的那種感覺,所以她的心願是能夠將來去環遊歐洲澳大利亞,非洲大草原上看斑馬,我覺得我如果有這個經濟能力,我一定要完成她的這個心願。

  人如果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麼區別呢?

  記者:人家説不跟你一塊玩?

  丁丁:她説不跟我一起玩,但是錢要我出,簽證讓我給她辦,她萬事不操心,給她安排好。

  記者:你覺得這個目標,你實現起來有困難嗎?

  丁丁:其實剛才説的這個問題,就是每個人看目標,可能一開始看的時候,都是遙不可及,如果在兩年前三年前問,丁丁你能去哈佛嗎,我肯定説哈佛,不太能,那裏多難進,每年只招那麼幾個人,可能輪不到我,但是有時候,這兩年三年之後就實現了

  環遊世界當然需要的,經濟基礎比較豐厚,但是我説既然我媽有這個想法,那麼我還是盡力去努力幫她實現,説不定就實現了呢,人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麼區別呢,這是大家常説的一句話。

  如今的鄒翃燕是武漢城市職業學院的副教授,雖然為培養兒子付出了巨大的艱辛和努力,但鄒翃燕在工作上的表現依然精彩,先後獲得過武漢市首屆優秀青年教師、武漢市學科帶頭人、武漢市青年教職工標兵等諸多榮譽稱號。

  丁丁:我媽可能你也感受到她是一個特別樂觀的人,任何事情有時候她每天都在單位唱歌,別人説有時候我也問她,什麼事情那麼高興要唱歌,她又問什麼事情不高興,就不能唱歌呢,沒有事情就高興。

  鄒翃燕:很多人説我跟丁丁很智慧,如果説我們倆智慧,我們倆最大的智慧就是我們正視現實,接受現實,然後努力地強大自己,爭取改變這個現實。

  記者:對你來説生活的樂趣是什麼?

  鄒翃燕:我生活樂趣太多了,比如説觀花賞景。

  記者:但是生活負擔這麼大,精神負擔這麼大,一般美都是産生于這種,就是有閒了才會發覺這個美,你在這個生活重壓之下還能看到生活的美?

  鄒翃燕:我兒子曾經評價過我,他説媽媽是石板下的一棵草,就是生命力極其旺盛,只要有一線希望,一點點陽光雨露,它就能探出頭,它就能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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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郭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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