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重慶大學教授研發出可以喝的農藥,拒絕國外公司技術購買
2017-12-15 09:59:53 來源: 重慶晚報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圖集

  頭發白了不少,總是面帶微笑,説話簡明的夏教授。

  教授遞給我小杯農藥,叫我喝下去。

  我接過杯子,輕輕搖了搖,農藥濃濃的,灰綠灰綠,像抹茶拿鐵,有一種説不出來的淡香。教授微笑地直視著我,好像在鼓勵我。但我猶豫,杯子在嘴邊停了。

  在這霧氣蒙蒙的冬日,離重慶涪陵城區40公裏以外的一座工廠的車間內,幾個重達20噸的巨型方鐵罐正突突突冒著白色氣體,像在煮飯一樣。鐵罐一側,各種管子縱橫交錯,不遠處,從一根管子流出那碧綠的液體。教授該是從這裏接的農藥,最新鮮的。

  今年陸續有來自美國、德國、英國、法國的多位生物農藥巨頭的老板以及一些生物農藥科學家,都渴望能喝上一口。他們迫切需要這種農藥。他們想方設法接近這座工廠,哪怕遠遠地看看那鐵罐。當然,這是不被允許的。

  博恩集團董事長熊新翔,這位當今中國環保投資巨擘在11月中旬也特別請求教授給他備一箱農藥,他準備送給他的一些朋友嘗嘗,而這些人不是企業家就是銀行家。

  一、

  農藥有毒,不能喝。這是常識,小孩都知道。有的農藥,劇毒,一頭牛喝一口都會死。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理所當然認為“農藥=毒藥”。夏教授——忘記説了,讓我喝農藥的教授姓夏,夏玉先,重慶大學基因工程中心主任,他一幹二凈抹去了這個理所當然的等號,給農藥裝上一副好心腸——人可以喝的農藥

  農藥,一直以來又是沒長眼睛的,好壞不分,既殺死害蟲又毒死益蟲。不知夏教授怎麼搞的,讓農藥有了雙識蟲的眼睛,只殺害蟲;而青蛙、蜘蛛、蜻蜓,這些害蟲的天敵一概不受傷害。

  “夏天,田野上,翩翩起舞的蜻蜓多美啊!”夏教授感嘆。

  再好的科學也不能破壞美。

  問題來了,不是一個,是兩個。第一,每種害蟲,各不同,比如水稻,就幾十種害蟲,難道要用幾十種不同的農藥?我的天,這是多麻煩的事,農民兄弟一定會被這麼多品種的藥搞昏頭的。事實也如此。第二,如果把所有害蟲都殺死了,光光的,那些靠吃害蟲為生的天敵將不得不餓死,大自然的美好生態可能就此失衡。

  夏教授再次想了個辦法,讓農藥長了一雙聰明的眼睛。

  農藥被夏教授調教得像聽話的孩子。簡直大師手藝,他的研究讓全球生物農藥科學界震驚,而我等門外漢哪裏知道大事已發生。他改變的遠不止是農藥,而是糧食、水果,人們的健康。我突然感到手中的那杯農藥沉重起來。

  夏教授在英國巴斯大學的博士生導師、一位世界頂級的生物農藥科學家來看了那座廠和那些冒白氣的罐子,非常嚴肅地告訴他一句話:不要讓人來看!要保密!

  頂級科學家的忠告是有道理的。果不然,世界多個生物農藥巨頭,通過各種方式悄悄找到夏教授。不久前丹麥的諾維信公司就來了。

  “您開個價,您的設備我們全買了!”

  “您開個價,您的技術我們全買了!”

  “您只要願意,我們怎樣合作都行!”

  夏教授統統拒絕了!“這是我們中國的東西,不賣。”

  當然,參觀廠房也謝絕了。

  綠僵菌防治水稻害蟲示范基地。

  二、

  一片實驗區隱藏在重慶大學虎溪校區的邊緣地帶。參觀這裏沒有那麼嚴苛,科研人員在培育害蟲。

  上萬只蝗蟲被養在一間屋子的十幾個玻璃室裏。小的豌豆那麼大,大的如成年人的拇指長。有的正在交配,有的在産卵,還有的爬在玻璃壁上打瞌睡,更多的飛來飛去。屋子很熱,蝗蟲喜歡這般高溫。幾片玉米葉,很快被它們啃得連渣都不剩。

  它們越兇猛,生命力越頑強,越能考察出農藥的威力。

  當然,它們越兇猛越有嚼頭。夏教授説,有餐館找上門來,想買我們的蝗蟲,油炸蝗蟲。

  蝗蟲的隔壁,一個像三門冰箱大小的櫃子裏養有數萬只比芝麻還小的蚜蟲。它們擠成一坨,肉眼看不到它們的嘴,但它們一直是折磨植物的魔鬼。一旦被它們纏上,植物不是死掉就是無法生長。

  蚜蟲側邊是稻飛虱,水稻的大敵,專門在水稻的根部産卵,吞噬水稻嫩苗。

  稻田在實驗室外,由七八塊小方格組成,每一方格上面和四周蓋有紗網,遮得嚴嚴實實。未收割的水稻顆粒飽滿,稻穗彎得快斷了。這是封閉實驗區,一定數量的稻飛虱等害蟲一批批捉進來,再定量殺死:想殺多少就殺多少,想怎麼殺就怎麼殺。

  緊挨水稻的是一塊塊平整的土地,夏教授也在這裏種菜,有海椒、花生、玉米、蘿卜、白菜……還有棉花。一只白色的蛾子在胡蘿卜和白菜的地裏飛舞,夏教授説,它要産卵了,害蟲很快就會繁殖出來。

  重慶大學校園的另一處,還有一塊開放的實驗區。這裏的稻田要大得多,完全敞開的,水稻已經收割;挨著它的是一片甘蔗,奇怪的是,左邊的又矮又細,右邊的高大粗壯。夏教授説,表現明顯,用了殺蟲綠僵菌農藥的要好得多,不僅殺蟲,還增加産量。也增加甜度嗎?我很想砍兩根比較一下,夏教授阻止了:“不能破壞實驗材料。”

  甘蔗地旁邊是一地的紅薯、茄子,大門口還有蜂蜜,夏教授的一個博士生正在研究農藥對花粉和蜂蜜的影響。

  三、

  夏教授53歲,頭發白了不少,和藹,總是面帶微笑,説話簡明,直奔重點,不時吐出詩情畫意的句子,或者意義深刻的話。科學家也是哲學家,大抵就是這個意思。對了,他給我的農藥,我還沒有喝。雖然它的原材料是大米和植物油,但那美麗的灰綠色,太過厚實,讓我發慌。它還有一個同樣美的名字:金龜子綠僵菌。

  “人玩不過蟲,蟲是自然界很成功的生物。”

  夏教授反復説,挺喜歡這句話的樣子。

  化學農藥通過有毒的化學物質直接把害蟲給毒死。最開始,害蟲迅速死去;慢慢地,它卻適應了,抗藥性産生,甚至改良、變異成更頑強的害蟲;接著,人們被迫加大藥量,蟲再一次慢慢適應……農藥不斷升級,沒料那幹凈的土地和植物果實被農藥的毒浸染。最終,受害的是我們人自己。這是一個惡性升級過程,蟲玩贏了我們。

  但我們不能一直被蟲玩下去。

  換種方式跟蟲玩。

  一只稻飛虱,危害水稻的重大害蟲,它不僅直接危害水稻,還會傳播病毒。它不幸碰到了金龜子綠僵菌,迅速被感染了。感染的第一天,稻飛虱開始發燒,接著就不吃東西,再香甜的稻苗,它也吃不下了。因為它病了,燒得越來越厲害,病情持續加重,7天左右僵硬而亡。它的屍體掉落在田間,或者被青蛙、小鳥以及亂飛的蜻蜓吃掉。

  顯然,稻飛虱不是直接毒死的,而是病死的。金龜子綠僵菌是一種特殊的真菌,夏教授賦予它標靶殺蟲的能力,所有害蟲,比如稻縱卷葉螟、二化螟、三化螟、稻葉蟬、稻蝗、稻水象甲等,都難逃被感染的厄運。這是致命的。

  這裏生産出的農藥成了眾多科學家眼中的搶手貨。

  四、

  在實驗室的一臺特制的冷藏櫃裏放有培育出的上千種真菌,它們在-80℃的冷溫下熟睡。一旦取出來,它們會迅速蘇醒。

  真菌殺蟲已有古老的歷史,上個世紀70年代我國開始使用白僵菌防治松毛蟲。考大學或研究生那時,夏教授沒料到自己會改寫這段歷史。“我國在生物農藥起步早,但我2000年回國後看到我國還沒有真菌殺蟲劑登記,全球真菌殺蟲劑生産水平還是很低,基本是手工生産。我只有自己重新來做。”夏教授説。

  夏教授最初是棉花專家。他出生于四川省資中縣的一個農民家庭,大學讀林學,研究生學農學,研究棉花。“當時我父親很不高興,本來要跳出農門,結果又入農門。我給我父親説,你自己都是農民,怎麼還看不起農民。”1991年研究生畢業後,很快就成為四川的棉花專家。“我發現四川不適合種棉花,由于當時紡織工業發達,棉花才緊俏,所以專業還紅火。實際上危機在眼前,一旦棉花市場放開,四川就不會有人種棉花。”

  準備轉行。他發現,生物農藥的前景以及英國巴斯大學在這一領域世界領先。到英國去,到巴斯大學去。1995年幸運拿到中英獎學金,夏教授如願了。一年訪問學者結束後,再讀博士,他的導師是生物農藥研究的世界權威。

  為了盡快建立真菌殺蟲劑研發基地,1999年還在博士二年級他就把家人送回國,開始籌建真菌殺蟲劑研發基地重慶大學基因工程中心,2000年獲得博士學位後就立即回國,成為重慶大學生物學的學科帶頭人。

  僅3年後,他研發的殺蝗蟲的綠僵菌殺蟲劑上市,這是中國第一個國家登記的真菌殺蟲劑。“有了它,並經過多年的大面積推廣應用後,中國再沒有發生大規模蝗蟲災害。”

  一下出名了。農業部請他研究殺稻縱卷葉螟、稻飛虱的綠僵菌。“這是水稻很普遍的兩種害蟲。結果我們走了彎路,還是按照國際現有的辦法,針對一種蟲研發一種菌,兩種害蟲就研發兩種。”夏教授説,3年時間完成了研究。“但我發現很多農民買農藥時,老是買錯。結果,殺不死蟲。”

  這給了夏教授很大啟示:生物農藥不能這樣搞。

  五、

  如果一個蟲一個菌,那麼水稻幾十種蟲,就需要幾十種農藥,農民不可能買這麼多藥。“我提出一個問題:一種植物到底有多少蟲,能否找到一種菌,可以把這些害蟲全部殺了。並且,只殺害蟲。”

  一種植物所有的害蟲只需一種農藥,這是一次科學的飛躍。整個思路變了,農民也省事。夏教授在國際無脊椎動物病理學會第50屆年會上公布了他的成果,頓時,國際生物農藥界一片驚呼。多麼不可思議,困擾科學家的生物農藥的廣譜性問題被徹底解決了。

  一個無比廣闊的市場就此打開,高毒農藥將逐漸不再使用。2015年8月,夏教授還在重慶大學老校區的一棟樓房的屋頂栽種水稻的時候,接見了兩位客人:博恩集團的董事長熊新翔和集團副總裁魏開慶。對環保生態的共同意趣讓他們在見面的第二個月就簽訂合作協議,博恩投資建廠生産金龜子綠僵菌。今年3月拿到完整的國家許可證,隨後迅速建成投産,設計産能為年産1300噸原藥、4000噸制劑。“孟山都、諾維信、拜耳等跨國公司紛紛找上門,要我們幫他們生産原藥和制劑。”熊新翔説。

  全球再次震驚。建座廠有啥驚奇的?如果你了解,這是世界唯一一座規模化生産綠僵菌的工廠;如果你再了解,美國、德國、英國、法國都只能手工生産,只有中國,重慶,可以機械化生産綠僵菌;如果你更了解,世界所有生物農藥的巨頭都夢寐以求實現規模化生産綠僵菌,那麼,你的任何驚奇都正常。

  今年,夏教授開始研究小麥的害蟲全面防治。實驗一輪接一輪。

  現在,夏教授提出了未來兩個宏偉目標:讓生物農藥比化學農藥便宜;一種農藥可以解決掉所有害蟲,並且不殺死益蟲。這非常了不起。我們再也不擔心糧食、水果的農藥問題。

  夏教授準備再鼓勵我,但我不再猶豫,一口喝下那杯農藥。我感到一種奇妙的味道。這不只是藥,也是未來。我不知道,其他人喝下後是否和我的感覺一樣。

  (原標題:重慶大學教授微笑著鼓勵,重慶晚報記者喝下一杯農藥)

+1
【糾錯】 責任編輯: 成嵐
新聞評論
加載更多
山西迎入冬首場降雪
山西迎入冬首場降雪
海軍三大艦隊40多艘艦艇東海同臺競技
海軍三大艦隊40多艘艦艇東海同臺競技
紅外相機記錄雪豹分食畫面
紅外相機記錄雪豹分食畫面
“自貢燈會”彩燈制作如火如荼
“自貢燈會”彩燈制作如火如荼
0100200201300000000000000111995111221155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