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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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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04月06日 13:50:28 來源：新網傳媒頻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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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南伊珞巴族大女巫的殺雞看肝佔卜儀式 西藏南部喜馬拉雅山區生活著珞巴族和門巴族。這是除藏族外，西藏高原最大的兩個民族。"珞巴"，藏語的意思就是"南方人"。珞巴族主要生活在喜馬拉雅山南麓雅魯藏布江大拐彎地帶，以狩獵和農耕為主。舊西藏時，珞巴族受到歧視，被蔑稱為山野裏的"下等人"。1959年以前，這裏還處于奴隸社會，生產方式是刀耕火種，結繩刻木記事。有語言，無文字。其生活水平之低下，甚于我在三岩看到的帕族人。 我到南伊那天，趕巧碰上了"紐布"亞崩念咒驅鬼、殺雞看肝紋的佔卜儀式。 這天，天氣晴朗，春意正濃，山谷間鳥啼婉轉。河流兩側蔥綠的田地間，一片片桃樹盛開著粉紅的桃花。 "紐布"亞崩洗凈雙手，披上絳紅色的氈袍，赤腳站立于木板上。她默誦咒經，很快進入另一境界。 一小堆松枝點燃後，冒出召鬼的白煙。隨亞崩微張的眼看去，密林覆蓋的江嘎山山腰有一叢挂白色經幡的木桿，那是山鬼常來常往之地。 無論考察喜馬拉雅山地居民，還是考察亞馬遜河流域和澳大利亞腹地的土著居民，都有這樣一個現象：即當人類處于由蒙昧時代向文明時代過渡時的階段，認識上的局限性，使其對大自然充滿崇敬之情，巫術亦必然主宰著人們的精神世界。這種崇尚神秘巫術的時代，每個民族都經歷過。生活在喜馬拉雅山區的珞巴族信仰"萬物有靈"，山山水水，樹木草石皆有特屬的鬼神。逢上生、老、病、喪、婚嫁和蓋房、出獵、耕種、收成等，都要請巫師祭神跳鬼或殺雞看肝紋以佔卜兇吉。"紐布"就是珞巴族中能與幽靈世界勾通的、亦人亦神的巫師。走訪南伊珞巴鄉，使我立即想起當年在三岩的經歷。在一地理環境封閉的地方，在生產方式和社會形態相對落後的地方，人類的歷程非常相似，這可能就是人類學者所感興趣的"人類共性"。我做為記者，生活越豐富，際遇越獨到，所積累的東西就越有價值。 前一年的秋天，我在拉薩觀看了一臺歌舞節目，其中獲西藏舞蹈比賽創作二等獎的雙人舞"古老的主題"，給我印象極深。編舞並主演的亞依就是珞巴族人。她解釋說，這個舞蹈的語匯，大都取材于她母親亞崩祭神驅鬼的跳巫動作。 由米林縣的派區深入，就是雅魯藏布江大拐彎地區，山高溝深，森林茂密。再向南，則是至今不通公路的墨脫縣，那裏是珞巴族主要的聚集區域。南伊珞巴是珞巴族最靠北的一個分支。長長的南伊溝，橫貫喜馬拉雅山脈。穿出這條大山溝，就到了印度佔領的麥克馬洪線了，邊界是軍事禁區。我上大學時的老師于乃昌先生，是研究門巴、珞巴族的專家。他多次深入到門隅和珞瑜地區考察，寫了一些很有影響的專著。于教授認為，由于珞巴族是自然崇拜，沒有"神"的語詞，相應地只是些"鬼"、"精靈"等語詞。 崇信萬物有靈的珞巴族人，靠山吃山，靠樹吃樹，因而對高山和森林有一種敬畏，認為每座山有"山鬼"，一些形狀古怪的大樹，也有"樹鬼"，山谷間流淌的河水裏有"水鬼"等。總之，樹木花草都有各自的鬼或精靈。人生了病，當然是得罪了鬼，就須殺牲祭祀，求得鬼的原諒。 南伊鄉有好幾個村落。大的村子有十幾戶居民。亞崩家就在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子裏。走過一片草坡，只見亞崩家門前樹枝上高挑著一只風幹的死鷹。這是女巫居所的標志。 在整個佔卜儀式過程中，亞崩不停地念咒。她先把兩根竹棍彎成弓狀插在地上，然後在竹弓上並置6根細竹簽。置放這些竹簽，等于請來了附近6座山的山鬼。求兇吉的病婦背來一背兜毛絨絨的小雞娃，她在土坎下的小溪凈面凈手後，恭恭敬敬地坐在亞崩身旁。 在亞崩的示意下，病婦從背兜裏抓出一只小雞，恭敬地遞給亞崩。亞崩捏著小雞，把雞頭對著竹簽，嘴裏念經，問鬼願不願來？願不願接受這只小雞？問幾遍以後，把小雞又交給病婦，病婦就用手中的彎刀勒斷小雞脖子，然後遞給亞崩。亞崩把雞血滴在六根竹簽上，並沾上一些雞毛。表示小雞給山鬼送來了。手指點著竹簽逐一念咒。接下來，亞崩熟練地用手指扒開雞膛，摘下肝，仔細觀看肝的紋路。 給我們當翻譯的達嘎鄉長說："亞崩以神的身份召鬼，請山鬼不要纏住病人，她細聲細語是在問鬼，要豬還是要牛？第一只雞肝紋不吉，就殺第二只，直到在雞肝上看出吉紋來為此。" 病婦叫亞嫫，42歲，是3公裏外才召珞巴新村的村民。今年2月，她腰腿痛，臥床不起，已專程請亞崩佔過卜，殺了50只小雞看肝紋，病情好轉後，又殺了兩只狗、3頭牛、6頭小豬送鬼。到4月底，亞嫫的腳踝發燒腫大起來，她又背著竹兜，專程來請亞崩佔卦看病。 那天，我們看到，亞崩佔卜用了4個鐘頭，殺了8只小雞，至于許願多少牲畜送鬼，亞崩看我一眼說，"還沒看到滿意的雞肝紋呢。" 我又問達嘎鄉長："每年僅是佔卜跳巫，就要宰殺大批牲畜，對鄉民的生產和生活有沒有影響？" 達嘎鄉長苦笑了一下："當然有，每年都有人找亞崩。如果逢上珞巴族人自己的節日，更是少不了請大巫師跳神、打卦。甚至有人為佔一個吉卦，搞得傾家蕩產。我們也不好管，因為現在田地、牲畜都分到戶了嘛。" "為什麼非得殺牲畜呢？" "人病了，治不好就會死，殺牲畜，讓鬼把雞、牛、豬拿走，抵人的命。" 就在亞崩殺雞看肝紋，為病人佔卜兇吉之時，遠在千裏之外的拉薩，亞崩的女兒亞依卻正在西藏歌舞團寬敞的練功房裏集訓。亞依不久就要隨中國西藏藝術團出訪歐洲。 談起自己的母親，亞依臉上充滿自豪。"母親非常了不起，無論跳神，還是佔卜，她都是全身心投入。可惜，珞巴族沒有文字，不能記載母親置身幽靈世界的感受。如果說我母親是珞巴族信仰的代表，體現了珞巴族人對世界獨特的認識程度，那麼，我父親則是珞巴族人生活的代表。他是獵人，會木工活兒，也會編竹器。家裏牲畜、耕地、收割全是父親一個人忙活。" 亞依13歲被西藏歌舞團招生，因身體條件好，被送到北京中國舞蹈學校學習了5年。1982年亞依畢業回到西藏，在自治區歌舞團當了一名職業舞蹈演員。除了跳舞，亞依告訴我，她喜歡臺灣女作家三毛的作品，平時自己也寫點詩。剛從北京回家鄉探親時，珞巴族生活的南伊鄉與外界強烈的反差，使她震驚，尤其晚上目睹了母親如醉如癡的跳神。亞依回憶說，從那以後，她淡忘的民族意識復蘇了，第一次有了強烈的責任感，有了生活奮鬥的目標，那就是用現代舞蹈的藝術形式，介紹珞巴族文化和珞巴人的心理歷程。 "你為什麼選擇《古老的主題》這個舞蹈名字呢？"我問亞依。 "《古老的主題》表現嗜殺成性的珞巴族祖先阿巴達尼在太陽母親的召喚下，人性復蘇，放下戰刀，迎接和平。同時，也表達我自己對母親、對本民族的期望：告別愚昧，走向光明。" 在南依鄉那個桃花盛開的村子，我坐在亞崩家結實的木樓裏，屋中間的火塘上，鋁制茶壺燒得嘟嘟冒氣。做完佔卜儀式的亞崩嘴裏叨著竹管銀嘴的煙鬥，舒眼展眉地笑著。現在她從神的境界又回復到人間。 亞崩說她從小就可進入神鬼的世界。11歲那年，亞崩跳神，成功地驅趕了一場冰雹，當時烏雲密布，冰雹先是從山上下起，核桃大的冰雹打得山林"嘩嘩"地響，接著冰雹移下山來，山邊地裏的的玉米倒伏一大片，有幾戶人家的木板房也被冰雹壓塌。那天，正巧老"紐布"去墨脫探親，要在冬季才返回。眼看罕見的大冰雹要給南伊珞巴帶來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亞崩忽然瘋瘋顛顛地又笑又叫，神靈附身。亞崩頭上插上幾支鷹羽，披上紅氈，在臉上涂抹著黑白兩色，腳踩竹籮，從木樓的火塘跳到屋外，腳拖著竹籮，一直跳到玉米地邊，她手持竹刀，身子旋轉著，吆喝了一會兒，也奇了，天空的雷聲小了，漸漸遠去，冰雹也由密集到稀疏，烏雲散去，天邊竟出現陽光。在鄉親們擁戴下，亞崩做了南伊珞巴族的"紐布"。 "殺雞看肝，靈嗎？"我問。 亞崩笑嘻嘻地，"對你不靈，"指指病婦，"對她們靈，因為你不是我們珞巴人。"接著亞崩又指鄉長達嘎說，"問他，鄉長兒子林東兩歲時，得了肺炎，咳了好幾天，我去跳神，殺了六只小雞，鄉長兒子就好了。鄉長，你兒子現在是不是長得又白又胖？"鄉長喃喃地點頭。 我又問亞崩，"除了殺雞看肝，還有什麼樣的看病方式？"亞崩拿著長煙桿，吐了一大口煙。回憶說，前些年有個病人上山打獵，摔了一跤，從山坡跌下，回村時，被一條瘋狗咬傷。那個人因狂犬病高燒不退，病得要死。她那次是頭一回給狂犬病人看病，用手按了按病人的傷腿，從病人紅腫的傷口吸出了兩只拇指長的小狗。結果，病人步履輕快地回去了。亞崩得意地瞇著眼，"那兩條象人參果一樣的小狗，白白的，還會叫呢。"亞崩現在很少外出，她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趣。直到我到南伊去的那天，亞崩還僅僅去過只有十幾公裏遠的米林縣城。她略有感傷地說，現在信仰"紐布"的珞巴人不多了，找她佔卜的大多是老年人，年青人稍有小病就去縣裏的醫院。亞崩說，她可以和山鬼通話、會面，有一次她在跳神時，到地獄去了一趟，碰見村裏一長者，她想，這人是縣政協委員，在村裏還好好的呀。後來，亞崩對那長者家人捎話，說長者活不了一個月，準備後事吧。果然，15天後，那長者就死了。 我和亞崩談話間，亞依的父親達瑪穿著棕毛獸皮，一直坐在屋門口，身旁是一大堆從山上砍下的竹子。珞巴族的衣服樣式簡單，獸皮用刀裁成長方形，中間挖一個洞，套在頸上，腰間用皮繩一勒，就是外衣。如果是羊毛織的氆氌呢，也是如此制作。女性衣服要講究一些，衣邊多包有花邊。達瑪用一把彎刀將竹子剖開，然後再分劃成一條條細細的蔑片。他幾乎不說話，在我們看他時，偶爾笑一下。達瑪不僅編竹簍遠近有名，他還是南伊珞巴最好的獵人，獵過喜馬拉雅虎。1979年，達瑪進山打獵，他精心地布置了繩套，準備捕捉一只時常出沒的野牛。結果，野牛被一只喜馬拉雅虎吃了，真是天網恢恢，虎吃了牛，卻被達瑪的繩套套住了。斑斕的喜馬拉雅虎抬回村時，四村的珞巴人都來觀看。 我和亞崩聊天，亞崩時不時叫達瑪進來給我們倒很清淡的自釀酒。很明顯，這一家是亞崩當家做主。 端著酒碗，我心裏直發虛。因為，過去的珞巴族有在酒裏放毒的習俗。據說，珞巴人認為，毒了別人，別人的福氣就會傳到自己身上。要毒，還要看對方是否有福人呢，一般的人，還不願意毒。因為誰也不要窮光蛋、倒霉鬼的"晦氣"上身。到珞巴族生活的地區採訪，好心的朋友勸我千萬不要喝珞巴人的酒，就說不會喝酒。對方下毒時，毒粉就藏在大拇指甲的縫隙裏，見是有福之人，指甲一抖，毒就下了。但我在西藏當記者，長期以來入鄉隨俗，在藏區學會了喝酥油茶、青稞酒、吃生肉和風幹肉。到南伊珞巴鄉，心理雖有準備，但不免還有些遲疑。亞崩眼晴亮亮地看我，她端著碗自個喝了一大口，以示沒什麼，那些陋習都已成過去。我喝了，準確地說，每次請我喝，我就抿一小口。 我在拉薩見到亞依時，她結婚剛半年時間。丈夫嘎瑪是四川甘孜州的藏族人，利用出國探親的機會，在印度學習過5年英語，現在是拉薩旅遊公司的導遊。在她那間狹小的居室，亞依請我喝咖啡，她笑一下說："要在過去，珞巴人和外族人結婚是絕對不可能的。現在時代不同了，重要的是我和嘎瑪感情很好，觀念也近，談得來。" 不久前，亞依回南伊探望母親父母。母親對遠歸的女兒說，"你在外面許多年，也該回南伊了，我給你幾頭牛，回來安家吧。"亞依聽了母親的話只是笑。因為她不可能回來，更不可能繼承母親成為新一代"紐布"。她早已下決心獻身西藏的藝術事業。 和亞崩母女交談，我似乎瞬間經歷了西藏珞巴族社會發展的漫長歲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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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高海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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