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中國農村已進入“無稅時代”，不少農民卻抱怨，現在幹部“靠群眾養活不為群眾辦事”。中央為農民減了負，基層政權在公共服務、社會管理、組織建設等方面的缺位卻寒了百姓的心，由此導致的幹群關係生疏乃至隔絕、惡化正在成為當前一些農村的突出問題。本文中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區珠山鎮所展現的標本意義就在于，政府不僅要不擾民、不增負，更要傾聽群眾呼聲，解決實際困難，才能贏得群眾支持。
如果不是2007年3月當地群眾因不滿公路客運漲價而引發一場群體性事件，位于湘桂邊界的珠山鎮未必能引起上級政府的高度關注。風波前後，珠山鎮折射出來的社會問題在全國鄉級行政區中頗具代表性：事發前，幹部和群眾隔絕，無從防患于未然；事發後，當地政府“去群眾中做工作”，卻發現人脈不熟，群眾不買賬。
調查顯示，珠山鎮一些幹部熱衷跑“官道”、“商道”兩個江湖，或極力攀附實力派官員，或與老板打成一片。當地政府問政于民，只有6.7萬人口的小鎮竟匯集了2.8萬條意見，其中20%集中指向“幹部作風不實，脫離群眾”。
一場社會危機以極端的形式暴露了問題的嚴重性。大半年來，重建和諧幹群關係的難題考驗了幹部的作風，也改良了小鎮的政治生態。
稅費減免了，經濟發展了，基層幹部卻失了民心
上個世紀90年代初，珠山鎮農民年人均收入還不到1000元。到2006年，這個鎮年人均收入達到3961元，已發展成為零陵區有名的富裕鎮。但與此同時，幹群關係的熱度卻沒有隨著GDP的增長升溫。
“2007年3月份之前很長的一個時期，村民難得見到一個幹部。”翻身洞村農民李貴輝對半月談記者說，“老百姓基本上是‘自己管自己’”。“村看村，戶看戶，農民看幹部”，這在珠山一度成了空話。一些幹部表示，稅費改革以前，幹部不下農村，連工資都發不出。而當前是“無稅時代”，幹部下基層，“失去了目的”。在珠山，很多鄉鎮幹部把家安在永州市，一些村幹部的家則在珠山鎮街面上。
在“GDP考核指揮棒”指引下，珠山鄉鎮幹部被分成了8個組，106名幹部中，只有13名幹部被分在“農業服務組”，從事農村工作。這些人中，老幹部、女幹部佔了多數。大部分鄉鎮幹部都在忙招商引資，即使分配做基層群眾工作，也往往不出鄉鎮大院，等著群眾上門，批字、蓋章。
久而久之，在幹部隊伍中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現象。永州市和零陵區紀檢部門調查顯示：珠山鎮有的幹部從事第二職業，做生意、賣保險、開礦，五花八門；有人熱衷跑“官道”、“商道”兩個江湖。這與幹群關係冷淡形成鮮明對比，讓老百姓覺得很寒心。
零陵區一位幹部說，出事後，珠山鎮的幹部被上級要求去群眾中“做工作”。結果發現，“想找個群眾，幹部們大眼瞪小眼，不認識人，也查不到電話。”
幹部進村入戶要做到“狗不叫”
珠山鎮黨委副書記唐善金介紹說，2007年3月後，從永州市、零陵區抽調出來的近千名幹部，在珠山鎮57個村、3個居委會，開展了為期兩個月的“三最”活動（了解、解決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各工作組組織工作隊員召開基層黨員會議180次，群眾座談會200多次，發放宣傳資料3萬余份，還印發各種法律法規小冊子，張貼宣傳標語，出黑板報、墻報等。
零陵區委常委陳宇榮2007年3月後受命兼任珠山鎮黨委書記、鎮長。半年多時間裏，他的工作重點之一，就是用制度促使幹部下基層，接觸群眾。
陳宇榮等人制定出臺了新的綜合考核辦法，要求每村駐一名鎮幹部，實行評分考核制。駐村幹部負有矛盾糾紛調處、經濟發展、計劃生育、礦山整治、指導黨的建設、掌握情報反饋信息六大責任。幹部下村要做到“四個100%”即：進村入戶100%，與群眾見面100%，對群眾知情了解100%，對群眾提出的問題答復100%。
半月談記者在珠山農村很多農戶家裏，都見到了印著黨徽的“便民聯係卡”。卡的正面，印有駐村幹部姓名、聯係手機號碼。背面則印有“矛盾調處”等“六大職責”，還有駐村時間和個人作風承諾。群眾對哪位幹部有意見，則可按照卡背面印的監督電話，到鎮黨委辦公室進行投訴。
為了讓幹部們把工作做到位，珠山鎮給每名幹部送了兩本書：《細節決定成敗》、《沒有任何借口》。同時要求把幹部便民聯係卡、普法教育讀本分別送到全鎮1.8萬個家庭。陳宇榮則按照幹部們收集上來的農戶聯係電話抽查。2007年8月至9月，珠山鎮抗旱和礦山整治高峰期間，鄉鎮監督電話接到基層群眾來電超過3000次。
珠山鎮抓幹部下基層，總結出一套直觀的“狗不叫”標準：幹部進村、跑居委會，應該“進村狗不叫，出門狗相隨”。
為老百姓辦事的幹部又回來了
如今，珠山鎮人大主席團主席楊月祥每月308元的包幹電話費很吃緊。楊月祥說，他每天都要接到來自農村和鎮上群眾打來的10多個電話，情況涉及家庭糾紛調處、亂採亂挖礦產資源、水資源分配等很多方面，每天忙得不可開交。
鎮環衛所負責人周艷玉負責駐岔路口居委會。她告訴記者，剛下去時，群眾不大搭理，自己也很不適應，但按照考核要求，只能逐項去落實。現在和群眾關係熱乎了，家庭糾紛、計劃生育、基層組織建設等等群眾都習慣找幹部。“這半年來的工作量比過去3年加起來還多，但讓人覺得充實，有了努力的方向。”
珠山鎮黨委副書記唐善金說，在礦山整頓中，有採洗礦機組的60余名村幹部、320多名黨員帶頭關停機組、拆離設備和修建尾砂壩，全鎮819臺採洗礦機組的機主在廣大黨員的帶領下自覺參與整治，無一名黨員發生抵觸行為，模范帶頭作用明顯。
一些群眾告訴半月談記者，幹部下來後，吃住在村，扎實幹事，辦了很多他們多年想辦但又辦不好的事。“為老百姓辦事的幹部又回來了！”這是記者在珠山鎮各村走訪時，聽到群眾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在幹部的提議下，珠山鎮主辦了一臺資助貧困失學兒童的慈善晚會。晚會上，新任東西坊村支部書記帶頭個人捐款5000元，老板、群眾紛紛慷慨解囊。唐善金說，晚會上，幹部群眾同臺表演，掌聲、笑聲雷動，融洽的氣氛是最近這些年在珠山很難見到的。（記者 蘇曉洲 于磊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