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歲的農民工陳小兵提前結束了他的第一次打工生活。
抽煙·喝酒
坐在床沿上，一米七二的河南小夥子陳小兵不停地抽著假中華，三四平方米的出租平房內煙霧繚繞。
“我知道抽煙不好，肺會變黑。報紙上看到的。”陳小兵一邊彈煙灰，一邊嘿嘿直笑。
“那為什麼還抽得這麼兇？”“半年前學會的。”
半年前，陳小兵高考落榜，隨同村老鄉來到北京打工。第一次到北京的陳小兵還沒下火車就趴在火車窗戶上找天安門，被同行的老鄉們罵到臉紅。一下火車，他們就被一輛中巴車拉到了北京近郊通州區的一處商品房建築工地，這就是他以後工作和居住的地方。來北京之前，陳小兵還不會抽煙，可兩個星期後，他就已經會“吐煙圈”了。
“那時候是夏天，晚上收了工，跟大家一起到廣場，一邊看大電視，一邊就著路燈燈光打牌。廣場上城裏人很多，有跳舞的，有唱歌的。有時候，我就蹲在花壇上看他們跳舞，他們也朝我這邊看，好像在看一個要飯的。我就緊張，不知道手該放哪兒，就覺得少點什麼。”
“後來就學會在手上夾煙了？”
“嗯，手上有煙，他們看我的時候，我就不緊張。”陳小兵得意地笑出聲來，“朝他們吐個煙圈，挺酷的。”
“一開始抽3塊5一包的紅梅，後來覺得抽紅梅沒面子，貴的又買不起，就在地攤上買這種10塊錢3包的中華。”
“假的？”
“當然是假的，誰都知道，可在大街上掏出來，特別是當著城裏人的面掏出來，還是覺得很爽。”
沒有得到記者的回應，陳小兵顯得有些尷尬，用右手揉了揉鼻子，說：“我還學會了喝酒，喝半斤二鍋頭啥事兒沒有。”
擠地鐵
2007年國慶節，到北京快三個月的時候，陳小兵終于有了一天的假期，他決定去天安門看看。
“頭一天晚上，我給我所有能聯係上的朋友都打了電話，發了信息，告訴他們：我明天要去天安門了。”陳小兵說，那天晚上他很興奮，光是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就試了好幾件。第二天早晨6點鐘起來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擦皮鞋，鞋是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花了50多元錢，“我擦得特別亮，看著像500多的。”
陳小兵和工友選擇的交通工具是地鐵。那時候換乘要花4元錢，雖然比坐公交車多花兩塊錢，但是坐上跟火車一樣的地鐵，陳小兵就像旅遊一樣覺得新奇。
然而，本該充滿陽光和快樂的一天，卻正是從乘地鐵開始讓他覺得“很受傷”。
“我們都是第一回坐地鐵，買票的時候不知道該買3元的還是買4元的，結果在售票窗口耽誤了好幾分鐘。”陳小兵不太願意地回憶著，“最後還是後面的一個年輕女人說了句‘啊呀，快點，就買4塊的’，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售票員就把兩張4塊錢的票和找的兩塊錢扔給我，不耐煩地說‘下一個，下一個’。”
“買票就不順。”但讓陳小兵覺得更不順的事情幾分鐘後就發生了。
“那天城鐵八通線梨園站的人真多，車進站的時候就有站著的了。上車的時候我們是讓後頭的人擠進去的，我還特別小心，怕碰到前面的人，可到底還是碰到了一個30多歲的男人。”陳小兵提高了聲調，“那麼多人，怎麼會碰不到！那個男的回過身推了我一把，說：‘擠什麼擠，××，農民！’”
“我當時有點傻了，沒敢說什麼，要是現在，我就揍他。”陳小兵把手上的煙蒂扔到地上，一腳踏上去，使勁踩了踩。
“一個女的，估計是他老婆，把那男的拉到旁邊，嘴裏嘟囔著，聲音不大，可我還是聽清楚了。她說：‘別碰他，臭死了，一股味兒，不知道多少天沒洗澡了呢’。”
“當時是有兩天沒洗澡了，住在工棚裏，沒地方洗。”陳小兵又點了一支煙，“當時我就愣在那兒，可是我發現，不擠了，旁邊的人都躲著我，還有人皺著眉頭看我們。他們都聽見了，都嫌我們臭。”
“那天回來，我就去洗澡了。”片刻的沉默後，陳小兵環顧狹小的房間，“後來，我從工棚裏搬出來，150元一個月租了這個房子，這裏有水龍頭。”
車禍
“我每天都洗澡，可能是太涼了，11月17日,感冒了,喝了兩天水沒好，還發燒，結果去醫院，人家說快轉成肺炎了，輸了3天液，花了600多塊錢，××的！”陳小兵罵了一句，“我一個月才掙1000塊，還要往家寄錢，這600塊錢都是借的。”
為了盡快還上這筆錢，陳小兵從同鄉陳明友那兒借來了三輪車，給附近一家小餐館送貨。
“陳明友在一家水站送水，晚上不用車，我就借來了。有一次他把三輪車停在家樂福超市門口的自行車區，結果交了3輛自行車的錢，佔的地方太大了。”
這輛三輪車沒讓他賺著外快，他遇上車禍了。
那天晚上，陳小兵用這輛三輪車往店裏拉啤酒，“瓶裝的，一筐24瓶。為了多拉一點，我一車裝了16筐，一共384瓶，還用繩子捆了捆。結果在路口被一輛汽車撞了一下，車翻了，全摔了。”陳小兵頓了頓，“只有47瓶啤酒沒碎，摔壞的337瓶,老板讓我每瓶賠兩塊錢。”
“你沒找那個開車的？”
“找了，可他還讓我賠他汽車呢。其實車就是劃了一下，什麼也沒壞。就看我是外來的，好欺負！後來有人要報警，他就跑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那兒站了幾十分鐘。”
“哭了嗎？”
“……”陳小兵猛吸了一口煙，“現在覺得當時真傻，哭也沒用，沒人管你，好像還有人說‘真討厭’、‘小心點’。”
陳小兵已經跟工地老板說了，不幹了，要提前回家過年。“回家找我那些朋友，幹別的去。”
昨天他去火車站買票去了，“到火車站就覺得特別舒服，除了那個售票員”。
“我媽也說她想我了。”陳小兵聲音很小。（記者 滕興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