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推直選”，是上海今年對黨內選舉制度改革的一項重要探索。新一批試點工作正在向具有一定規模的企業、高校、機關、社區（街道）等基層黨組織領導班子推進。這一選舉的變革，究竟會對黨內幹部選拔任用方式帶來哪些變化，對推進黨內民主建設和領導班子建設產生怎樣的影響，又如何實現堅持黨管幹部原則與改進幹部管
理辦法相結合？帶著這些問題，記者在先期試點的浦東新區高東鎮進行了深入調查。
2006年8月至11月間，上海一個遠郊鄉鎮───浦東新區高東鎮悄然發生了一個歷史性變革：在全鎮黨員和群眾代表公開推薦候選人的基礎上，2100多名黨員以97.5％的參選率，直接選舉產生了新一屆鎮黨委和紀委班子。
這是中共上海市委組織部當年進行的“公推直選”兩個試點鄉鎮之一。日前，當記者前往調查時發現，這場歷時3個月的鎮“兩委”選舉，全鎮家喻戶曉，至今人們還在津津樂道，回味當年的情景，感悟今天的變化。
變“伯樂相馬”為“賽場選馬”
浦東最東是高東鎮，高東偏遠有永新村。春天，走在永新的公路上，迎面飄來的時而是潮腥的江風，時而是植物的清香。抬頭望去，一邊是江邊碼頭現代化集裝箱列隊；一邊是蜿蜒曲直、綠樹掩映、碧綠清澈的江南水道。據說，永新村幾年前是全區靠前的經濟薄弱村，人們來到這個村，最怕的就是走這裏的渣土路，最臟不忍睹的就是一條條“垃圾河道”。
從永新村看高東鎮，記者留下的深刻印象是：地理位置雖偏，但這幾年經濟持續發展、百姓生活改善、幹群心齊氣順。一組數據印證了記者的印象：該鎮連續5年保持52%的經濟環比增幅；農民人均年收入達12610元，同比增長8.31%；一批順應民意的亮點項目建設，改變了集鎮面貌，在政風評議和先進性教育測評中，群眾對鎮黨委班子的滿意率均達到99%。浦東新區區委常委、組織部長張華告訴記者，這既是當年選擇高東作為“公推直選”試點的重要條件，也是高東試點得以成功的重要基礎。
地方黨委選舉，變傳統的“伯樂相馬”為“賽場選馬”，不僅在高東，就是上海也前所未有。隨之而來的難題是，如何在廣泛發揚民主的同時，堅持黨管幹部原則？
“最初很擔心，符合條件、組織滿意的幹部，能否得到黨員群眾的公認？”上屆鎮黨委副書記，“公推直選”工作的組織者之一李愛平認為，其實過去黨對幹部選拔任用也是聽取群眾意見的，但由于程序不公開、不透明，“不知情，必然帶來不信任”。
切實解決選拔任用幹部中的“群眾公認”問題，必須堅持公開、公正、公平原則。高東鎮選擇突破“推薦”和“選舉”兩個關鍵環節，無論是“公推”的程序設計還是“選舉”的制度安排，都緊緊圍繞選舉制度改革和完善這一黨內民主發展的根本點。
在提名階段，通過黨員自薦、黨員（群眾）聯名推薦和組織推薦3條途徑，將提名權擴大至黨內外，由全體黨員和群眾代表，按照40%的差額比例公推初步候選人。在選舉階段，通過公布選舉日、劃分選舉單位、黨員直接投票等方式，將選舉權擴大到全體黨員進行直選，保證黨員知情權、參與權、選舉權、監督權。
通過對會議制度的改革，高東鎮將“公推直選”列入地方黨委（紀委）換屆制度框架，形成了獨具特點的“高東方案”：由鎮黨員代表大會審議通過“兩委”工作報告、選舉辦法，選舉產生區黨代會黨代表。在換屆選舉“兩委”班子環節，鎮黨員代表大會則將權利歸還給鎮黨員大會，由全體黨員投票行使權力。
要為大多數人掌握的程序與制度，不宜太復雜。展現在記者面前的“九個一”，就是當年在全鎮黨員群眾中廣而告之的“推薦”和“選舉”程序：
一次報名───動員組織符合條件的黨員，在規定的時間段內積極報名自薦參選；
一次推薦───黨員群眾聯名推薦；
一次審核───由換屆工作小組和本屆鎮黨委對自薦人選和聯名推薦人選進行資格審核；
一次公推───全體黨員和群眾代表在自薦、聯名和組織推薦人選的基礎上進行公推，並根據得票多少，按40%差額數確定初步候選人；
一次考察───由區委考察組對黨委初步候選人和組織推薦的紀委候選人進行考核；
一次公示───對經考察的“兩委”初步候選人進行為期7天的公示；
一次審批───由上級黨組織按20％的差額比例確定“兩委”正式候選人報區委審批；
一次審議───召開鎮黨員代表大會，審議通過工作報告、選舉辦法及正式候選人等事項；
一次直選───黨員分選區正式選舉產生新一屆“兩委”班子。
同時還配以《高東鎮黨委（紀委）換屆“公推直選”日程安排表》。
“節點清楚、簡明易記”，說起當時的情景，青年黨員萬勤雁仍然很興奮：當時，高東人突然之間有了一種新鮮和神聖感：“要讓伲親自選舉當家人了！”大街小巷、村頭茶館，到處可見“公推直選”的公告、公開信、過街橫幅。通過廣播電視，高東人關注著公推直選每一進程。“到了關鍵節點，媽媽會提醒我”，萬勤雁的母親熱情支持在合資企業工作的女兒回鎮自薦，參加“公推直選”。群眾代表陳建華至今還記得“公推”日的時間和情景。
“可以把你選上，也可把你選下”
2006年10月22日，高東鎮的黨員都難忘這個日子。這天，按150名─250名左右黨員分設選區，全鎮10個選區分別舉行了統一議程的黨員大會，投票選舉新一屆鎮“兩委”班子。
上午7時開始，選舉在各選區陸續進行。在位于高東新村小區中央的市民學校，居民區黨支部書記黃建芬回憶當時情景：這個選區，有周圍3個支部的238名黨員參選。8時不到，黨員從四面八方趕來，進了會場按號入座。選舉開始，黨員們手捧選票，排隊走上主席臺，逐個走向票箱投票。
這天，上海住陸建築發展有限公司副經理陸政軍特意請了半天假，提前10分鐘來到張家宅村選舉點。陸政軍是通過自薦後經過黨員群眾公推、組織考察進入新一屆鎮黨委候選人中的兩名來自基層的候選人之一。“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否當選”，他坦言，“擔當鎮一級黨委領導，需要具備各方面的條件，自己差距太大”，但想到作為黨員，自己不僅有選舉權，還應有被選舉權，就決定參與一下。
在過去，到了選舉時刻，一般誰當選，誰落選基本已無懸念，而這天在高東鎮的選舉卻不一般。
記者在調查時感到，參選那一刻的心情，許多人至今難忘：
黃啟良，上屆高東鎮副鎮長，本屆高東鎮黨委專職副書記。回顧自己的經歷，入黨20年，早已習慣了組織推薦，平時一直說，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而當“老百姓的口碑”真正到來時，“心裏忐忑不安”。他感慨，這樣的選舉實際上是對幹群關係的測試，對班子服務基層的測試，更是對每一個領導幹部的真正考核。
黨員夏航軍自認為是當時感覺最輕松的一個。這位高東鎮社區服務中心的主任，與其他街（鎮）社區服務中心不同，還擔負著環境、綠化、市政、市場等城管職能，在這個外來人口高于本地人口的地區，拆違成了他日常主要工作之一。用他的話說，因為這，平時沒少做得罪人的事。而他做夢也沒想到的是，黨員群眾聯名推薦他為候選人。為此，他說：“不在于能否選上，在于自己的工作是否被百姓認可。”
黨員陸勇靖感受“很神聖”。在他看來，手裏的選票，可以投給你，也可以不投給你，關鍵是取決于你的工作能否體現廣大群眾利益。
下午3時許，各選區開箱計票結束，由大會主席團匯總後，第二天繼續召開鎮黨員代表大會，通報選舉結果。
高東鎮的此次選舉結果，組織推薦的候選人基本上均以80%以上的得票率當選。上屆鎮黨委書記黃建忠以90.8%的高票再次當選，連任本屆鎮黨委書記。許多黨員認為，選舉結果公平公正，既說明了廣大黨員群眾對上屆黨委工作的認可，又體現了大家對組織推薦的信賴。
“公推直選”帶來了什麼
“3個月公推直選，如同經歷一次洗禮。”黃建忠說，換屆後第一次鎮黨委會上，每個人都懷有一種對廣大黨員群眾的感恩之情，表示要進一步強化對人民負責，為人民辦事，受人民監督，讓人民滿意的責任意識。就在這次會上，幹部定點聯係基層、聯係群眾制度進一步完善，明確黨委每一位成員要帶領若幹機關幹部，聯係一個居委、一個村、三家企事業單位。定期走訪基層，與群眾面對面溝通。
調查中記者聽到許多群眾反映，過去很少能在村裏、家門口看到鎮領導，現在機會多了，有什麼想法，突然想到提個意見都很方便。楊園二居的張阿姨喜歡到附近楊園體育公園與朋友一起跳舞，然而令人煩惱的是，地上鋪的地磚有縫隙，老是“咬”她們的高跟鞋。一次鎮領導到小區“下訪”，張阿姨忍不住一吐為快。沒想到，她提的這個“鞋跟問題”作為專題上了鎮書記辦公會。在進一步聽取百姓意見後，鎮裏決定，在公園廣場中心位置辟出一塊區域鋪上平滑地磚，周邊保留防滑設計，方便老人散步。
據統計，幹部 “下訪”頭4個月，一共收集百姓意見建議176條，事事有答復，件件有落實。其中包括：建立600萬元幫困助學基金，制定大病困難群眾補助政策，為全鎮60歲以上老人免費健康體檢，為具備手術條件的214名白內障老人實施“復明工程”，為4萬外來人員辦理綜合保險等。有了下訪溝通機制，許多矛盾大化小、小化無。近兩年來，鎮裏沒有發生一起集體上訪事件。
“公推直選”的目標不僅僅限于選出幹部，更重要的是走出了建立和完善科學的幹部選拔任用機制和監督管理機制的第一步，更深的探索在于走出一條黨內民主長效機制的新途徑。高東試點的最大特點是把“公推直選”與鎮黨代會常任制試點相結合，把民主選舉領導班子與黨代表發揮作用相銜接，通過黨代表參與決策、黨委向黨代會報告工作、質詢與詢問、黨代表聯係群眾等制度設計，形成了以民主選舉為起點、從“授權”到“監督”的工作路徑，從而把衡量“公推直選”工作最終成效的根本標準定位在選舉出的領導集體能否在五年任期內正確行使權力、推動科學發展上來。
調查還讓記者發現，走出第一步的高東“公推直選”，正有待于進一步建立和完善與其相關的幹部配套管理制度，其中應該包括賦予完善選舉人的監督權甚至罷免權等。有關專家建議，可以考慮建立定期述職和質詢制度、民主評議制度等，加強對當選幹部的監督；對不稱職和不履行職責的幹部進行罷免等，有效促進“公推直選”的成果制度化和長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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