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首先是人，所以也和普通人一樣，有衣食住行的需要，有喜怒哀樂的感情，在精神上也有理性和非理性的層面。然而由于科學自身的性質，科學家在某些方面往往表現出不同于常人的特點，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看。

    一是專注精神。科學研究是發現，是質疑，是探索，是創新，對科學的研究者有極大的吸引力。一個真正的科學家，總會對自己感興趣的問題晝思夜想，窮究而不舍。反過來，只有專注，才可能于細微之處有所發現，也才能在苦思冥想的過程中激發靈感、產生頓悟。

    從科學史上看，許多做出重大發現的科學家，常由于全身心投入科學研究，而忘記周圍世界的存在。如古希臘的泰勒斯就曾為了觀察天上的星象不慎跌落井內，被一個美麗溫順的色雷斯侍女嘲笑，說他急于知道天上的秘密，卻忽視了腳邊的一切。

    在中國，則流傳著數學家陳景潤的故事。據說他在“文化大革命”時期被看作一個怪人，除了搞數學，什麼也不關心，什麼也不知道，被當作有名的“白專典型”。實際上是由于陳景潤對哥德巴赫猜想極其專注，對與此無關的事物毫不關心。在人文社科領域，歷史學家范文瀾則有“板凳須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的名言，其中坐冷板凳的精神，講的就是搞學術的專注。如果說專注是科學研究的一種境界，那就是王國維所言的古今之成大學問者必須經過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的人憔悴”的境界。

    二是求實精神。客觀求實就是無條件地“實事求是”，以開放的心態對待可能發現的事實，平心靜氣地承認已發現的事實，把自己的理論和觀點建立在事實基礎上，同時能在任何情況下都堅持自己認為有事實根據的觀點。如果一個科學家不實事求是了，要麼是在認識上走入迷途，要麼是被個人的主觀感情所支配，要麼是迫于外部壓力不能自由表達見解，甚至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各種情況都曾在歷史上發生過。

    20世紀50年代，經濟學家馬寅初的新人口論發表後曾遭批判，被認為是馬爾薩斯主義觀點。當時，關心馬寅初的周恩來總理等人曾從保護他的角度出發，建議馬寅初作一個檢討，然後繼續做原來的工作。但馬寅初梳理了自己的理論，認為自己的理論並沒有錯，問題只是還不夠完善，所以他表態感謝朋友的好意，但認為在學術上對自己的理論有相當的把握，不能不堅持，學術的尊嚴不能不維護，只得拒絕檢討。這種拒絕檢討的精神，便是客觀求實的精神，也就是陳雲同志所講的“不惟書，不惟上，只惟實”的精神。在一定意義上，一個真正的科學家在事實面前十分像安徒生童話中那個敢說“皇帝沒有穿衣服”的孩子，是能面對事實，而且也敢于宣告事實的人，而不去刻意地掩蓋、捏造事實。

    三是創新精神。創新是文明發展的動力，真正的科學家總是站在創新第一線。如果一個科學家不再創新了，其科學生命實際上就停止了，這就是科學為什麼會永遠向前發展的秘密。為了理解科學的創新精神，不妨把體育活動和科學研究加以比較，科學研究在一定意義上是一種創新比賽。在科學創新過程中往往只有第一，沒有第二。一部科學史，從阿基米德到牛頓再到愛因斯坦，都只寫那些第一次發現某種現象或第一次提出某種科學理論和觀點的人。當然，科學上的某些發現和理論是由多個人的名字命名，實際上他們每個人都獨立地第一次做出這一成果。比如熱力學第二定律由開爾文和克勞修斯獨立給出了兩種表述方式，進化論也是由達爾文和華萊士兩個人同時獨立提出。

    面對未解的問題和未知的現象，科學家的創新要依靠自己的獨立判斷和思考，因而必須敢于質疑成說和定論。從文化層面看，堅持獨立思考就是不迷信，不盲從，不人雲亦雲，有“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文化氣質。從更大的范圍看，引領科學團隊創新的科學家，也是科研工作的管理者，他還需要組織協作的能力，不固執己見的品格和能尊重不同意見的氣度。只有這樣，才能平衡創新與合作的關係，帶領團隊一起完成大型科技工程的攻關。

    總之，科學家在投入工作時表現出極為專注的精神，面對研究對象表現出客觀求實的精神，其科研成果則表現出創新的精神。從這三個方面，可以具體、全面地理解科學工作的性質和特點。（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王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