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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秉中:結核病依然威脅著我們
2017-11-09 11:39:29 來源: 新華社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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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秉中:結核病依然威脅著我們

  它是被忽略、被浪漫化了的人民健康的公敵,名叫“結核病”。

  人們普遍以為,結核病是遊蕩在上世紀的幽靈,早被消滅,或只存活于浪漫的文字書寫中。

  這個可以輕易奪人性命的瘟疫,讓人聯想到一些文人和藝術家的名字。歐洲的肖邦、雪萊,中國的魯迅、林徽因等等,都死于肺結核。

  1960年,山東省文登縣宋村人民公社,因陋就簡自辦了一所肺結核療養所。新華社記者 徐慶福 攝

  美國作家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説:“肺結核被認為是源自太多的熱情,折磨著那些不計後果、耽于熱情的人。”然而,1933年生于紐約的桑塔格5歲時,她那非藝術家的、常年在中國北方做皮貨生意的父親,卻也因結核病離開了她。

  不幸的是,結核病防治專家錢秉中博士説,年逾300歲的結核病,今天依然是致死率第一的傳染病,遠高于令無數人恐懼的艾滋病。

  錢秉中在接受記者採訪。文赤樺 攝

  “它就在我們身邊”

  “它就在我們身邊。”作為蓋茨基金會結核組副主任,60歲的錢秉中投身中國抗擊結核病的戰役已逾20年,對中國結核病現狀可謂了如指掌:“如果不積極有效地防控,國家和個人的疾病負擔都堪憂。”

  1995年,世衛組織聘錢秉中為醫學顧問,負責世界銀行中國結核病項目的研究活動。1999年,他舉家從美國到中國,以世衛組織國家結核病顧問的身份,專注于中國結核病防控。

  錢秉中説,活動性結核病人無處不在,“是流動的結核病菌傳播者。”當他們咳嗽、打噴嚏、甚至講話或吐痰,就會把肺結核細菌噴到空氣中,引起傳播。

  2010進行的全國第五次結核病流行病學抽樣調查結果不容樂觀:結核病活動性患者人數超過500萬。

  四川南充學生戴上貼著結核病防治徽標的口罩。(新華社發)

  10月30日,世衛組織發布的《2017年全球結核病報告》指出,2000年以來,全球在與結核病的抗爭中,拯救了約5300萬人的生命,結核病死亡率降低了37%。然而,抗擊結核病的形勢依然嚴峻。

  全球平均每年仍有150萬左右的人因肺結核失去生命。2016年,有170萬人死于結核病。中國每年有130萬人罹患肺結核。這個數字佔全球發病人數的14.3%,世界排名第二。

  “能傳染的癌症”

  結核病驅之難去的原因,最主要的有兩個:一是耐多藥性,一是漏診,或者説病人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這是中國結核病防治面臨的最大挑戰。”錢秉中憂慮地説。

  世衛組織的報告明確指出,耐多藥結核病仍然是一項公共衛生危機和衛生安全威脅。去年全球有60萬耐藥新發病例,其中49萬耐多藥結核病患者。而他們中近半數是在印度、中國以及俄羅斯。

  目前,僅有五分之一的耐多藥結核病例開始治療。治療成功率仍然很低,全球比例為54%。

  2016年3月23日,在安徽省全椒縣大墅鎮小學,一名醫生結合肺結核病人的胸片向孩子們介紹結核病相關知識。(新華社發)

  1984年從美國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院獲得醫學博士的錢秉中,有豐富的臨床經驗。他説:“與普通結核病相比,耐多藥結核病的治療難度要大得多,不僅治療周期很長,一個標準的療程需要20-24個月,而且用藥復雜,副作用大,價格昂貴,一個療程的費用可達數萬元。”

  “督導短程化療”(DOTS)是目前全球最有效,並廣泛應用的治療方法。但它只適用于非耐藥性病人。全程治療期為6-8個月,能保證病人在不住院條件下得到規范治療,既能提高治愈率,又能防止細菌産生耐藥性,減少復發機會,從而阻斷結核病的傳播。世衛組織1993年開始在低收入國家推行結核病防治的DOTS技術策略,中國在2004年已全面推行該策略。

  耐多藥結核病被醫學界視為“能傳染的癌症”,可見其兇險。錢秉中説,患者至少對異煙肼和利福平産生耐藥性,而它們目前是結核病治療的一線藥物。

  2017年國家衛計委疾控局數據顯示,中國是全球耐藥結核人數最多的國家,也是全球30個結核病高負擔國家之一。耐多藥肺結核危害日益凸顯,全國每年新發患者人數約12萬。

  致命的延誤

  10月中旬,2017年世界肺部健康大會在墨西哥召開。會上,來自倫敦衛生及熱帶醫學學院衛生政策研究副教授米沙勒·卡恩(Mishal S Khan)發布的一項她的最新研究結果説,結核病防控中,延誤診斷時間,是結核病難以消滅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項研究是基于雲南疾控中心2006-2013年的結核病統計數據,歷時兩年。卡恩發現,在調查的76486個病人中,32%的人延誤診斷治療時間超過三個月,有的甚至長達一年。

  錢秉中説,中國的結核病疫情走勢“西高東低”。西部地區肺結核病患病率是東部地區的2.4倍,農村地區的患病率是城市的1.6倍。城市化加快,大量農村人口進入城市,“由于流動性大,農村合作醫療異地報銷難等問題,不少結核病患者延誤了就診和治療時間。”

  濟世情懷“錢博士”

  1957年生于香港的錢秉中,1968年隨父母移民美國。

  他來自廣東中山的母親,曾是香港的小學教員。虔誠的母親把《聖經》中愛人如己的博愛種子,早早植入了他的心中。而父親,這位香港的原住民,似乎是無神論者。“他相信他自己。”説這話時,錢秉中的眼睛在眼鏡鏡片後露出兒子對父親才有的親密的“調侃”神情。

  錢秉中在接受記者採訪。文赤樺 攝

  “我爸爸認為,他自己什麼都能做到。因為他救過三個落水的人。” 錢秉中的語氣充滿驕傲。在這樣的家庭成長起來的錢秉中,自帶一種濟世情懷。當他還在加州大學醫學院就讀時,對未來職業已做出規劃:當醫生,或教師,或牧師。因為,“這三種職業可以在精神上對人産生久遠的,甚至終身的影響。”畢業後,錢秉中委身于集三種職業特徵于一身的公共衛生。

  錢秉中英文名叫“Daniel(丹尼爾)”。Daniel這個名字,在美國常被用來形容那些英俊的童子軍,勇敢、聰明、友善,值得信賴。

  他的同事更喜歡稱他Daniel,而不是錢博士。一位衛生官員説,Daniel以嚴謹的專業精神,前瞻性的結核病發展戰略視角,對中國在結核病防治、防治策略的發展,人才的培養,以及這一領域國際地位的提升等關鍵方面,作出卓越貢獻。

  與手到病除的臨床醫生,尤其是外科醫生比,公共衛生之路孤寂漫長,很難短期見成效。但錢秉中的心是喜樂的,“因為你還是在救人,幫助更大的人群脫離結核病威脅。而一個最優秀的臨床醫生,不一定有這麼大的影響。”

  由于在防結核病鬥爭中的表現,他2017年榮獲了中國政府友誼獎。這個設立于1991的年度政府最高獎,旨在表彰為這個國家的現代化建設和改革開放事業中作出突出貢獻的外國專家,一般每年有50名獲獎者。

  在過去26年中,獲得中國政府友誼獎的外國專家多在科技文化、體育等領域。而在公共衛生領域,尤其結核病防控,錢秉中是首位獲此殊榮的專家。

錢秉中在中國政府友誼獎頒獎現場。蓋茨基金會 提供

  得知獲獎後,錢秉中並不顯得格外激動,卻十分高興。他説:“我們都不會為了獲獎而工作。獲獎是很大榮譽,也像是一個恩典。有很多人‘投資’在我生命上——我的導師,我的同事,我的太太。她放棄了自己在IT行業的工作,陪我來中國,全職照顧兩個小孩,如果沒有她,不會有我的今天。”

  錢秉中説,中國抗擊結核病成功了一半,患病率2000年以來持續下降。但接下來與耐多藥性結核病的戰鬥十分艱巨。

  去年5月,世衛組織曾推薦採用9個月短化方案替代20-24個月的耐藥治療方案,但臨床證據尚不充分。

  今年,研究人員在世界肺部健康大會上,發布的名為STREAM耐多藥結核病早期臨床試驗結果表明,9個月短化方案的治療效率,十分接近20-24個月的治療效率。該研究一旦取得令人滿意的臨床試驗結果,耐多藥性結核病治愈率有望大大提高。

  2016年,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以及世衛組織制訂的《終結結核病戰略》都提出“到2030年終結結核病流行”,實現一個結核病不再導致死亡、疾病和痛苦的世界。錢秉中表示,他將在中國抗擊結核病戰役中繼續戰鬥下去,直到這一目標達成。

  作者:文赤樺(中國特稿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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