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克琦
歷任北京大學物理係副主任、北京大學副校長（1978~1984）、校務委員會副主任（1984~1991）。現為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會長。
西南聯大校訓
著名哲學教授任繼愈先生曾撰文指出北大的特點之一便是“老”。北大究竟有多“老”呢？從京師大學堂到北京大學到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再到北京大學，彈指一揮間，這所歷史悠久的名校已經走過了110個春秋。
從戊戌變法，創辦第一所進行現代教育的新式學堂，到提倡“德先生、賽先生”的新文化啟蒙運動，到不斷傳播新思想、推進現代化建設事業的重要教育中心和科研中心，110年來，這裏成長著一代又一代優秀的學者和畢業生，孕育著莊嚴無畏的科學思想和富于創造力的科學成果。北大以其精神的魅力感召著一代代優秀學子走在時代的前沿，肩負起民族振興的重任。
值北大110周年校慶之際，《科學時報》記者專程來到北京大學原副校長、西南聯大北京校友會會長沈克琦先生家中，聆聽這位老北大人講述北大風雨百年的故事，感受北大代代相傳的精神和傳統。
民主和科學相輔相成
面前這位滿鬢白發、步履蹣跚的老人，在北大風風雨雨近70載，是名副其實的老北大人了。“我是1939年到西南聯大物理係，1943年畢業，1946年到北大，當助教、講師、教授，一直到現在。”沈克琦自豪地向記者訴說著自己與北大的淵源。
在這位老北大人看來，北大精神最根本的就是民主精神和科學精神。民主和科學是相輔相成的，民主建立在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的基礎之上，科學在民主的環境和氛圍中得以前進。
沈克琦說，民主精神不僅是反對專制、爭取民主，還應有更寬泛的理解，應該包括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主人翁精神，同時派生出愛國主義精神，還包括學術民主、尊重別人、平等待人、團結合作的精神。“民主精神不是向別人要求什麼，更重要的是自己幹點什麼。”
而科學精神不僅指學習科學知識，更重要的是，不懈地追求真知、追求真理、堅持真理，要按科學規律辦事，反對主觀、專斷。對于科學問題，服從真理，不盲目堅持己見，錯的改正，對的堅持。提倡百家爭鳴，允許不同的意見，互相尊重，才能使學術得到繁榮。有了這種精神，才能不斷進步、不斷創新。
“五四前後，民主氣氛非常濃厚。”說著，老人的思緒回到了那段令他難以忘懷的時光。
1917年，著名的教育家和民主主義革命家蔡元培出任北大校長，他“循思想自由原則、取兼容並包之義”，對舊北京大學進行改革，提倡學術自由，廣泛延聘造詣較深的學者任教，實行教授治校。一時之間，陳獨秀、李大釗、胡適等一大批傑出人才雲集北大，北大從此日新月異。“思想自由、兼容並包”的精神更成為一代代北大人為之努力的目標。
此後30多年，北大一直是令人矚目的自由園地、民主堡壘，尤其是在西南聯大時期，民主和科學精神得到了很好的繼承和發揚。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由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私立南開大學聯合組成，三所學校在保持自身優秀傳統的同時，互相協作，共同辦校。1939年，國民政府教育部曾頒布訓令，要求統一全國高校的課程設置和課程內容，西南聯大教授們隨即以教務會議的名義遞交了一個呈文，指出：大學的課程表沒有千篇一律的，課程設置也沒有一成不變的，只有這樣才能推陳出新、學術進步；教育部是最高的教育行政機關，大學是最高的教育學術機關，應該權能分職；大學百年樹人政策設施宜常不宜變，朝令夕改，研究無法進行，學生也無所適從；教授的課程和內容都需教育部指定、核準，教授無法施展才能，學生也會輕視教授。最後，教育部默許西南聯大可以按照自己的傳統和經驗辦學，不一定完全遵從統一的規定。“西南聯大就是本著學術自由、尊重教師、民主的精神和科學的實事求是的精神來辦學的。”
以民主和科學精神來培養學生
國難當頭的8年中，西南聯大在物質匱乏、生活條件極其簡陋的環境下，培養了一屆又一屆的優秀學子，許多人後來經過深造和努力，成為國家棟梁之才。其中有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楊振寧、李政道，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黃昆、劉東生和葉篤正，“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屠守鍔、郭永懷、陳芳允、王希季、朱光亞、鄧稼先……這樣的辦學成績，和平年代尚不可多得，何況戰火紛飛之際。
沈克琦作為西南聯大的學子，深深地懷念著在“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精神和“剛毅堅卓”校訓熏陶下的歲月。那不僅僅是一段充實愉悅的日子，更是精神上接受熏陶與滋養的日子。
“過去一聽訓導處，大家都頭疼。可是，西南聯大的訓導處體現了教育家的觀點，是民主和科學精神在學校辦學上的最好體現。”對待學生的態度不是“管你”和“訓你”，而是熏陶和啟發。訓導處工作大綱明確提出要注重學校事務的教育價值，要注重積極的引導和行動的實踐，對于學生的訓練和管理注重自治的啟發與同情的處置。強調“就學生日常團體生活培養互助為公之團體精神”，“要促進學生對時代的覺悟，對于青年責任之認識”。因此，學校當局不是限制而是鼓勵學生的社團活動。學生可以自由成立社團，研究問題，開展活動，各展其才。通過這些活動，學生們擴大了見識，拓展了能力，並且接受現代意識的熏陶，成為全面發展的知識分子。
教授是大學裏的一盞盞明燈。西南聯大的教授們不僅學術造詣深厚，他們的創造精神和敬業精神對學生更有深遠的影響。沈克琦回憶起當年西南聯大的情形，往事歷歷在目。
在當時艱苦的條件下，聯大的科研工作沒有完全停止過。由于日機轟炸，有幾年吳大猷教授為避空襲，家住離校十裏的崗頭村簡易的北大宿舍（泥地土墻的平房）中。夫人患嚴重肺病，臥床不起。吳先生按時來校上課，在家堅持科研。他寫成了國際同行讚賞的專著《多原子分子的結構及其光譜》，同時進行理論物理研究，還在緊靠住房的房間內裝成一臺大型攝譜儀。這臺大型攝譜儀原來有一個很重很大的鐵質底盤和臂，因無法搬運只能將光學元件攜來昆明。吳先生就用這些元件和磚墩、木架裝成攝譜儀，做了一項科研工作，寫成文章發表在《中國化學學報》上。吳先生說：“我們想了很多辦法才做成，當然不能做意義很大的工作，但做總比不做好。”他認為長期不作研究對青年教師和學生的成長是很不利的。沈克琦在四年級時到崗頭村親眼見到這臺裝置，深受感動。“一個人要怎樣對待自己的事業，吳先生就是一個榜樣。”
周培源教授家住昆明西山龍王廟，離聯大20余裏。他騎馬來上課，下馬後先牽馬溜汗，再進教室上課，從不遲到一分鐘。他講力學課自編講義，經常自刻蠟紙，每次親自將油印講義帶來發給學生。
“老師們的這種精神，學生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優良傳統就在不知不覺中傳了下來。科學工作就是追求真理、持之以恒、永不放棄，來不得半點馬虎。”
民主和科學精神生生不息
五四時期，作為陣地的北大以“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的精神鼓舞了青年以社會變革為己任，奮不顧身地吶喊、抗爭。
聯大時期，三校學子共同堅守“剛毅堅卓”的信條，在炮火硝煙中接過了中國學術命脈的薪傳。
110年間，多少紛繁擾攘，而北大民主和科學的精神歷久彌堅，不斷彰顯。
“這麼多年來，就一個感覺，北大的老師真可愛。”沈克琦安慰地笑了，他說：“老師們始終堅守教學崗位，對學生認真負責。這就是科學的精神。盡管一段時期條件相當艱苦並受到政治運動的幹擾，大家並沒有因此馬虎從事，北大的老師有著一貫的敬業精神。”
今天，血與火的時代結束了，民主和科學精神有了什麼新的內涵？時代又賦予了北大人怎樣的重任？
沈克琦說：“發揚民主精神，北大對國家的貢獻應該是一些創造性的貢獻，應該研究一些問題，提出一些有助于國家發展的主張，千萬不要為迎合當局的意圖而不堅持真理，那是有害的。馬寅初校長在這方面是個榜樣。發揚科學精神，必須做到實事求是、追求真理，絕不能弄虛作假，一定要從思想上杜絕作弊，營造好的風氣。大學作為高等學府，應該帶頭做到誠信，盡管社會上存在貪污腐化現象，大學應該是個幹凈的地方。”
大學的傳統和精神，需要一代代的師生來傳承。作為一個老北大人，沈克琦有好多話想對年輕的學子們說，他對年輕人的希望不是一兩句話能講完的。他殷切地希望北大的師生們能夠堅持和延續北大優秀的傳統，身體力行，要積極作貢獻，不要計較個人的利害得失。(來源:科學時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