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蘭芳和他的朋友(圖) | | 新華網 2001-12-03 14:26:24 | 我家與梅家的友情
梅蘭芳為人謙遜，富于涵養，所以他一生朋友很多。而他的成功，除了天賦和勤奮之外，朋友們的鼎力相助也是不容忽視的。我們家和梅家是幾代的好朋友。俗話說：“三年能出一個狀元，十年出不了一個唱戲的。”這是說京劇這門藝術具有博大精深的特性。我過去對此話並不以為然，後來接觸了梅蘭芳先生，不僅是看他的戲，而且還常去他家串門，了解了梅先生的為人處世和從藝道路，才慢慢悟出了此話的分量。
我家與梅家的關係起于上一代人。我父親與梅蘭芳為賑災曾在蘭心大戲院同臺演過戲，此外還因為與中 國銀行的關係而多有交往。我的長輩多與中國銀行有關，而梅蘭芳的“錢袋”，即梅蘭芳智囊團的祖師爺馮耿光先生正是民國時期中國銀行的董事長，而且中國銀行的眾多高級職員如吳震修、許伯明、汪楞伯等人，也都是捧梅健將。如此一來，我們家的票友與中國銀行的梅蘭芳智囊團很自然地走到一起。尤其在抗戰時期，梅蘭芳蓄須明志八年不登臺，最後幾年只得靠變賣古玩字畫為生。馮耿光和吳震修沒去重慶，息影滬上，杜門不出，錢袋也就空了。我當時因是復興銀行的行長，掌管了不小的金融實權，家裏又有阜豐面粉廠為後盾，我就常按馮耿光和吳震修吩咐，設法接濟梅家。適逢當時我的家人正在向梅先生學戲，我就更覺義不容辭了，于是往馬斯南路梅家走動的機會更多了，以至到後來，他的孩子竟成了我的義子。
梅先生晚年的秘書許姬傳先生也是梅先生的重要智囊，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曾寫有長篇《梅邊瑣記》，在上海《亦報》上連載，記述了他在梅蘭芳先生身邊看到的事情。于是“梅邊”就成一個專用詞。我借用這個詞，談談我在“梅邊”的所見所聞，或許能補過去所述之不足。
文人名士一大幫
抗戰之前圍繞在梅蘭芳身邊的文人就有一大幫子。他們幫他寫戲，出點子，為他的成功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其實，另外的著名角色也同樣都有這些文人名士幫助。馮耿光、吳震修、許伯明、李釋戡、黃秋岳、葉恭綽、魏鐵山、汪楞伯、楊雲史、李斐叔、羅癭公、許姬傳等早就與梅蘭芳交往；後來到上海後，又有趙叔雍、沈昆三。另外，畫家齊白石、陳半丁、湯定之、吳湖帆、吳昌碩、顧鶴逸、吳子琛等亦與之交情頗深。這些人的業余生活幾乎都泡在梅先生的戲裏面。那時梅蘭芳每晚演出回家吃夜宵，陪他一同吃的總有兩大桌子人，大家邊吃邊議論，今天哪裏演的好，哪裏欠火候，直截了當，直言不諱。梅蘭芳則始終從善如流，擇善而改。他的這種涵養和敬業精神，也就是諸多文人名士願意接近他的原因之一。
這幫文人當中最為不易的是黃秋岳，他不僅為梅蘭芳參謀戲，還為他辦理文案。在戲的方面，早期是以黃秋岳為主，黃出事之後才是齊如山。比如梅蘭芳演出《霸王別姬》，黃秋岳把那段歷史給他講透了，虞姬的性格也就悟出來了，演起來才得心應手。黃秋岳學富五車，才高八鬥。他為人寫壽文是500大洋一篇，夠一個中等的小康之家生活一年。汪精衛非常賞識他的才華，曾請他當秘書。杜月笙也請他寫字。黃秋岳是福建人。在清末民初，福建出了一批才子，其中一個叫梁鴻志，蔣介石也要敷衍他，曾派人送他4000元秘密津貼。梁鴻志以詩文稱雄文壇，還收藏了宋代人的33封信，故名其書齋叫“三十三宋齋”。甚至還有蘇武的信。但是他誰都看不起，卻獨獨佩服黃秋岳。齊如山也稱其為黃老師。黃秋岳如此身價，竟願為一個“戲子”辦理文墨，只能以才人惜才人來解釋了。但是他後來竟墮落到向日本人傳遞情報，最後被蔣介石下令槍斃了。當時福建籍文人落水者較多，如鄭孝胥、梁鴻志等。黃秋岳死後，黃家的管家王媽就到梅家當管家，極為盡職。
與齊如山的友誼
黃秋岳死後，才由齊如山當梅蘭芳的“戲袋子”。果然，齊如山不負厚望，為梅蘭芳出了很多好點子。民國初年，齊如山就愛看梅蘭芳的戲，他有些想法想跟梅談，又覺得素不相識，不便開口。有一次，他看了梅蘭芳演的《汾河灣》後，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于是寫了一封長信給梅蘭芳，其中寫道：“昨觀《汾河灣》，你演得很好，一切身段，都可以算是美觀，尤以出入窯之身段最美。所以美原因，在水袖運用的合適，于該段增色很多。此戲有美中不足之處，就是窯門一段，您是閉窯後，臉朝裏一坐，就不理他了。這當然是先生教的不好，或者看過別人的戲都是如此，所以您也如此。這是極不應該的，不但美中不足，且甚不合道理。有人說回來的正是自己分別十八年的丈夫，自己雖不信，當然看著也有點像，所以才命他述說身世。在這個時候，那個人說了半天，自己無動于衷，且毫無關心注意，有是理乎？別的角兒雖然都這樣唱，您則萬萬不可……所以此處旦角必須有極切當的表情，方算合格，將來才能成為好角。”同時，他還據劇情的邏輯聯係，分析了其他幾個地方，如薛仁貴和柳迎春的表情問題，均言之有理，切中肯綮。
齊如山發了信後如釋重負，至于梅蘭芳收到了會有什麼反應，他全不在意。誰知梅蘭芳接信後卻很重視，他認為齊如山很懂戲，分析得合情合理。于是，就試著按齊如山的意見把戲默走一遍，果真自己也覺得自然多了。他認定這樣改動，才真正符合劇情的發展，于是接下來在與譚鑫培合演《汾河灣》時，就大膽地對柳迎春的動作和表情作了改動。那天演到薛仁貴追到了窯門被關在外面，有一大段唱腔，博得臺下叫好陣陣。就在一段過門中，在這個不應該有叫“好兒”的地方，觀眾都叫起“好”來了。譚鑫培起初覺得奇怪，後來發現梅蘭芳正坐在椅子上做身段呢，那“好兒”是衝著梅蘭芳來的！譚老板開始有點不高興，後來一琢磨，這樣改動是有道理的，就順水推舟地把戲唱下去了。臺下看戲的齊如山發現自己的信起作用了，于是就更加起勁地給梅蘭芳寫信，幾乎是每看一場梅的戲就寫一封，肯定長處，指出不足。梅蘭芳始終是聞過則喜，擇善而從。自此他們成了好朋友。
後來，齊如山在戲裏越“陷”越深，幹脆辭了其他事情，成了梅蘭芳的“戲口袋”，不僅為梅派藝術出謀劃策，改進舊戲，而且在梅蘭芳有志創作和表演新的歷史劇的時候，齊如山更是大顯身手。一個好的設想，往往是由梅蘭芳智囊團中的某個人提出，再由幾個人議論起來，漸漸有了“戲膽”。一旦梅蘭芳有了靈感，就由齊如山執筆寫出劇本，再由梅蘭芳和王幼卿等人設計唱腔、動作、表情等，幾經排練，便可在臺上演了。
30年代梅蘭芳組團訪美演出時，齊如山也是立了大功的。他趕寫了《中國劇之組織》、《梅蘭芳的歷史》，編印了《梅蘭芳歌曲譜》，又組織畫工畫了劇場背景圖案。總之一切為了讓美國觀眾能看懂並喜歡梅蘭芳的戲。梅蘭芳訪美演出大獲成功，齊如山功不可沒。
經濟支柱馮耿光
馮耿光（字幼偉）早年畢業于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回國後長期擔任中國銀行的董事長，不僅終身捧梅，而且是梅蘭芳的經濟支柱。每當梅蘭芳經濟上發生問題時，都是他出面設法解決。梅蘭芳14歲時，馮就與之交往，可謂源遠流長。平時在家裏，馮呼梅為“傻子”，就像喊兒子的乳名一樣，因為他覺得梅蘭芳除了唱戲其他什麼都不懂，人在江湖而書生氣十足，故以“傻子”稱之，而在別人面前則稱其為畹華。結交之後的幾十年間，大凡梅蘭芳遇到重大問題時，都有馮耿光參與解決，包括梅蘭芳的第二次婚姻，也是他從中極力促成的。
馮耿光所以能長期主金融，與他的資歷和頂頭上司有關。馮是國民黨元老許崇智的同學，許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時就加入了同盟會，回國後任福建武備學堂總教習，參加了辛亥武昌起義，北伐戰爭後擔任代理陸軍總長和國民政府軍政部長，而馮耿光長期擔任他的參謀長。基于這種關係，蔣介石讓馮耿光長期主持中國銀行。抗戰時馮沒去重慶，與梅蘭芳一起避往香港，香港淪陷後被日本人軟禁在一家飯店裏，又用軍用飛機押解回滬。那時，日本侵華部隊中的頭目之一吉古也和馮耿光是同學，可馮說：“我犯不著下這水！”遇到再大的困難也不去找他。堅貞的民族氣節，和梅蘭芳完全一致。
1930年梅蘭芳一行從上海啟程赴美演出，馮耿光也是幫了大忙的。在此之前，梅蘭芳曾應國民政府外交部的邀請，在一次宴會上為美國人在華辦的俱樂部演出《嫦娥奔月》，令美國人大開眼界。後來美國駐華公使保爾·芮恩施在離任的宴會上，直截了當地提出，為增進中美人民間的友誼，最好能請梅蘭芳先生赴美國演出。那次宴會，葉恭綽參加了。一散席，他就急忙把這個消息轉告了齊如山，兩人都認為這可行，能把梅蘭芳推向世界舞臺。當時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對此也非常支持，在美國廣為宣傳，竭力促成此事，並且親自為梅蘭芳聯係了演出劇場。
一個劇團二十余人遠赴美國，作為民間藝術交流，經費全靠自籌。結果北京方面，經馮耿光、吳震修、周作民、錢新之的鼎力相助，籌款五萬元。同時馮耿光又在上海籌集到五萬元，估計可以成行了。可是臨到劇團出發前兩天，突然接到美國來的電報稱“美國現在發生金融恐慌，市面太壞，美金價一天比一天高，十萬之外，非再多籌幾萬不可。”梅蘭芳看到電報，有些發愁，怎麼辦呢？他與馮耿光商量：“歡送會已開過，船票也已買好，要是不走，在國內外的聲譽將會一落千丈，而我的情緒也不會好。最好能按時赴約成行，經費上的問題，看看有沒有別的法子補救？”馮耿光不愧大手筆，在金融界又為之籌集了五萬元，梅劇團才得以如期動身。
後來，在籌備訪問蘇聯的經費時也是這樣，由馮耿光、史量才、張公權、錢新之、陳光甫、梅蘭芳等成立了中國戲劇協進會，商量由協進會籌款十萬元。梅蘭芳自認三萬元，國民政府財政部撥發五萬元，幾方面合力才得以解決。
抗戰期間，梅蘭芳從香港回滬之後，差不多每天都要到馮家去。馮耿光死于“文革”，北京的梅家知道後，曾寄錢來表示哀悼。摘自《上海灘》2001年10期 孫耀東口述 宋路霞整理（來源：《文匯報》200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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