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消息：新年伊始，國際原油價格首次突破100美元大關，達到歷史新高。油價的上漲不僅直接牽動百姓的生活，影響世界政治經濟形勢，同時能源安全也成為各國決策的重要籌碼。1月8日，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就油價問題接受了新華網的專訪。
油價飆升成因復雜
1月8日，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做客新華網。張泳攝
主持人：首先請問油價飆升的原因是什麼呢？
金燦榮：首先我強調一點，我本人並不是石油問題的專家，我是研究國際問題的，所以我是從國際政治、國際安全、國際戰略的角度看石油問題。因為可以說石油是一個國際政治問題，往往在外交談判或者國際會議上也是一個熱點議題。
這次石油突破100美元關口，我認為有很多原因的。首先是三個近期原因，即美元貶值，中東地區地緣政治因素不穩定和投機因素。還有一個直接因素是有一個石油期貨的操盤手故意買進了1000桶（紐約石油期貨市場最低的報價單位）突破了100美元的價位，然後在幾分鐘以後他又以99美元左右又賣出來了，他在自己的BLOG上很得意地說“我創造了歷史，石油突破100美元的歷史是我創造的。“這個技術原因是可以作為一個新聞故事來說的。但是它能夠突破100是有一個前提的，確實這段時間油價是在往上走的，不到99.9美元的話油價是推不到100美元的。所以它的基礎還是前面的三個原因。美元大幅下滑以後人們都是以美元計價的，原有價值不變的話依然用美元計價石油價格會漲一點；從投機來說，各方認為這次油價上漲中投機因素佔了25%的比例；還有就是像剛才提到的中東石油供給地區的局勢不穩定，昨天有新聞報道說五艘伊朗的小炮艇和三艘美國軍艦發生對峙，這個消息一公布美國石油期貨市場馬上漲了80美分。
從中長期來看還有其他幾個原因：一是技術性原因，整個90年代石油價格低迷，2002年油價開始往上走的時候起點是一桶20美元，到現在五年來，出現了五倍的增長，這是很驚人的。在提供產品油時，採出的石油要在加工後才能用，而現在煉油能力的缺口要大于原油生產缺口，在石油價格十多年來低迷的情況下，這筆帳要彌補回來坦率地講也要花時間。
二是投機原因。在過去十幾年到今天，資本成本太低了，加上現在又是一個虛擬經濟，全世界都有資本流動過剩的現象。三是新興市場的興起使得石油的需求量過大比如說“金磚四國”等這些國家原來在世界經濟中都是比較邊緣化的，而現在他們迅速崛起，使得對石油的需求大大增多。
第四是資源短缺的心理原因。石油、煤炭這些都被叫做化石能源，多少年前地質變化的時候形成的能源是有限的，總用完的一天。通常我們談石油的時候有一個術語叫“峰值理論”，也就是說我們對能源的勘探、開採總有一天會達到一個最高值，以後就是不可逆轉地往下走，“峰值理論”對時間的判斷是影響價格的。
我所講的影響石油價格的短期因素和中長期因素都是客觀描述。現在在媒體中，包括西方學界還有一種理論——陰謀論，認為油價瘋漲是有人在後面策劃的。陰謀論有兩類，一是長期陰謀論，一個是短期陰謀論。長期陰謀論是指美國石油巨頭實際上已經有了很成熟的能源替代技術，而且很便宜，油價在50美元一桶的時候就可以完成產業化了，但是他不拿出來，不拿出來的原因就是為了維護既得利益。因為從19世紀開始用石油，到現在他們一直在投資，可能現在世界上他在石油上的投資和積累的成本大概有上百億美元，所以他必須把這個錢賺回來，所以他有這個技術但是不用，這是一種陰謀論。
還有一種陰謀論是短期陰謀論。就是布什總統上臺後他本人是美國石油集團推出來的寵兒，他要回報他的”哥們兒“，所以美國政府有意推動油價上漲。從需求的角度來說，因為截止到今天我們人類每天消耗的石油和每天出廠的石油相比是節余100萬桶的，一直沒有出現絕對的短缺，但是這五年石油價格翻了五倍，所以有人說這背後有政治推動。另外，這幾年有一個很奇怪的“美國現象”，在石油價格高漲的時候，美國政府一定擴大他的石油儲備，石油價格低的時候他賣儲備。而且在石油價格這麼高漲的時候美國石油公司封存了一些油井，他都是逆向操作的，所以有人說有這麼一種陰謀論，目的就是為了推高石油價格，為布什的“兄弟”、石油界大亨獲得利益。
石油分布在發展中國家，但是石油的銷售渠道完全掌握在美國人手上，石油價格上漲後大額利潤還是掌握在美國人手上，當然我講的美國人是一小部分，是布什的支持者利潤。另外也有人懷疑，後一種陰謀論（政治陰謀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對新興市場經濟體進行一定的阻止，特別是對我們中國。但真可謂“人算不如天算”，後來發現石油這一輪價格上漲最大的得益者不是美國，而是俄羅斯。俄羅斯不但開採是自己的，銷售也是自己的，全部利潤都在自己的手上，所以俄羅斯成為最大的贏家，還有像委內瑞拉等拉美國家也在這個過程中獲得了利益。所以美國雖然也獲得了利益，但是他不是最大的贏家。
比如在2006年8月份石油價格曾經達到過88美元一桶，但是後來美國輿論一致認為石油漲價的最大贏家不是美國而是俄羅斯的時候，兩個月後石油價格就掉到50美元一桶了。所以這裏面有一個人為因素，因為市場的供給和需求是很固定的。當然，我介紹的是外面發表的情況，我個人認為陰謀論還是需要研究的，前面的短期要素和中長期要素還是靠得住的。
油價改寫世界政治經濟版圖
1月8日，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做客新華網。張泳攝
主持人：對于石油富足的國家來說，他們正享有前所未有的利益和機遇，而對于缺少石油的國家來說就比較慘，目前石油問題不再只是個簡單的經濟問題，它也在改變著世界政治和經濟的版圖，您認為石油價格對國際格局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呢？
金燦榮：石油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資源——工業的血液，工業化以後它一直是國際政治中的重要要素。它具體的影響途徑一是剛才你所提到的它會影響力量結構的分布，有油的國家力量會變強，沒有油的國家當中或者大部分又窮又沒有油的國家就比較慘，處境會惡化；當然也不排除有一部分國家沒有油但是技術開發能力很強，這些國家會在逆境中崛起。比如像日本，還有像以前的“四小龍”都是屬于能源非常短缺的，但是他的技術開發能力很強，這時候他會在逆境中崛起，所以這個影響是很復雜的。
另外它在國際政治議題中也會有一定的影響。比如大國之間有可能會把對能源的控制看得更重一點，這樣無形中就產生了某種緊張對立的關係，對國際關係中整個的和平、發展、合作的趨勢就不太有利。當然，這種新的壓力——能源壓力、石油壓力，如果大家理性地對待的話也可能會在大國中創造出某種合作的契機。比如東亞三強：中國、韓國、日本有一個吃虧的地方，就是在中東石油購買方面存在著一個“亞洲異價”，同樣買一桶油，歐洲和美國去買是一百塊錢，而我們這三國去買就要101塊錢，平白地多一美元，我們中國進口大概300萬桶，日本400萬桶，等于每年都得多花這麼多美元，一年多花出去十幾億美元，這是沒有道理的。
同時油價當然對世界經濟是有影響的。像這輪石油價格瘋漲會產生很多額外資金，對石油生產國、輸出國包括那些大石油公司，都會產生很多額外的利潤，會加重我們現在所痛恨的資金的流動性過剩。過剩資金會到處衝擊，衝擊房價、衝擊煤礦、衝擊股市、匯市、期貨，它會加劇通脹，加劇金融體係的脆弱性。
2008年油價會在高價位區徘徊
1月8日，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做客新華網。張泳攝
主持人：高油價時代是毋庸置疑的到來了，您認為2008年的油價還會在高價位區徘徊嗎？
金燦榮：近期看石油高價位運行很有可能性，我們說石油價格是幾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一是需求，如果需求很少的話石油價格也漲不起來，西方社會在上世紀70年代初和70年代末，1973年、1979年經過兩次經濟危機，之後他們開始調整經濟結構，把高能耗的東西轉移到別的國家，自己發展高科技和服務業。此後大概十幾年內，石油產業就很低迷。維持一個合理的價格對供給方和需求方都是有利的。從目前來看、地緣政治的局勢，國際政治局勢，以及美元的價格，即美元是否貶值或者是不是有別的更強勁的貨幣能夠取代美元的地位等等，都會影響油價。
從近期來看，以上這些因素都會使石油價格在高位運行，比如需求現在是很旺盛的，利率現在還是很低，特別是2008年美國經濟相對疲軟，美國大概很難再提高利率。還有這幾年中東局勢是很難緩過來的。而美元的趨勢，現在大家對美元的看法不太一樣，我十一月中旬碰到美國著名經濟學家尼古拉斯·拉迪，我和他交換意見，他認為美元還有20%的貶值空間，如果他的判斷是正確的話，美元明年還會進一步貶值。
凡此種種我們結合在一起，石油在未來一段時間高位運轉是一個比較肯定的現象。
主持人：一些分析家認為2008年的油價可能突破130美元，您對此持怎樣的觀點呢？
金燦榮：我覺得這個問題是可能的，因為是期貨，既然已經突破了100美元，人們心理上可能也就期待著往120、130的價位走了，在油價將在高價位區間運行的背景下過130的可能性還是有的。我個人有一個主觀判斷，我覺得從長期的角度來講，現在的石油價格是不合理的，應該再低一點。比如我們大家正在用的數據，在沙特阿拉伯開採一桶油只要2美元，海灣國家只要6美元，中國開採一桶油要18美元，美國也差不多，俄羅斯介于海灣國家和我們之間。從長期來講石油價格在七、八十美元的價位是比較好的，如果像現在這樣油價加速上漲的話就會加速替代能源的出現。
主持人：現在也有這樣的觀點：高油價可能會使世界經濟衰落，從而促使油價的大幅回落，您對此如何看呢？
金燦榮：剛才我們提到影響油價的很多因素，從需求的角度來講，2008年對世界經濟不太好的消息就是美國經濟狀態不太好，特別是房價虛高，現在需要吐出一部分泡沫，所以現在美國房價出現了連續四個季度的回落。房價和股市相比對人們消費的影響更大一些。美國有一部分經濟學家算過，股市漲一個百分點對人們的需求願望增長是三個百分點；但是房價是六個百分點，也就是說房價上漲拖累人們消費意願的可能性也就相對大一點。坦率地講美國政府總是在安慰大家說次貸危機沒有什麼問題，一切盡在掌握中。但是從市場上對美國政府和美國中央銀行所做出的反映來看，很顯然美國市場不信任他們。
美國經濟也有一個亮點，現在的出口增長很快，貿易赤字下降了，特別是對中國的出口很好，2000-2005年對中國出口增長60%，對全世界出口增長10%，去年美國對中國的出口增長了35%。美國在迅速擴展的中國市場中已經獲得了巨大的利益。但是綜合來看，盡管進出口狀況有所改善，但是由于美國經濟還是國內經濟比例比較大，所以他的房市、次貸危機導致人們對美國經濟沒信心。而對美國經濟沒有信心會對石油價格有一點往下拖的作用。
但是新興市場經濟共同體的增長勢頭依然不減，繼續往上走，特別是我們中國，我們中國經濟的麻煩就是發展的太快，所以中央政府三令五申要讓經濟發展由原來的”又快又好“變成”又好又快“，中國經濟發展目前最首要的就是要健康發展，要穩定，不要跑得太快。
不要被高油價牽著鼻子走
1月8日，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副院長金燦榮做客新華網。張泳攝
主持人：中國作為一個經濟體早已融入了世界經濟體係中，您認為高油價對中國經濟運行以及增長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呢？
金燦榮：我想影響也是比較復雜的，中國現在處在工業化的一個非常特殊的階段，也就是重化工業的階段。工業化是一個很長的時期，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講的現代化的核心部分，但是工業化有很多階段，比如啟動階段、快速增長階段、成熟階段等等。我們現在則處在一個中間階段，就是高速發展期，結構上就是處在發展重化工業的階段。這個階段是能源消耗的胃口最大的，中國現在就屬于一個“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所以消耗的就特別多，這是由于我們中國現在所處的時期決定的。
中國和別的國家不一樣，它是世界經濟的重要部分，按照國家貨幣基金組織2007年7月25日的報告，在那個時間點上，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已經超過了美國，這是近代歷史上頭一次一個非西方國家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超過一個西方主要大國，這是幾百年來頭一次，非常了不得的變化。我們現在可能都還低估了這個影響力了，但是這個影響力可能也不會是太好的事，因為我們的需求很大，它會提高我們經濟運作的成本。總之在這種新的情況下，我們需要新的思路來協調利益關係。
但油價的上漲能夠促使我們國家經濟結構的提升，如果我們永遠享受著低石油價格的資源紅利，也可能我們會使我們進行長期粗放式的、非集約式的經濟發展。我個人認為我們中國應該在開發新能源方面走在世界前列，如果能在這個領域站在制高點的話，那會是中國經濟真正做強的一個很好的機會。
主持人：伴隨著高油價而來的是對“能源危機”的恐慌，目前各國都將重視能源安全成為決策的重碼，我國該如何應對呢？
金燦榮：2007年12月國務院新聞辦推出了《中國能源狀況與政策》白皮書，我個人從國際關係的角度大概讀了一下，我認為這個報告對我們現狀的分析是非常均衡的，包括我們的能源現狀、未來等等。報告提出的思路一是節能減排，我們國家一個GDP單位所消耗的能源是日本的6倍、美國的3倍，我個人比較懷疑這個評價，如果我們按照購買力評價的話我們肯定比美國的消耗要高，和歐洲差不多，和日本差了一點點，但是差距不是很大。因為今年歐洲有一個組織做了一個統計，如果全世界67億人都按照3億美國人那樣的生活方式去生活的話，人類需要5.6個地球；如果按照英、法這樣的歐洲國家去生活，人類需要3.9個地球；如果人類按照日本的生活方式生活我們需要2.9個地球，如果按照中國人的生活方式生活我們只需要0.9個地球就夠了。所以可以說明我們的能源消耗還是很少的。
但是我們有了新的壓力以後，我們有更多的理由去加速改善我們的能源消耗結構和效率，在節能減排方面我們的潛力是很大的。另外在開發各種各樣的可再生能源方面我們也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我國煤的消耗佔能源消耗的70%，在這部分我們也有很多潛力可以挖。如果可以把煤炭的汽化和液化問題解決好，就會大大提高效率，污染也會更少，資源利用率也會得到提升。也就是說傳統資源方面還是有文章可做的，所以加強節能減排、開發新能源，提高傳統能源的消耗水平都是我們現在所需要做的。
主持人：那麼在您看來，油價的不斷飆升給我們怎樣的啟示呢？
金燦榮：油價上漲是我們未來一段時間所面臨的現實，這是不能回避的問題，我們只能正視它。如果從這裏面要吸取什麼教訓的話，也就是過去我們的增長方式是最需要反思的，我們太依賴于開採地下的化石能源。也就是說整個由西方傳過來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都是鼓勵人們無節制地消費，嚴重依賴資源開發的，整個生產方式是有問題的。如果要想減少人們內心的擔憂，為子孫著想的話我們的增長方式必須改變。
另外人類還要加快對新能源的開發和研究，而且也要加強國際合作。實際上現在也有很多很好的主意，很好的技術，但是現在很多技術是被封閉在實驗室裏面，如果能實現技術的共享，相互促進，大家可以在更高的階梯上找到更高的能源和資源。具體落實到中國的話，我國是1993年才從一個石油凈出口國變成一個石油凈進口國，這是一個很復雜的過程。
在1993年至2001年期間我們每年都有很多的石油進口，但是量不是很大，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年，我國石油的進口量就比較大。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個新問題。歐、美、日這三大成熟經濟共同體是有過這種經驗，1973、1979年他們經過了兩次石油價格瘋漲，就是所謂的石油危機，他們在整個社會心理、公共結構、公共政策上有了一套應對辦法了。但是坦率地講，中國、印度、巴西這些國家是沒有經驗的，所以我們也要在這方面多做一點研究，了解一下國際的經驗，搞清楚現在所面臨的問題，才能拿出比較有效的對策。
當然，我也要強調一點，對于石油的高價位運轉，我們也沒有必要恐慌。經濟學家一般認為1979年石油價格達到47美元，那時候實際上是最高的價位，因為那時候的47美元在今天大概可以合到126美元，所以我們還遠沒有達到最高位，歐、美、日三大經濟共同體已經經歷過相當于126美元的高油價時期，人家也渡過來了。因此我們不要被國際上的石油巨頭的陰謀論牽著鼻子走。
（訪談策劃：周錫生 主持：王妍 編輯: 余申芳
王妍 終審:曹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