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秋福專欄

巴勒斯坦和平鬥士侯賽尼
他曾被譽為被佔領土上巴勒斯坦人的“首席發言人”。他曾拿起槍桿子反抗以色列的佔領。他曾為政治解決巴勒斯坦問題奔走呼號。他一直熱切期盼巴勒斯坦國早日建立。可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剛過60歲,他就猝然客死異鄉,令人不勝唏噓。
他就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執委會委員、民族自治機構不管部部長、東耶路撒冷的阿拉伯研究中心主任費薩爾•侯賽尼。他出身于巴勒斯坦名門,在阿拉伯世界幾乎是家喻戶曉。
1990年12月,我應以色列外交部邀請訪問這個猶太國家,提出希望會見這位巴勒斯坦名人。幾天後的一個午後,我如約來到東耶路撒冷的大使飯店。走進大堂,我一眼就認出等候在那裏的侯賽尼。我們雖然是初識,但他的照片我多次在報端看到過。他中等身材,兩頰紅潤,頭頂早謝,兩鬢染霜,雙眸炯炯有神。寒暄過後,我們找個僻靜的角落坐下,談巴勒斯坦問題、中國同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關係,也談他的家世和經歷。
費薩爾•侯賽尼1940年7月生于巴格達。其家族是一個有七百多年歷史的耶路撒冷望族,擁有大量土地和資產。他的祖父穆薩•卡塞姆•侯賽尼在英國托管巴勒斯坦時期任耶路撒冷市長,曾領導巴勒斯坦人反對猶太人從歐洲移居巴勒斯坦。他的叔父阿明•侯賽尼是耶路撒冷穆斯林委員會的大穆夫提,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因策動阿拉伯人反對猶太移民而遭到英國托管當局的追捕。他後來逃到納粹統治下的柏林,一度為納粹黨衛軍服務。這成為侯賽尼家族的一大政治污點。侯賽尼的父親阿卜杜勒•卡德爾•侯賽尼是一位民族英雄。他曾領導巴勒斯坦人民反對英國的殖民統治,于1939年被驅逐到巴格達。1941年,他參加伊拉克人民反對英國佔領的起義鬥爭。鬥爭失敗後,他帶著尚在襁褓之中的小費薩爾流亡到沙特阿拉伯。1947年,他回到耶路撒冷,在阿拉伯國家同以色列的第一次軍事較量中擔任巴勒斯坦部隊司令,不幸在戰鬥中犧牲。
小費薩爾不得不跟著母親到處流亡。他在開羅上小學和中學,積極參加了1956年埃及人民反對英國、法國和以色列侵佔蘇伊士運河的鬥爭。1958年,伊拉克革命勝利,他返回那裏上大學。可是,那裏不久即發生內亂,他不得不回到開羅繼續自己的學業。1959年,他參與創建巴勒斯坦大學生聯合會,兩年後接替其表兄、後任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主席的阿拉法特擔任這個學生組織的主席。1964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建立後,他隨即成為其一員,投入巴勒斯坦人民爭取解放與自由的鬥爭。
侯賽尼決心沿著父親走過的道路走下去,武裝救國。在埃及上中學期間,他就同阿拉法特相識,參加了阿拉法特領導的武裝組織法塔赫。大學畢業後,他放棄原來所學的理工科學業,到敘利亞改學軍事,並成為一名爆破專家。在敘利亞和黎巴嫩,他先後訓練1200多名巴勒斯坦遊擊戰士。那時,他所想的就是“以暴力對付暴力”,用武力將以色列趕出被佔巴勒斯坦領土,建立一個獨立、自由的巴勒斯坦國。在1967年第三次阿以戰爭爆發前夕,他同法塔赫的一些遊擊隊員躲過以色列邊防軍的監視,偷偷渡過約旦河,潛回耶路撒冷,準備在敵後展開武裝鬥爭。不久,他們被以色列當局發現,有的遭逮捕,有的被驅逐,他則以在家中“私藏武器”的罪名被監禁一年時間。
獲釋後,侯賽尼以耶路撒冷貴族後裔的名分在這個聖城留住下來。他先是當拖拉機手、推銷員,後來在一家醫院當X光機操作員。1979年,他創建阿拉伯研究中心並自任主任。這個研究機構一方面收集阿拉伯資料、研究阿拉伯問題、出版阿拉伯書刊,闡釋阿拉伯人民鬥爭的正義性,凝聚被以色列佔領的耶路撒冷和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心,一方面秘密為巴解組織籌集資金,培訓和輸送人員。他沒有公開承認自己是巴解組織的成員,但他卻公開宣布自己是巴解組織的支持者,要為救國在被佔領土上開辟另一條戰線。以色列當局發現後,幾次將研究中心關閉,限制侯賽尼的活動,有時幹脆把他拘留或監禁。
1987年12月,在被佔領土上的巴勒斯坦人發動起義。侯賽尼再次被關押,一關就是18個月。當時任以色列國防部長的伊扎克•拉賓稱他為“起義的頭號領導人”。以色列最高法院的判決書說,侯賽尼曾從事“危及公眾和國家安全的顛覆活動”,他的研究中心是“為恐怖組織轉運資金、協調其破壞活動的地點”。侯賽尼的回答是,起義是“巴勒斯坦人民自由意志的真情表達”,是“以石塊對付槍炮的抗暴行動”,“人民爭取解放的意志是任何人都阻擋不住的”。最後,以色列當局感到無奈,只好將他“保護性地釋放”。我同他在大使飯店相見時,恰值他獲釋不久。
我第二次見到侯賽尼是1991年10月在馬德裏召開的中東和平會議期間。這次和會,誰代表巴勒斯坦方面出席,一時備受爭議。阿拉伯國家堅持,以阿拉法特為首的巴解組織是巴勒斯坦人民的唯一代表。可是,以色列和美國借口巴解組織流亡在外,不能代表巴勒斯坦。最後,各方達成妥協,由來自被佔領土的侯賽尼代表巴勒斯坦與會。這是侯賽尼首次以巴勒斯坦無可爭議的代表身份在國際舞臺上亮相,一時間被譽為“巴勒斯坦的一顆政治新星”。
會議期間,他忙得不可開交,我們只是在碰面時打個招呼,未能坐下來交談。再一次坐下來交談是在和會之後,我于1991年11月再次訪問以色列期間。這次晤談沒有通過以色列當局安排,而是我直接打電話給他本人,他邀請我去位于橄欖山腳下他的私宅。坐在客廳中他父親的木雕像下,我們邊喝土耳其咖啡邊交談。雙方都沒有第一次晤談時的拘謹,話題集中在他對阿拉伯和猶太兩個民族命運的思考。
侯賽尼說,定居耶路撒冷之後,他學習了希伯來語,同猶太人溝通更加便利。他發現他們“不只是侵佔他人土地的士兵,也是有血肉之軀的普通的人”。他們也有失去親人之痛,也有長期流落異鄉之苦。而通過在獄中大量閱讀歷史和哲學著作,更引發了他對中東這片聖土上兩個民族命運的思考,促使他“從一個執著的理想主義者變成一個理智的現實主義者”。他認識到,阿拉伯和猶太這兩個命運何其相似的民族應該和平相處,而不是相互排斥、仇視和殺戮。他說:“我們之所以戰鬥,是為了使我們的人民獲得自由,而不是為了奴役其他人,是為了建立自己的國家,而不是去毀掉其他國家,是為了我們子孫後代的安寧,而不是去威脅他人子孫後代的安寧。”因此,他認為,這兩個民族之間應該消除歷史的、民族的、宗教的、政治的隔閡,努力創造與宣揚雙贏的理念。根據這種理念,巴勒斯坦問題的解決,應該採取和平方式、政治手段,而不是武裝鬥爭、暴力手段。這樣,他的鬥爭生活就逐步從戰場轉移到政治舞臺。
在侯賽尼的帶動和影響下,被佔領土的著名女教授阿什拉維等知識精英都先後加入創造和平的隊伍。從1980年前後開始,他們同抱有類似看法的以色列和平人士,特別是“現在就實現和平”運動聯手行動。這個運動的領導人之一是以好戰聞名的以色列前國防部長摩西•達揚的女兒婭耶爾•達揚。侯賽尼說,他和她都抱著向前看的態度,捐棄父輩之間的恩怨,“為和平共同獻身”。他們通過對話會、研討會、記者會等多種形式,在約旦河西岸和以色列展開聲勢浩大的和平宣傳攻勢。侯賽尼甚至還應邀到以色列城鄉宣傳和解與和平的理念。起初,他的和平宣傳活動遇到不少困難。以色列的右翼勢力把他視為“思想顛覆活動的罪犯”,而一些巴勒斯坦人則指責他“公然背叛巴勒斯坦事業”。但是,他不管這一切,認準的事情就堅持幹下去。1986年,侯賽尼提出:“為實現和平,巴以雙方必須相互承認。巴勒斯坦不僅承認以色列國,也要努力保證其人民的安全;以色列不僅要承認巴勒斯坦人的自決權,還要承認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自己國家的權利。”這次講話之後,以色列的右翼利庫德政府下令將他逮捕,關押了六個月。在獄中,侯賽尼起草了一份《巴勒斯坦獨立宣言》,進一步闡述他的“通過兩個國家方式最終解決巴以衝突”的政治主張。這個宣言對巴解組織後來調整政策,從主張消滅以色列改為承認以色列的合法存在,發生了積極的影響。
1993年8月,巴解組織同以色列秘密達成奧斯陸協議,宣布雙方“結束幾十年來的對抗和衝突,相互承認對方的合法權利和政治權利,努力實現和平共處”,“通過雙方商定的政治進程,實現公正、持久和全面的和平解決和歷史性和解”。協議的內容符合侯賽尼個人的一貫主張,他本來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可是,不知出于什麼原因,他竟附和阿拉伯世界一些人的說法,指責協議是“特洛伊木馬”。這使阿拉法特極為惱火。但是,也許是從大局考慮,也許是出于無奈,阿拉法特還是委任他為巴解組織在被佔領土上的代表,指定他辦公的東方大廈為巴解組織在東耶路撒冷的正式總部。
1994年5月,阿拉法特根據奧斯陸協議回到加沙,隨後建立過渡政府,任命侯賽尼為不管部部長。兩年後,在巴勒斯坦全國委員會第21次會議上,侯賽尼當選為巴解組織執委會的十八名委員之一,開始參與巴勒斯坦重大問題的決策。到這時,侯賽尼在巴勒斯坦領導機構中的地位可以說達到頂峰。于是,有人猜測,他可能是阿拉法特的繼任人之一。這當然是不大了解巴解組織內情的皮相之見。侯賽尼自己最清楚,他同阿拉法特為代表的巴解組織主流派的政見日漸不和。
1998年8月,作為巴勒斯坦臨時政府的民族權力機構組建內閣,特設耶路撒冷事務國務部長一職。侯賽尼本來是這一職務的最合適人選,但阿拉法特卻把這一職務交給他人。據說,阿拉法特這樣做,主要是擔心侯賽尼以耶路撒冷為基地擴大自己的影響。對阿拉法特這樣的安排,侯賽尼沒有吭聲,但據說曾有“已被邊緣化”之感慨。這時,他與阿什拉維等建立巴勒斯坦人權信息中心,決定“按照自己的意志展開工作”。他趁以色列當局不準阿拉法特和巴解組織其領導人在耶路撒冷立足之機,在東耶路撒冷接待一個又一個來訪的外國領導人。因此,有人將他稱為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的“非正式外交部長”。對此,阿拉法特心懷不滿,但卻難以言說。
以色列沙龍政府建立後不斷挑起事端,巴以衝突再次加劇。這引起阿拉伯國家的極端不滿。2001年5月末,海灣國家在科威特召開抵制以色列的會議,侯賽尼應邀代表巴勒斯坦參加。侯賽尼這次科威特之行,是海灣戰爭結束十多年來巴勒斯坦領導人首次涉足這個海灣國家。本來,科威特一直支持巴勒斯坦解放事業,每年向巴解組織提供幾億美元的財政援助。可是,在1990年伊拉克發動入侵科威特的戰爭時,阿拉法特卻站在伊拉克一邊。這引起科威特的極端不滿,從此中斷了同巴解組織的來往。這次,科威特邀請侯賽尼與會,本是出于改善雙方關係的善意。豈料,這次難得的科威特之行卻成為侯賽尼的不歸之路。
侯賽尼一抵達科威特,就遭到一些科威特人士的冷眼與敵意。機場的貴賓室以“事先未接到通知”為由不向他開放。海關以沒有簽證為由將其保鏢扣留。當地報紙刊發文章,抨擊巴解組織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戰爭中的“忘恩負義”行為。在同侯賽尼會見時,四位科威特議員當面責罵阿拉法特是“叛徒”。這一切令侯賽尼深感不安。他在5月30日晚打電話給遠在約旦首都安曼的弟弟穆薩說:“我到這裏後感到很累。”幾個小時後的31日淩晨,深感受到羞辱的侯賽尼心臟病突發,猝死在旅館中。
侯賽尼的遺體當即經約旦空運回巴勒斯坦。正在比利時訪問的阿拉法特縮短行程,匆匆趕回來向他告別。據巴勒斯坦人士私下說,侯賽尼之死確實令阿拉法特感到悲痛,但也使他感到一絲慰安。他們之間的關係有點復雜,既飽含親情、友情之愛,又不乏政見不同和相互提防之意。侯賽尼總是對阿拉法特表示尊重,避免發生正面衝撞。聰明的阿拉法特感受到這一點,對侯賽尼顧大局、識大體的政治家風度深表欽佩。阿拉法特親自將他的靈柩從約旦迎回安姆安拉,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整個巴勒斯坦為他下半旗致哀。所有商店都關門、所有工廠都停工三天。6月1日,東耶路撒冷成千上萬巴勒斯坦人自動走上街頭為他送葬。他被安葬在聖殿山阿克薩清真寺院內其父親的陵墓旁邊。
侯賽尼不但受到巴勒斯坦人的崇敬,也受到一些以色列人士的稱讚。耶路撒冷前副市長梅隆•本文尼斯提撰文說:“如果還有可能與之取得共同語言的巴勒斯坦人的話,那就只有侯賽尼了。他是從政治犯轉變成的和平鬥士。他的逝世使和平的理念、和平的希望遭到沉重的打擊。”以色列著名學者梅納漢姆•克雷恩說,侯賽尼是一位愛好和平的人士,他的逝世是和平事業的巨大損失,他留下的巨大空白無人能夠填補。以色列前外交部副部長貝林曾同侯賽尼一道推動巴以和解。他稱侯賽尼是“和平的夥伴”、“理智的聲音”。
在侯賽尼逝世一周年的時候,耶路撒冷的一家阿拉伯文報紙發表社論說,費薩爾•侯賽尼是巴勒斯坦人民的忠實兒子。他為之終生奮鬥的事業,至今尚未取得令人滿意的結果。看來,他死後是難以瞑目的。他現在靜靜地躺在阿克薩清真寺的聖賢祠中,對仍在奮鬥的巴勒斯坦人民是一種極大的鼓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