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如果活著會怎樣

發表于  2014/03/28 17:05   約7分鐘

  “我們倣佛擁有一切,卻拿不出一首詩可以祭奠”。

  1989年3月26日,詩人海子在山海關臥軌自殺,年僅25歲。今天,他已經去世25年,但提到80年代,他仍然是圖騰一般的存在,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仍是新一批文青的簽名檔。雖然,詩人的年代漸遠,理想附于現實,少年早早老成。

  今天,《大家》有三篇關于海子的文章:趙國君先生的《看望海子》,講他見墓前拜祭不絕,感嘆“故鄉今日的少年定知道海子吧”;李靜睿女士在《春天,十個海子沒有復活》中明白指出來説,看,所有選擇都有來路可循;而廖偉棠先生《他死足了他活過的同樣年歲》,則提了一個尋常卻又不尋常的問題:海子如果活著會怎樣?

  他死足了他活過的同樣年歲

  —— 寫于海子辭世25周年之際

  文/廖偉棠

  他死足了他活過的同樣年歲,二十五年。

  “我知道,你從小練習烈士的儀表
  你的青春曾在流言裏受盡流浪
  但你的歌聲只能屬于天堂
  唉,為什麼這榜樣到死才出眾
  才讓我們忙著紀念
  忙著説話,忙著通信
  忙著這一切,直到1989年”

  這是海子的同代詩人柏樺所寫《紀念朱湘》的後半段,我差不多是在讀到海子詩歌的1991年同時讀到此詩,並且把它當作了海子的悼詩。

  是也不是,相比于委屈的朱湘,海子更像他張揚的兄長蘭波、荷爾德林直至李賀、屈原,這些欣然赴死者。柏樺的紀念詩到此為止,時代的列車遇見了詩人的骨頭,嘎然,無法剎停,繼續輾壓下去。

  原本,以海子的才華,他應該在詩歌上成為超越這一代的先鋒,而不是終結者、烈士。他在1989年寫的第一首詩《遙遠的路程》最後一句是:“遠方就是這樣的,就是我站立的地方。”這裏存在著可能的對一百年以來現代主義輕視現實外求于烏托邦情結的超越:現代主義詩歌公認的鼻祖波德萊爾在《巴黎的憂鬱》裏寫的對“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的憧憬和流傳更廣的據説是蘭波名言“生活在別處”,這句詩也迥異于海子此前幾乎所有詩篇的逃逸理想,直接訴諸當下,訴諸此時此地,要求一種此世的應許,而非彼岸。

  在3月26日之前,海子寫下了大量激烈燃燒的詩篇,不是號召不是戰歌不是先知書,僅僅是向自己所屬的、即將過去的八十年代的祭奠,他放棄了可能的超越,僅僅留下一句提示,給25年後的我們。這些祭詩符合海子的祭司身份,由未來的讀者共謀而成真。比如這一首寫于3月11日的《日落時分的部落》:

  “日落時分的部落
  晚霞映著血紅的皇後

  夜晚的血,夢中的火
  照亮了破碎的城市
  北京啊,你城門四面打開,內部空空
  在太平洋的中央你眼看就要海水滅頂

  海水照亮這破碎的城,北京
  你這日落時分的部落淒涼而尖銳
  皇後帶走了所有的蜜蜂
  這樣的日子誰能忍受

  日落時分的部落,血污涂遍全身
  在草原盡頭,染紅了遙遠的秋天
  她傳下這些災難,傳下這些子孫
  躲避災難,或迎著災難走去”

  皇後,也許就是那個後人想像的黃金八十年代,告別了一代苦勞而劇烈的精神激蕩,剩下空空蕩蕩的秋天無從收割,剩下貧乏如孤兒的九十年代。

  25年之後,海子如果活著會怎樣?

  他會遠赴南方用自己的詩句充當房地産項目的廣告嗎?還是留在北京做一個操作民族主義話語的書商?

  他會留在學院裏充當最早的公知所謂的劍俠,然後在十年後華麗轉身做好上網護法當國師的預備嗎?

  他會成為吃老本的歌手在一場場重復的演唱會詢眾要求一再展覽那些陳舊的血嗎?

  還是他會憤而遠走海外但十年後載譽而歸與同途歸來的曾經熱諷他青春期詩歌的那個老詩人握手言和談笑晏晏?

  甚至他會在今天去領取一個侮辱詩歌的獎項然後在微博上沾沾自喜炫耀一天盡管頒獎人是一個流氓?

  不會的,死亡是他的使命。一如他大規模地在晚期詩歌裏寫到的“太平洋”,他沒有電視應該沒有看過歌唱藍色文明的《河殤》,他的太平洋上有人折梅寫信還有懷抱老虎的母親,是一個生死泰然的墓地/搖籃,將漠然掩埋一個時代的激蕩但又為未來孕育雨露和繁種。他一生回顧的農業文明烏托邦就如黃河必殤,安睡在太平洋底部,他們的饑餓年代。

  那個被想像為黃金時代的八十年代,實際上是一個饑不擇食的時代,然而在此精神饕餮的泥石俱下中依然有目光炯炯的人披沙瀝金,奪得了那個時代的短暫意義——對瘋狂與清貧的珍重。海子就是其中之一,他不無憂慮地預言了今天這個饜足時代:

  “今日有糧食卻沒有饑餓

  今天的糧食飛遍了天空

  找不到一只饑餓的腹部

  饑餓用糧食喂養

  更加饑餓,奄奄一息”

  這首寫于1986年的《喜馬拉雅》更像寫于2014年,信息與意見、問題與主義都在爆炸般增殖,我們暗示自己的饑餓來強迫進食,但事實上我們患有厭食症,我們匆忙表態正因為我們抓不住真相。

  “沒有月亮 

  面包甚至都不夠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著一切 

  瘦哥哥凡.高,凡.高啊 

  從地下強勁噴出的 

  火山一樣不計後果的 

  是絲杉和麥田 

  還是你自己 

  噴出多余的活命的時間”

  我們沒有資格去嘲笑梵高、海子與1980年代的瘦,他們的瘦是因為他們要獻血給此前半個世紀的渴。黑夜一無所有,卻給那一代人以安慰。

  25年了,我們迅速虛胖起來,倣佛擁有一切,但拿不出一首詩,可以安慰,可以祭奠。

  (原標題:《海子或八十年代之死二十五周年——無以祭》)

  海子,1964年3月24日出生于安徽省懷寧縣的高河鎮查灣村,原名查海生。15歲考入北京大學法律係,1983年畢業後任教于中國政法大學。1989年3月26日在河北省山海關臥軌自殺,年僅25歲。
  海子1982年開始詩歌創作,1984年創作成名作《亞洲銅》和《阿爾的太陽》,第一次使用“海子”作為筆名。在之後不到7年的時間裏,他用超乎尋常的熱情和勤奮,創作了近200萬字的作品,結集出版了《土地》、《海子、駱一禾作品集》、《海子的詩》、《海子詩全編》等。他的主要作品有:二百五十余首優秀抒情短詩,《太陽七部書》,即詩劇《太陽》、詩劇《斷頭篇》、詩劇《但是水,水》、長詩《土地篇》、第一合唱劇《彌賽亞》、儀式和祭祀劇《弒》、詩體小説《你是父親的好女兒》。

【作者介紹】廖偉棠,騰訊《大家》專欄作家,香港現代派詩人、攝影師,自由撰稿人。來源: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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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想像為黃金時代的八十年代,實際上是一個饑不擇食的時代,然而在此精神饕餮的泥石俱下中依然有目光炯炯的人披沙瀝金,奪得了那個時代的短暫意義——對瘋狂與清貧的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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