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于 2015/02/20 11:34 約7分鐘

關于過年,魯迅寫過一篇短文,今天讀來,仍五味雜陳。他大概是説,中國可哀的紀念太多,照例需保持沉默;即便是可喜的紀念,因怕有人乘機搗亂,也會受到防范遏制。有了這個前因,什麼佳節都會落得被“絞死”的命運。只剩這過年,可資慶賀了。魯迅調侃道,尤其是那整年的悲憤者和勞作者,更需要休息和高興。那年春節,魯迅稱連放了三夜的爆竹,這成了他一年中僅有的高興。
我即便不算什麼悲憤者,也是一個勞作者。今年過年前的心境,竟和魯迅説的有些相似。既然我們不能不對那可哀或可喜的紀念保持沉默,到了過年,不如索性放下一切,休息和高興一番。哪知年年這時節,總有媒體會討論過年是不是“文化陋習”問題,看來還真給魯迅説中了,甚至有人建議取消春節放假,不“絞死”這個中國人最大的節日,似乎就不滿足。之所以有這類討論,無非是因為人們對過年的理解越來越單一。
過年回家對中國人來説,其實不只是親情之愛這麼簡單。在這個民族眾多的文化儀式中,這個記憶大概保存得最為強勁。經過數千年的傳承,它早已內化為人們的情感密碼,即使不明白,也會成為一種慣性行為。現在多把過年看作一種民俗,流傳的也是一些民間傳説。其實在古代,它首先是一種神聖而莊嚴的宗教禮儀。
“年”這個字到周代才有,商時稱年為“祀”,“祀”的意思,就是四時已過,要奉祀神靈祖先了,過年的習俗便源于此。中國是農耕古國,人們生活得好壞完全依靠天地雨水和時序的變化。中國人自古相信,只有在自然神的引領和關照下,人類才能獲得有保障、有秩序的生活。“年”是一年時序變化之始,所以在這個時節祭祀天地諸神、表達對天地的敬畏,便成為國家最重要的政治活動。《禮記》記載,在立春前三天,天子便開始齋戒。立春日,天子要親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到東郊舉行迎春典禮。正月第一個辛日,天子要代表國家舉行祭天之禮,來祈禱天下谷物豐收。亥日,天子要帶領官員一起,去親自耕種用來祭祀天帝用的農田,用來表達對天地的敬意。
這是國家禮儀。到了民間,也有很多做法來表達對自然神和祖先的敬意。周代普通民眾並不能立宗祠家廟,只能在家中祭祖,很多農村堂屋至今仍有擺設香幾的習俗。隨著時光流逝,村莊也可以立宗祠和家廟了,所以宗祠祭祀和祖先墓祭便成為民間過年一個重要內容。除此之外,臘月二十三祭灶王爺,除夕夜設天地桌接神,供奉天地諸神等,都是民間過年的重要禮儀。像河南等地,還把初十當作石頭的生日,這一天不能用磨、碾等石制工具,人們向石頭焚香致敬,設供物祭祀石頭。這可能這是從石器時代保存下來的禮儀。總之,過年無論國家還是民間,敬奉天地諸神和祖先的禮儀都是主要內容。這些禮儀表達了對天地和先祖的遵從與敬畏,也使人們在春節中體會到了一種神聖感。
古人在正月還有很多禁忌,這些在《禮記》中也有記載。我們的先祖明白,對自然界的保護,其實是對人類自身的保護。比如正月禁止砍伐樹木,不可搗毀鳥巢,不可殺害幼蟲,以及未出生的或剛出生的動物與幼鳥,不可捕殺幼獸、掏取鳥蛋,不可聚集大批民眾,不可建築城郭。這些禁忌,體現的都是傳統中國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存意識。可惜的是,這樣一些禁忌,很多已被我們遺忘。
這裏只説了一點古人春節禮儀的片斷,從這些片斷,我們可以感受到春節的靈魂,在除舊布新、團賀喜慶的含義之外,還有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和感恩,以及對先祖的追憶和緬懷。只有在與天地和諧共處的氣氛中,人們從世間感受到的歡樂才更真切。
因為家族宗祠和祖先墓地都在故鄉,祭祀又關係到整個家族和個人的命運,所以“過年回家”便成為很多離鄉遊子一個必然的選擇。中國和西方宗教國家不同,宗教國家認為個人生命和價值均來自于神,所以他們過節過的也是聖誕節。盧梭在《社會契約論》認為,孩子只有在需要父親養育時,才依附父親。這種需要一旦停止,自然聯係也就解體,雙方都恢復獨立狀態。如果他們繼續結合在一起,便只能靠約定來維持。能有這種個人與家庭的契約觀,是因為神是他們心目中體現了最高價值。中國傳統文化是以生命和血緣為中心,展開對人生和世界的思考的,所以家族和父母自然被看作個人生命與價值的源頭。
費孝通有過一個比喻,形象地説明了中國人對世界的認知,他説“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個人就是那塊石頭,而家、國、天下就像一圈圈波紋,人倫可以説是中國人思考一切的起點。這種對血緣的回溯而引發的情感,是天然而真實的。因為沒有一個外在的神,在中國人觀念中,必然只有家才能成為一切價值的源頭。家族中既有宗廟祠堂,也有祖先的墓地,這些都代表著來自天地和遠古的一種生生不息的神聖力量。有人説家就是中國人的宗教,儒家文化中確實體現了這種情懷。家族中的宗祠和祖先代表著個人與天命的關聯,這種力量不僅超越了生命人世,甚至超越了天地萬物,有著一種終極關懷的意味。人們回鄉祭祖與天地神,也是為了感受這種關懷,從而體會到一種崇高的人生使命感。所以在中國人的集體記憶中,過年回家絕非看看父母那麼簡單,它既表達了對祖先和天地神聖力量一種敬畏和信仰,也包含著對個人生命價值的重新沉思和認定。
雖然很多傳統儀式被人們忘記了,但“過年回家”作為一個強勁的文化密碼卻被保存下來。人們在這天也許少了一些敬神追遠的念頭,但歇息身心撫慰靈肉的渴望卻仍然存在。這就是年年春運大軍的動力,無論多麼艱難,也要回家。其實,大家想回的不只是那個兒時的家,內心更渴望回到一個體現人文關懷的精神故鄉。這種關懷是從家庭開始的,漸至鄰裏、親人、朋友、鄉裏、社區,然後是整個國家和天下。這才是中國人“過年回家”背後的真正文化意味。我想,我們對這種傳統文化心理多一些了解,對過年回家的思考和感受也會多一些。在今天,它仍是一種認宗尋源的文化儀式。
記得小時,和父親回太湖老家過年。除夕之夜,全村還要在族長率領下,到公共祠堂中一同燃放鞭炮,當年有喜事的人家會“放萬鞭”。幼年的我正是從這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感受到家族的神聖和力量。在這淹沒一切的轟鳴聲中,人們的眼中閃著煙火的亮光,內心卻是安寧祥和的,通過這家族的集體儀式,每個人都體會到“年”的意義,那就是感恩自然、敬畏時間、緬懷先祖、禮讚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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