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厚健：企業往往有吹牛的惡習，但它損傷的是企業風氣，代價將是長期的。

　　近來關于海信董事長周厚健的一則佳話在網上流行：一位工程師對于徒弟對某一關鍵部件成本的報價誤差沒有及時糾正，反而還幫忙掩蓋錯誤，惹怒了周厚健。在外人看來也許是一件小事，但周厚健認為此事已經觸及了技術人員的底線。在給那位工程師回復的長郵件中，周厚健説：企業往往有吹牛的惡習，難道我不知道吹牛能換來企業的利益嗎？但它損傷的是企業風氣，代價將是長期的。若讓其肆意泛濫，海信將沒有未來。請記住真話最美，即使乍聽起來不好聽。周厚健還引用了季羨林先生那句著名的“真話不全講，假話全不講”。

　　這則故事之所以廣為傳頌，在于“不説假話”這個詞觸動了社會的痛點，喚起了輿論在誠信問題上的深刻反思。在一個謊言和欺騙肆無忌憚的語境中，當很多做面包的人不吃自己做的面包、很多種菜的人不吃自己種的菜的時候，周厚健對謊言的零容忍，以如此嚴厲的方式懲罰一個工程師的一句謊言，讓人覺得像一則充滿雞湯味的童話。

　　有人説周厚健和海信講這個故事，是想通過一個細節向社會證明海信對産品質量的重視，將誠信經營當成企業的根本，絕不允許有半點欺騙發生。我覺得這低估了一個企業家這麼做的意義，這封長郵件絕不僅僅是寫給那個工程師看的，也不僅僅是寫給海信員工，更是寫給中國企業，寫給誠信缺失的當下社會。那封長長的內部郵件可以簡縮為針砭時弊的四個字：不説假話。

　　無獨有偶，中國這一代有抱負的企業家近來不約而同地做著同樣一件事，以行動強化著一些底線價值觀。商界領袖王石，一直堅持宣稱萬科“絕不行賄”——這個承諾讓王石在民間獲得極高的道德評價，也讓他贏得媒體“時代標桿”的美譽。另一位企業界領袖馬雲，以浙商總會首任會長的身份發出倡議：希望浙商永遠不參與任何行賄，如果我們的會員參與行賄，就清除出去。馬雲提議浙商定下的其他三條紀律是：不欠薪、不逃稅、不侵權。“315”到來之際，馬雲又開始向假貨宣戰，提出今天不是啟動一個打假阿裏隊，而是啟動一個打假中國隊——可以概括為“不賣假貨”。

　　從周厚健的“不説假話”，到王石的“絕不行賄”，到馬雲的“不欠薪、不逃稅、不侵權”和“不賣假貨”，這些都屬于一個社會應有的底線價值——底線價值在今天需要以這樣的方式被高調強調，説明社會底線已經沉淪到何種可怕的地步。讓人欣慰的是，有影響力的企業家們開始集體站出來以自身的力量引領社會，從自身企業做起去捍衛這些退無可退的底線。中國的企業家開始學會了不僅給消費者創造價值，還向社會輸出價值。

　　當然，這些本都是企業應該遵守的價值，無論是不行賄，還是不欠薪、不説假話、不逃稅、不侵權、不賣假貨，這些都屬于誠信。諾獎得主弗利曼明確指出：“企業家只有一個責任，就是在符合遊戲規則下，運用生産資源從事利潤的活動。亦即須從事公開和自由的競爭，不能有欺瞞和欺詐。”正如周厚健在郵件中説，實事求是，不説謊、不吹牛、不報假數是企業最重要的文化內涵。不誠信損傷的是企業風氣，代價將是長期的。若讓其肆意泛濫，海信將沒有未來——一個有遠見的企業家，應該能超越眼前那點兒蠅利而看到未來。

　　確實，不誠信不只是一兩家企業的事，整個社會上上下下都彌漫著欺騙，甚至很多人靠欺騙活得很滋潤，誠信經營的人倣佛吃了虧——任由這種欺騙文化泛濫的話，最終將在無限地抬高社會交易成本後毀了企業。這種情況下，需要企業家站出來打破欺騙的囚徒困境。當我們去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們不懷疑它，當我們放一個貸款的時候我們對它充滿了信心，這是我們企業家要做的事情。周厚健批評工程師的長郵件，王石的不行賄宣言，馬雲的“不賣假貨”，都是在致力于建立一個誠信的市場秩序。作為有責任感的企業家，他們不是被動地適應環境，而是要引領同行努力改變環境。

　　從這幾位商界領袖的演講和行動可以看出，作為企業家，他們有自己堅定的使命和理念。他們已經超越了初期的套利階段，在企業越做越大和自己越來越成熟之後，他們有了企業家的使命感和創新追求。有了這種追求，就能抵制住逐利的誘惑，不會什麼賺錢就去做什麼，不會把眼前利潤看得最重要，不會隨大流涌去炒股、炒房、炒地皮，而會堅守一些自己認為至高無上的價值，比如像周厚健在這封長郵件中所宣示的誠信價值。

　　偉大的企業家讓人銘記的絕不僅僅只是他的産品，還有他所生産的偉大精神。正如索尼公司創始人盛田昭夫，他創造的最偉大的“産品”不是收錄機，而是索尼公司和它所代表的一切；沃爾特•迪斯尼最偉大的創造不是《白雪公主》，甚至不是迪斯尼樂園，而是沃爾特•迪斯尼公司及其使觀眾快樂的超凡能力。中國這一代企業家中的一些思想型領袖，也在致力于向社會輸出産品之外的價值，在創造這種價值中讓自己的企業成為不朽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