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老人的失憶,也是尊重衰老的尊嚴

發表于  2019/05/30 06:30   約4分鐘

  黑磚紅閣的古舊城樓,赤底墨字的“順德府”牌匾,有人吊嗓子拉胡琴唱河北梆子,有人伴著歌詞鄉土的迪斯科跳廣場舞。平時聽新聞裏説“中國步入老齡社會”,總的來講還是概念上的,此刻在邢臺的清風樓廣場,我意外地看到一場“彩排”,眼前一大半的人都是老年人,這個直觀的衝擊實在強烈。

電影《愛》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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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關注老齡話題有兩個原因。

  一是自己的母親老了,不得不面對。去年回國陪母親住了三個月,她雖記性不好,但還沒不好到認人障礙的地步,前不久我再回京,她衰退的速度令人心痛。有一天我陪她遛彎,母親忽然笑瞇瞇地問我:“你的父母在哪兒呢?”我感覺遭到當頭一棒:“您仔細看看,我是誰啊?”她顯出一副被問住的樣子,停下腳想了想,而後試探著反問:“你跟我是什麼關係?對我還挺好的。”那一刻我心裏真哭了,但臉上還是努力鎮定,説:“我當然對您好了,我是您兒子呀!”母親聽了咯咯笑了:“你別逗我了,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大的兒子?”

  于是,我花了一個月時間幫她恢復記憶,翻出家裏的老照片,在一張大紙上畫家譜樹。她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每天翻相冊,記家譜。我回布達佩斯前,終于讓母親重又認識了我,分手時她叮囑説:“你得常回來,別讓我再忘了你,忘什麼都行,別忘了家裏人。”車子開動,我強忍的淚水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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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關注養老的另一原因,是我當年在北醫讀書時的輔導員李鷹老師從副校長位置上退下來後,一猛子扎進了“醫養結合”,在衛健委旗下的老年醫養結合産業分會當會長,既研究政策,也推動踐行。這次我隨她到邢臺,就因為她在邢臺有個調研點——“幸福家”。

  幸福家養老公寓位于達活泉公園隔壁。在我最感興趣的記憶訓練廳裏,兩位康復師正指導老人們做日常訓練。一位老人在用紅圓珠筆畫鯉魚,鱗片細密,筆法嫻熟,顯然已畫過無數次。他看到有客人來,立即得意地把作品遞過來給大家看,在眾人的誇獎下靦腆地笑了,像被老師獎勵了“小紅花”的小孩子。一位花白頭發的女士安靜地坐在離長桌稍遠的地方,讀報的姿勢透出書卷氣。她退休前曾是大內科主任,一輩子養成的職業習慣至今未改,每天會花很多時間抄藥方,讀報紙。這讓我想到自己的母親,她也曾是婦産科主任,現在老了,認知能力衰退,但每次吃藥都要認認真真地把説明書看一遍,用筆畫上細密的橫線。

  父母老了,變成了孩子,兩代人的關係逐漸置換,孩子扮演起父母的角色,學習接受老人在記憶的時空中逆行。我們可以盡力幫他們挽救記憶,同時也需要尊重他們的遺忘。母親終又能認出我時的高興讓我感動,同時我也理解,無論記憶或失憶都該被尊重,即尊重衰老的尊嚴。對老人來講,失去的等于不存在,痛苦的只是我們,我們任何的不耐煩和埋怨都只會增添他們的不幸。

  實際上,學著尊重、陪伴、理解和接納老去的親人,這個過程很折磨人,但也是種幸福,是父母式的愛和操心的幸福。我越來越怕母親離去,怕一旦沒有母親擋在中間,我不得不直面死神。

  我把家中閒置二十年的鋼琴又調好了音,讓母親每天彈唱一會兒。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很快她就能背五六首譜子。有一次,她突然哼起一首我從沒有聽過的老歌,歌詞很復雜,我上網查後,才知是她少女時唱過的《蘇武牧羊》。我誇她記憶太好了,她很得意。

  我感激自然,讓她忘掉了什麼,又想起了什麼,同時也給了我一個機會,在陪她衰老的同時,也是陪她年輕。(作者:余澤民 旅匈作家、翻譯家,北二外特聘教授;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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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老了,變成了孩子,兩代人的關係逐漸置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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