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翼裝俠:貼地飛行,向死而生

新華網
2019-12-05 15:55
雲南昭通大山包,群峰競秀,雲霧繚繞。他們身著翼裝,腳踩懸崖,縱身一躍,先是急速俯衝,然後像鳥一樣開始飛翔;在接近地面的高度,打開降落傘,著陸。

  新華社昆明12月5日電 題:中國翼裝俠:貼地飛行,向死而生

  新華社記者岳冉冉、周磊、沈楠

  雲南昭通大山包,群峰競秀,雲霧繚繞。他們身著翼裝,腳踩懸崖,縱身一躍,先是急速俯衝,然後像鳥一樣開始飛翔;在接近地面的高度,打開降落傘,著陸。

  這是世界上最瘋狂的極限運動之一——低空翼裝飛行,挑戰者被叫作“翼裝俠”。

  親眼看過的人都會手心冒汗——這根本就是在生死邊界來回試探。全世界這樣的職業選手只有100多人,中國不到10人。這些人到底在想什麼?他們真的不怕死?

  死神的黃牌

  “熱愛翼裝飛行的人最怕死。因為一旦死了,可就真玩不成了。”27歲的楊晟今天用段子消解禁忌,但是他的第一次嘗試就差點送命。

  2015年,楊晟在湖南的一座大橋練低空跳傘。沒學過翼裝飛行的他自作主張穿上翼裝,站到橋頭一躍而下。騰空後,他張開手腳,展開翼膜,順利飛了起來,自我感覺良好。他當時會擺基本動作,但是到開傘時,危險出現了。

  翼裝開傘需要收起雙臂,使阻力均衡,楊晟卻直接收右手去開降落傘。兩邊氣流忽然不對稱,像鳥少了半邊翅膀,“啪”,他在空中翻了過去。

  大橋只有300米,加上起跳、飛行,離地只剩100米,再加開傘時間,只有70米。如果傘還打不開,或者手腳被繩纏住,他必定直接拍地,粉身碎骨。

  據統計,這項運動在誕生初期死亡率有30%。盡管現在裝備更完善,死亡率低了點,但楊晟當時就是命懸一線。

  “我使勁靠腰的力量把身體擰正,總算平安落地。”著陸後,楊晟在田埂邊坐了半小時,兩腿直抖。“我覺得去鬼門關走了一遭,從那刻起,我知道了翼裝飛行的底線和危險。”

  短短幾年,楊晟已經成為業內高手,他學會的不是膽大如鬥,而是心細如毛。“任何動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不去做。不要怕人説你動作不夠驚險,貼得山峰不夠近,就去冒險。”

  畢竟死神的黃牌,只有第一張是警告。

  300克的分量

  飛行曾是人類長久的夢想。在創造了各種飛行器之後,仍然有一些天才和瘋子執著于最初的念頭——給自己裝上翅膀,跳下去,飛起來。這種狂想在上世紀90年代終于實現了。

  穿上帶雙翼的飛行服和降落傘,從高空或是山谷、高樓、懸崖起跳,借助翼膜結構無動力飛行,下落最大速度每小時50公裏,前進速度可達每小時200公裏。這種無限接近原始想象的感覺,一把抓住了那些不安分的心。

  48歲的徐凱第一個把翼裝飛行帶到中國。在他眼裏,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只有一種——太陽快下山時,無風,天空被染成橘子紅,小團雲朵點綴其中。“我從飛機上跳下,張開雙臂貼著雲飛,從這朵,飛到那朵,一低頭,能在雲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盛廣強和徐凱同齡,曾是業界知名的滑翔傘教練。嘗試過翼裝之後,飛行器成了“累贅”。從飛機裏看大地,視角封閉,感覺隔離;在熱氣球上俯瞰,視角全,但速度慢。翼裝飛行完全是鳥的視角,這是一種天地之間只有你,而你在高速飛行和轉向中去俯瞰大地的感覺。

  楊晟曾是八一跳傘大隊隊員,那次驚魂一跳過後,他反而一頭扎了進去。“跳傘是單純的自由落體,要説真正的飛,只有穿上翼裝,才能讓我變成鳥,自由自在。”

  徐凱説,其實普通人經過一些訓練都可以體驗高空翼裝。而幾乎所有選擇成為職業翼裝俠的人,都不會滿足于搭乘飛機從4000米高空“悠哉”地飛行、降落。他們血液裏流淌著試探極限邊界的渴望。

  從懸崖上跳下,掠過野蠻生長的山巒、峽谷、叢林,或者穿透懸在某處的靶子,然後在接近地面的超低空開傘、落地,才算是極致體驗。換種説法,就是要在急速擠壓的時間和空間裏,用身體捕捉氣流,去搏一個生機。

  一身300克的翼裝,承載了夢想和生命的分量。

  靈魂的叩問

  徐凱始終認為自己有個使命。2005年,他第一次從網上看到翼裝飛行,就被吸引住了。經過8年準備,他終于在挪威峽灣開始人生第一飛。當瀑布水花濺到臉上的剎那,他冒出個念頭:我要讓更多中國人來玩。

  他從來不相信中國人玩不了極限運動。心細、體重輕、滑翔好、悟性高,這些特質反而能讓中國人在這個項目上玩出點樣子來。

  2016年在大包山,只練了一年的盛廣強完成擊穿標靶的高難度操作,一幫外國選手驚掉了下巴——這通常需要十年啊!2019年,徐凱發起北極地區翼裝飛行挑戰,這是北極圈內首次多國翼裝編隊飛行。

  從追隨到領頭,這次具有象徵意義的出徵,成為老徐飛行生涯的高光時刻。但過去十多年,他常常面臨極限挑戰者都會遇到的靈魂拷問。

  “這個生命,這樣做有沒有意義,你會經常這樣自問。要不要再往前走了,還是停下來,退回去?”

  尤其是當他在空中飛翔,地上有妻子和孩子。

  妻子劉淼每次看他飛,心都還會揪著,但她傳遞的是理解和支持。“我們有三個孩子,我相信他做的每個決定都是有把握的,確保安全的,有信心完成的。我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他身邊。我了解他的嚴謹,所以信任他。”

  這樣的理解不是一天達成的。剛入門時,盛廣強和楊晟的家人朋友都覺得他們瘋了。盛廣強坦言自己在生活學習上對兒子照顧不夠,但他寄望于在精神上影響和激勵兒子,去追求自己鐘愛的事業。

  楊晟的女兒剛7個月。他説自從有了她,會比過去更加謹慎小心。“老婆、孩子、我,才是完整的家。”

  那麼堅持去挑戰這樣的飛行到底有什麼意義?

  老徐説:“這種探索其實就是我們去認識自己,真正了解自己的一個過程。”

  老徐也會説,這根本不需要意義。“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哪怕做到最後一刻,也是快樂的。”

責任編輯:劉陽 尹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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