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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金海:帶入天堂的遺憾

時間:2017年06月14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何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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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是一百歲時仙逝的,聽母親説:外公是無病老化而死的,死前帶著滿臉的笑……

  那是我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公元1988年3月14日的《金華日報》以《戒煙但嗜酒 年老卻無病——浦江一老人喜活一百歲》為題作了報道,這是我在當年的正月初七參加了外公百歲生日宴後寫的。我是外公門下第一個靠讀書吃上“皇糧”的,為此,外公特意趕在我上班前一天舉辦百歲生日宴。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我喝了足有一斤的竹葉青,然後翻過一座嶺回家騎自行車去百裏外的鄉政府報到上班,第二天我就寫了那篇新聞。

  沒想到,在最熱的夏天,外公離我遠去了,永遠地去了屬于他的天國。那時的鄉鎮工作,收稅收費加罰款是貫穿全年的,什麼農業稅、教育附加費、公路集資款和計劃生育社會撫養費等等。因為這些工作得深入各個村子農戶,我就接觸了形形色色的農村老人,七十以上古來稀,外公能活到一百歲自然就成了新聞了。各色各樣的老人見得多了,我再回頭總結外公能活到一百歲的原因時,驚奇地發現外公每次見到我時都要説的一句話——自己養的牛,怎麼説充公就充公呢?那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家産啊!那頭牛,應該就是外公有別于其他老人的精神支柱,也是支撐外公活下去的信仰和追求。

  當年,外公養的一頭牛就在反對資本主義、大辦食堂時,被村幹部以充公為由牽去大隊部邀功。為這事,我曾多次問母親,膽小怕事的母親每次都是擠牙膏般我問一點她説一點,緊張害怕的程度儼然還是當年階級鬥爭的樣子,生怕什麼地方説漏了被人偷聽告發了會遭批挨鬥一樣。斷斷續續我終于知道了究竟。原來,農業合作化時大辦食堂,公社將鄰近的五個自然村的人都集中到中心的程家村,成立大隊部,各自然村設生産隊,要求每個自然村(生産隊)都要發揚風格將集體資産上繳大隊部,由大隊部統一分配管理使用。外公所在的大塢自然村和隔一座山的我出生的中何自然村,屬同一個行政村,只有三百多口人,處在程家村上遊的兩個山坳裏,是壺源江的源頭,離公社二十裏路到縣城四十多裏,屬于靠山吃山的窮山村。

  那時的人,被城鄉兩元結構和戶籍制度嚴格地束縛在土地上,除村幹部可以較為自由進出村子和去公社辦事開會外,一般村民就是出村訪親問友都得向隊長和村幹部請假。外公多次向公社來村裏辦事的幹部反映那頭牛的事,公社幹部都推推搡搡敷衍了事。機會終于來了。1960年,被稱為“三年困難時期”的第二年,外公以家裏無米可炊為由,請假去親友家借糧,人命關天的事不能含糊,這一點隊長和支部書記的心情倒是格外的一致,就同意了外公的請假,但要求當天去當天回。外公就半夜起床,以七十出頭的年齡步行到縣城,找到縣人民政府,講那頭牛的事。當天下午又走路回到家裏。外公等啊盼啊!一年過去也沒有等到盼到一個人來解決他的問題。

  外公不甘心,難道就一頭牛的事,要遺憾終身?思忖著該去上一級的金華市政府反映情況。于是再次以借糧為名向村幹部請假,村幹部看在他上次外出沒有異常情況,也遵守時間,就同意了。到金華有一百多裏地,走古道是最近的距離,雖要翻越兩座嶺,但外公為了那頭牛、為了這份家産,顧不了那麼多了,毅然決然到了金華。我到現在都難以想象,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是什麼力量支撐他步行一百多裏地的,難道僅僅是為了一頭牛嗎?!難道僅僅不想成為人生的憾事嗎?

  聽母親講,那次外公受到了金華市政府領導的熱情接待,承諾説一定會要求浦江方面妥善處理此事。金華市政府的領導感念老人家的不易,特意安排工作人員用吉普車把外公送到浦江縣人民政府。這下引起了縣人民政府的重視,不僅答應辦理此事,還用縣裏唯一的吉普車把外公送到車可以到達的石宅公社。公社的人就沒有那麼客氣了,寒暄應付了縣裏的人後,竟對外公擅自去金華訓斥了一番。忠實的外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般,被公社幹部訓糊涂了。無奈之下,只有一個人有氣無力默默地走回了家。第二天,村幹部輪流登門造訪,把外公軟禁在了家裏,就是出門到自留地裏去幹活,也有人跟著,生怕一不小心他會溜去。

  就這樣,外公的人身不僅被腳下生養他的土地給留住了,更給管他的人給管住了。外公很無奈,終身的遺憾也許就要留下了。但無奈的僅僅是他的身子,誰也奈何不了他的精神、他的靈魂。在我慢慢長大的歲月裏,我慢慢地感受並領悟到了——井底之蛙之所以被人看不起,就是因為屬于它的天地實在是太小太小了,它看不到小小的井圈外的世界。然而,我卻偏偏敬佩于井底之蛙的精神境界,它何以面壁一生、廝守一方小天地而無怨無悔?就因為它不僅有屬于自己的一方地,還有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它以廝守這方天地為己任,享受著小天地裏可以無拘無束的生活。縱橫看看生活在世上的我們,別以為每天有陽光雨露,但真正懂得並珍惜自由陽光的人、可以享受雨露滋潤的人,又有幾個?

  歲月可以消磨一個人的體力,但難以置換一個人的精神。後來的情況是隨著“文革”的發生和結束、隨著農村改革的進行和深入,曾經好一段時間裏,這樣的形勢讓外公感到既精彩又無奈。精彩的是,外公一直夢想可以單幹的事終于成真了,終于可以在自己的田地上指手畫腳了,那種心情不亞于第二次解放。為此,他要自己唯一的兒子開始養牛,以實現他的願望、彌補他的遺憾。看著兒子、有時是孫子每天將牛牽進牽出的情景,外公都會樂呵呵地捋起自己花白的胡須,把酒當歌問月:老天有眼啊!讓我這塊老骨頭還可以養起自己的牛啊!無奈的是,那頭原本屬于自己的牛,老百姓把它看做自己孩子自己家産的牛,卻永遠成為遺憾了。自己年事已高,越來越身不由己了。四個女兒、數不清的外甥子女中,竟有幾個早于他離世,更觸及外公內心深處的痛。在我和外公為數不多的相處一起的記憶裏,在我後來漸漸明白事理的日子裏,我分明感受到,那是外公靈魂深處潛在的一條老命對晚輩年輕生命的呼喊、一種生命對另一種生命的呼喚。外公不僅在呼喊年輕的生命,也包括早年被牽去充公的那頭牛。外公信仰公平正義,盡管事與願違、事難遂願,但一生清靜正氣的外公得以無病終老,無疑在告訴我——人這一生應該如何活著。

  處理外公後事的過程,我聽到了那個我也叫舅舅的曾經當過支部書記的有點幹部模樣的人説的幾句話:伯伯能活到一百歲,那是他前生修的福;活到一百歲沒有病,那是他一心無雜念有一顆善心;假如農村還是家長制,憑他的年齡、體力和作為,一定是個優秀的令人信服的家長太公。可惜的是,歷史沒有假如,歷史沒有對與錯,雖然歷史會驚人地重復昨天的故事,但當你還能總結昨天時,説明你還會思考明天,還在為今天付出努力。我只能假設:假設外公可以活到現在,他那頭有生命的牛也是追不回來的,但也許今天的浦江,經過“三改一拆”“五水共治”洗禮後的浦江,不論是縣裏的幹部還是鄉村幹部,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讓他可以沒有遺憾地活著、或者不把遺憾帶到另一個天國裏。

(編輯:周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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