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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冀平:我寫《甲子園》是一次特別的寫作

時間:2014年02月17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何冀平

這是一次特別的寫作,來得霍然,成得怡然

——我寫《甲子園》

□ 何冀平

  90歲的朱琳、88歲的鄭榕、86歲的藍天野、82歲的朱旭、72歲的呂中和徐秀林以及主演王姬,他們帶領著《甲子園》劇組,在2012年的首輪26場演出中創造了826萬的票房奇跡,圖為《甲子園》謝幕。  王雨晨 攝

何冀平

  北京人藝榮譽編劇。1988年,何冀平創作的《天下第一樓》演出後轟動京城,次年移居香港。為北京人藝創作話劇《好運大廈》《天下第一樓》《甲子園》。1997年應邀加入香港話劇團,創作話劇《德齡與慈禧》《還魂香》《煙雨紅船》《明月何曾是兩鄉》《開市大吉》等。

  2012年9月至10月,話劇《甲子園》的首輪演出中,藍天野飾演達觀坦誠的黃倣吾,呂中飾演優雅的彥梅儀。 王雨晨 攝

  2014年1月至2月,話劇《甲子園》進行第三輪演出,延續第二輪演出陣容,濮存昕飾黃倣吾,龔麗君飾彥梅儀。 李春光 攝 

  2012年北京人藝60周年院慶,有10項大事,其中有一項是要有一臺新戲,在9月到10月演出。劇院很多人都在為這個項目著急。2011年秋天,我在北京,來看《蔡文姬》,蘇民老師在休息室對我説,劇院60年還沒有新戲呢,你有沒有沒演過的劇本?老人家真是仁義,他沒有説讓我寫。我説,我的所有劇本的演出權都為劇院留著,有一個劇本叫《還魂香》,是用《老殘遊記》中的一節改的,情節是一件關天命案,但寫的是人性的回歸,蘇民老師説,快拿來,我説,您先看看,不合適,我寫新的。

  具體接觸我的是導演唐燁。小唐熱情、認真,從她口中我漸漸知道了對這臺新戲的更多要求。當知道要以“北京、現代、原創”為主題原則時,我沒有再把這個創作和我聯係起來,鍥而不舍的是唐燁。直到2011年11月底,在第九次全國文代會上,北京人藝院長張和平找到我,講到至今這臺新戲還沒有落實。而時間只剩下半年,他希望我參與。我説,寫現代題材不是我的長項,但劇院需要,我願意試試。

  答應了之後,我想了幾天,接還是不接?我離開劇院24年,《天下第一樓》之後,我沒有再為劇院寫劇本,接下這樣的劇本,我沒有什麼把握,可這又是這等重要的事,對我來説是冒險,觀眾會怎麼説,同行會怎麼看,會和《天下第一樓》怎麼比?我已顧不上多想,人藝的要求,我不能推卻。

  大約一個月,我拿出1000字的劇本大綱,我先請唐燁到我住的酒店,我説,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聽聽行不行,是不是不夠歌頌?聽完,我看見小唐的眼睛在放光。我説,你不要告訴張院長和吳彤(創作室主任),明天我要聽他們的第一反應。第二天,張院長聽完,當場拍板,就是這個了!

  這1000字就是《甲子園》的故事。張院長問,你要多長時間?我最快寫話劇的速度是8個月,我説,4個月吧。院長沒出聲。我補充了一句,如果有好的本子可以上,馬上換下我,我絕無怨言。

  于是我停下手裏所有正在進行的劇本,開始寫《甲子園》。

  【最先活躍起來的是人物】

  面對著一片空白,我腦子裏首先活躍起來的是人物。

  除了教我的中戲老師們,我有一些“老朋友”,這個“老”字不是“幼年交”,而是“忘年交”,他們比我大十幾、二十多歲,大多是因為《天下第一樓》而結識的文化藝術界精英。我本性不善交往,後來又長居香港,離京後很少和他們見面,但不論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見到,他們都對我一如既往,真摯熱情,關注我的寫作,關心我的生活,他們嚴謹的治學精神,待人的誠摯、真實、高尚、高貴,金子般的品德人格,深深地感染著我。

  黃宗江是他們當中的一位。2011年10月我收到丹青(黃宗江小女兒)轉給我的一封信。裏面是黃老的一篇文章《我的京劇情結——觀何冀平〈曙色紫禁城〉綺思》,發表在上海《文匯報》上,編者按寫道:“這是他最後的賜稿了,他文末對新生代的明媚寄語,我們也大膽取來,借作對本報的一種鞭策。”看到這兒我的眼淚一涌而出,此稿刊出之時,黃老已經離世3個月。他最後看的一出戲,是我的戲,最後寫的一篇文章,是寫給我的。他在文章最後寫道:“今日裏何冀平要寫的不是‘第一樓’而是天下了!曙色可轉彩霞滿天!拭目以待!”我抹去淚,馬上寫了一篇響應的文章,輾轉找到《文匯報》的編輯請求發表,題目是《九天上的一抹艷陽》,文章最後我寫道:“我不知曙色可否轉彩霞,但我會努力,以博得黃老在天之靈仰天大笑!”

  祖光老師為我的劇作集寫序,最後一句是“這序字怎一個續字了得”;

  曹禺老院長,重病中還記挂著我受過的委屈;

  詩人劉徵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寫詩送我,“驚寒欲問今何昔,第一樓頭看月明”;

  從不主動為人寫字作畫的于是之,將給我的畫作寄到香港;

  顧鑲老師為我寫過詩文;

  何西來老師昵稱我“何家大姑”;

  ……

  這張紙太小,寫不下他們對一個“新生代”太多的寄語。這些情意和寄望,是我不論到哪裏,都可以安身立命的根本。現在時興“貴族化”,許多擁有財富或權勢的人紛紛自稱“貴族”,而在我的心中,我的這些老朋友才是真正的貴族。貴族把物質看得很淡,重的是情義和品德,是可以為他人犧牲一切的君子。

  這些淡如水的忘年交,在我心中形成一道閃光的風景線,就像落日余暉的美麗和隱藏不露,帶些許傷感的明媚,這些是多麼可愛的人啊!他們的純真、真摯、真性情,使他們永遠保持一顆透明的童心,那麼清亮,不受污染,使他們永遠年輕放光。

  這幾位有金子般品德的老人,就這樣在我腦海裏出現了。

  有人説,這劇本我是為人藝的老演員量身定做的。在構思初始,我是想到這部劇最好能有兩位人藝六七十歲的老演員來演,可我沒想到來的是:90歲的朱琳、第一男主角86歲的藍天野、喜歡演姚半仙的82歲的朱旭、威武正氣的88歲的鄭榕、72歲的優雅的呂中和火熱的徐秀林……他們成功地塑造了這幾個我筆下的人物。

  【從最有感覺的入手】

  有人説,何冀平的戲都有房子,如《天下第一樓》《新龍門客棧》……這次我又寫到了房子。可能是天意,就在我寫這個劇本的前後,我有機會住過一些特別的房子:

  黑石別墅是由芝加哥的伊沙貝·布勒斯頓黑石夫人出資,為擔任過嶺南學堂(現中山大學)的首位華人校長鐘榮光博士修建的寓所。建于1914年。為紀念捐建者,稱之為“黑石屋”。2011年12月,我受邀到中山大學做講座,校方安排我住在黑石屋。古老的修繕,西式的結構,整座別墅裏只有我一個住客,夜半,風吹大樹,松濤聲不絕于耳,樹影灑在我的床上。據説,宋慶齡先生當年就是躲在這座房子裏,避過叛變者的追殺……

  2011年10月,我訪問美國邁阿密大學時,校方安排我住在一棟白色的別墅裏,著名的美國作家羅伯特·弗羅斯特曾經在此居住,寫下美妙的不朽詩篇。這座象牙白色的小樓裝潢典雅,灑滿陽光的後院鳥語花香,早晨,優雅的女主人為我準備好英式松餅、香熱的紅茶……

  東總部55號,是一座尖頂白窗、紅磚灰石的英式建築,它曾是史良女士的居所,房子中有暗紫色的地板,旋轉的樓梯,院中的幾棵柏樹都超過200年,我曾在這裏住過8年……

  英若誠先生的自傳《水流雲在》讓我讀起來放不下,他寫到,他的家在京郊西有一座避暑別墅,爺爺在山石上刻下“水流雲在”4個大字。我們去看時,大部分都被拆掉了,只剩下被改造過的,剩了一半的前廳,但磚石仍在,還殘存了一面墻,從中可以想象出當年的輝煌。

  這些古老的上百年的房子不知有多少人住過,留下過多少痕跡,有過多少故事,我身在其中,好像它要和我説話,它想告訴我什麼,讓我看見什麼。佛理説,物有見聞覺知,色聲香味。誰説物質是死的?那些靜謐無人,我一人獨處的夜晚,它們分明是要向我講些什麼……

  我要寫一座古老的,有歷史的,西洋式的,會説話的房子。

  【有了人物】

  世家出身,達觀坦誠的黃倣吾,洋派作風,風流倜儻;永遠優雅的彥梅儀,優雅像是長在她身上一樣不可分割,雖然老了,依然有著少女般純凈的情懷;軍人作風,一針見血的金震山,他的最後一顆子彈,射向的是“貪、嗔、癡、怨”;看透參悟,想以研究《易經》忘卻塵世的姚半仙,但市儈煩惱依舊找上門;大情大性,口無遮攔的金奶奶,永遠那麼火熱。

  我想寫的不是老人題材,也不是老人院的故事。要有年輕人。

  我設置了幾個年輕人,陳愛林,從小缺失愛的孩子。一所大宅給她留下的都是不堪回首的記憶,她走得遠遠地去尋找愛,但卻沒有找到,反而使她感情多次受到傷害,她眼神中的憂傷,表面的強勢,掩飾著脆弱的內心。但她的心是善良的。當她知道了房子的真相,她説出“它不是我的”,鄭榕老師説,這是金子般的語言,因為現在的社會我們聽到更多的是:“是我的!”“我的是我的,你的是我的,都是我的!”我看到很多巧取豪奪,撕破親情友情,親人為財産,友人為利益,打得鮮血淋淋的場面。愛林不是英雄式的人物,是一個轉變人物。

  金鑫是跟著金奶奶在胡同裏長大的,他善良、淳樸,對人真誠,他一直愛著心中的愛林。愛林不在,陳家許多事都是他辦的,愛林媽媽的後事,她的家事瑣事,都是他一手包辦,在他錢包裏永遠帶著她的照片,他處處維護愛林,毫不掩飾。

  戴維,生活在現實中,急于成功。他混跡在商界,所見所聞都是那一套,要在社會上有成就,就得走那樣的路子,要不擇手段,多少人就是這樣成功的。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沒有擔當、沒有責任。

  知青,受過苦的朱秀明,什麼年月都被她趕上了,那些雖然動亂但相對單純的年月形成了她的人生基調;以自我為中心的聶小玲;姚半仙的渾兒子……青年人物涉及60後、70後、80後、90後。

  劇中還有一個不出場的人物——淮生,愛林的父親。從場上人的口中,描述出這個已經去世的人物。在那些瘋狂的歲月,他曾經迷失過,失去了親情、妻子、女兒和朋友,他霸佔了不屬于他的甲子園,後來他感悟了很後悔,這是他的可貴,他認錯了,他想向女兒説聲:爸爸愛你;他想向妻子和岳父説聲:對不起;他想向他傷害過的人道歉;他想做點什麼來挽回他的愧疚,可惜已經來不及了。舞臺上那架鋼琴就是他的化身,這個情節是後加的。作曲家王立平先生只用了5天時間就寫出了主題曲,那日在他家裏,他在鋼琴前彈出這一曲,我頓時熱淚涌流。下了樓,我們都還激動不已,這時,立平先生和我同時想到了淮生,真是知音!我激動得恨不能馬上坐下就寫,于是在舞臺一角,出現了那架已經破舊的鋼琴,流淌出那個已經出不了場的淮生。

  現今經濟騰飛,物質豐盛,中國人有了基本的富足,走到哪裏都是不停地吃、喝,只講錢,想盡辦法賺錢,賺取幾世都花不完的錢,但卻忘記了人最缺失的不是錢,而是愛。

  人物、主題、情節就這樣慢慢形成了。

  【直到前額瞪出血來】

  我把自己關在香港的家裏,房子裏到處都放了紙和筆,想起什麼,哪怕是一句臺詞,一個想法,都立刻記下來,每天寫得不知時日,老公回家見房子都是黑的,只書房有一盞燈,晃出來一個黑著眼圈兒,一天沒吃飯的小鬼兒……

  唐燁在張院長一天一個電話的監督下,變著法兒的催稿,怕催得太快,又不能不催,後來才知道,那些措詞婉轉的電郵都是她老公寫的。我破了自己的紀錄,一個月拿出初稿。藍天野特別高興,他説還以為是詳細大綱呢。在只有1000字故事大綱的時候,天野老師和我談了一個上午,給了我很多啟發。我和藍老師有30多年的交情,那時候我還是個20出頭的小丫頭,在工廠做工人,業余寫劇本,趙啟揚把藍天野、宋垠、胡宗溫、謝延寧等幾位大家派來,為我和他人合寫的一個劇本排練,從那時開始,我和人藝便結下不解之緣。藍老師是導演,他不太講話,特嚴肅,我連看他都不敢看,而今30多年過去了,除了儒雅翩翩未減更增之外,他儼然變成了一位謙和善談的長者。

  初稿都是粗糙的,就像沒化好粧的女子,是不想見人的。藝委會開了閉門會議,會上有幾位力撐,他們從初稿中看到了成品。鄭榕老師知道有了院慶的新劇本,特別興奮,連夜寫了幾頁紙,分析劇本,結合的是國際國內實情,講述的是劇中人物情節、心結以至臺詞,我聽著走了神,一位年近90歲的老藝術家,怎麼會這等清晰透徹?

  可惜蘇民老師病了,我不敢去找他看劇本,但我還是去了他家裏,聽他講了當年地下黨的往事。

  吳彤給我更多的是鼓舞,那時候的我,心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很不自信,一句話可能使我放棄,一句話也可能使我再奮筆,我需要鼓舞。

  聽過所有意見後,我又回到了香港,又是一個月,第二稿出來了,這一稿改動進展最大,已經可供建組籌備排練。

  這一次我確實寫得夠快,我説需要4個月的時候,張和平院長沒有説話,那時已是1月,2月份動筆,如果4個月出初稿,就來不及排練了。戲演出了,在不同的場合,我有意無意地在談那一個月“看著空白的稿紙,直到前額瞪出血來”的過程,是為劇本不夠完美的遮掩?是為表示自己只有很短的創作時間?漸漸地,我有了更深的解意,天野老師説過這樣一段話,“劇本打動了我,因為寫的是人間真情,作者不動心寫不出來,演員、導演不動心演不出來。”我想,這次快速寫作,不歸功于我在香港練就的十八般武藝,也不是長年寫作積累的技巧,而是一次用“心”寫的寫作。契訶夫在《海鷗》中寫了一個作家特裏勃列夫,他有這樣一段臺詞,“……問題不在于新形式或者舊形式,而在于一個人寫作的時候,根本不應當想到什麼形式,只是讓文字從心靈裏自然而然地流涌出來。”《甲子園》劇本尚有缺失,更非完美,但劇中流淌出的情,是真的。

  真情地寫作,真情地演繹,得到了每晚經久不息的真心的掌聲。

  我把寫在説明書中作者的話抄錄于此:

  這是一次特別的寫作,來得霍然,成得怡然;

  這是一次特別的出演,絢麗輝煌得耀眼;

  這是一回特別的經歷,從心出發,回歸至心間。

  感謝參加演出的每一位老藝術家,感謝參與此戲的每一位創作者,你們為我筆下的文字注入生命,我用筆記下生命的刻痕。

  最後一句:能夠救贖的是良心未泯的心。

【新聞鏈接】

《甲子園》再度歸來新書出版記錄臺前幕後

  本報訊(記者 張 悅) 1月23日至2月7日,北京人藝傾力打造的原創大戲《甲子園》再度歸來。2012年首演時,人藝五代同堂的陣容堪稱“絕無僅有”。之後中青年演員接棒,在傳承的基礎上又為作品增添了新的內容。此番上演延續去年的中青年實力陣容,由濮存昕、孫茜、龔麗君等領銜,這部以愛為主題並充滿溫暖色彩的作品貫穿了整個春節檔,人藝的藝術家們與臺下的觀眾相伴一起過大年。

  作為北京人藝六十周年時推出的紀念劇目,由任鳴、唐燁執導的《甲子園》從劇本到最終的舞臺呈現都體現了人藝風格和現實主義的生命力。“拿下來了,留住了”,北京人藝院長張和平曾表示,創作之初就希望能為人藝排一個留下來的戲,並表示會將這部作品傳下去。經過前面兩輪的演出、調整,今年在春節這一檔期再度上演《甲子園》,可見人藝對這部作品已經有了充足的信心。

  《甲子園》由著名編劇何冀平操刀,成為她繼《天下第一樓》之後又一部為人藝量身打造的作品。雖然以名為甲子園的養老院為背景,但何冀平表示作品並不是將視角對準了老人,而是以養老院為支點,反映出當今社會各年齡層的人們所面對的問題,以及他們的價值觀。

  值得一提的是,2012年首演過後,成為榮譽演員的老藝術家們並沒有離開《甲子園》劇組,除了為新版演員做起場外指導外,在剛剛結束的這輪演出過程中更是現身首都劇場,參加北京人藝推出的新書《甲子園》的新書簽售會。據悉,該書的創作歷時一年,書中以圖文的形式翔實記錄了《甲子園》臺前幕後的故事。


(編輯:單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