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章競的非凡文藝成就

——寫在阮章競誕辰一百周年之際

□ 屠 岸

黃河壺口東瀑（油畫棒） 1980年11月 阮章競

　　阮章競同志是我所敬佩的詩人，同時他又是畫家、篆刻家。他主要是以詩人的身份出現在中國的文壇上。我跟阮章競同志生前交往不多，但是我是他的一個忠實的讀者，讀過他很多的作品。

　　阮章競同志在文學創作上，是一個多面手。

　　在詩歌方面，他創作的就有很多種形式。如敘事詩有《漳河水》《圈套》《白雲鄂博交響詩》等，也寫自由體，比如説《故鄉》，還有童話詩《金色的海螺》《馬猴祖先的故事》。

　　他也寫很多“組詩”，如《溯河千裏行》《夏日山村》《意大利之歌》《大軍之路》《三峽頌》《天山昆侖行》《漢中行》等。當他有了感受後，單獨一首詩不能盡情地發揮，他往往喜歡用組詩的形式抒發他的詩情。

阮章競50年代證件照片

　　他出了好多本詩集：《虹霓集》《勘探者之歌》《四月的哈瓦那》《阮章競詩選》《夏雨秋風錄》《晚號集》等，可以説著作等身。

　　他的歌劇，《赤葉河》紅遍國內，到處上演。另外還有也是歌劇的《比賽》。他不但寫歌劇，而且寫話劇，有《轉變》《未熟的莊稼》《在時代的列車上》等。

　　不但寫詩歌、戲劇，他還寫過短篇小説《割稻的故事》《清晨的凱歌》，也寫過中篇小説《白丹紅》，長篇小説《山魂·霜天》。

　　他的這些文學創作都取得了明顯的成就。像他這樣的多面手很少。

非洲青年（中國畫） 1958年12月 阮章競

　　他最主要的代表作還是大家公認的《漳河水》。《漳河水》是民謠體的詩歌，舊體的格律詩且不説，中國的新詩有三大類，一種是自由詩或自由體詩，如艾青的《我愛這土地》；第二種是現代格律詩或稱新格律詩，如聞一多的《死水》；還有一種是民謠體詩。這三種形式本身沒有高低之分，都看作家的才情、思想、藝術怎樣表達。民謠體詩歌有阮章競的《漳河水》、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還有賀敬之的《回延安》，都是民謠體詩歌的代表作。

　　我覺得《漳河水》在民謠體詩歌代表作裏面名列第一，這是我個人的感覺。

　　《漳河水》的民謠風格有很多特點，第一個特點是口語性。他的語言是經過提煉的口語，鄉土味濃，地方色彩鮮明，親切而動人。大家知道阮章競同志是廣東人，但他長期生活在北方。他把北方的方言土語經過提煉，變成了詩歌語言，有非常鮮明的地方特色。這點很不容易，他不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是從南方來的。但他深入到民間，深入到底層人民當中，採用了很多方言，提煉成詩歌語言，很了不起。比如説有這樣一句，“抽俺的筋筋搓成線/也買不下婆家心半片/還罵沒針尖！”什麼叫針尖，有個注釋，指女孩子的縫紉技術，如果不加注，讀者看不懂。但是用了土生土長的詞語，地方色彩就非常鮮明。

　　他詩歌的第二個特點是民謠風，民謠風包括節奏和韻式。“荷荷配了個‘半封建’/天天眼淚流滿臉！/苓苓許了個狠心郎/連打帶罵捎上爹娘！/紫金英嫁了個癆病漢/一年不到守空房！”節奏非常鮮明，每個詩行是三個頓。每個詩節是四或六個詩行，又是押韻的。第一個荷荷的兩行用an韻，第二個苓苓的兩行用ang韻，第三個紫金英的兩行：第一行用an韻，第二行用ang韻。這裏面有一種對稱美，又有一種參差美，交叉進行。看起來很自然，實際上有精心的安排。民謠風韻律表現非常明顯。

紅梅

　　他的詩歌第三個特點是形象性。三個姑娘的命運都由故事情節表現出來，排斥了公式化、概念化、教條化。詩必須以形象思維寫出來，和理論的邏輯思維是不一樣的。這首詩是對舊社會的控訴，但不是用標語口號，而是用形象，這裏面有故事，有情節，有人物，有性格。理論家可以寫社論，可以寫評論，詩人不行，詩人必須用形象，用詩的語言來控訴舊社會。阮章競的這首詩體現出形象的震撼力。

　　他的詩的第三個特點是抒情性。抒情可以抒歡喜的情，可以抒憤怒的情，可以抒悲哀的情，也可以抒控訴的情。《漳河水》卓越地發揮了對舊社會控訴的情。比如説“聲聲淚，聲聲淚/聲聲淚淚山要碎！/桃花塢，楊柳樹/漳河流水聲嗚嗚！/有心喝幹這漳河水/不能咽盡眼前淚！”這裏邊帶有很強的抒情性，節奏有起伏的抒情味，押的韻式有回環往復強烈的抒情味。聲聲血淚，字字衷腸，不能説是“一唱三嘆”，這個“嘆”字不合適，應當是“一唱三哭”。旋律鮮明，節奏強勁。憤怒的旋律，抗議的旋律，控訴的旋律，這種旋律充分體現了抒情的功能，把新詩的抒情功能發揮到極致。《漳河水》在中國詩歌史上佔有崇高的地位。

　　下面我談一談我對阮章競繪畫作品的感覺。看《阮章競繪畫篆刻選》中的油畫棒和色粉畫，他是這種繪畫的能手。他的才能表現在他能夠主掌、調動色彩，他是色彩的統帥，是色彩的指揮官。他喜歡用藍色：深藍、淺藍。也喜歡用綠色：深綠、淺綠，還有紫色：青紫、赭紫，都有感情在裏邊。他用顏色表達他的感情和他的悟性。比如有一幅畫《黃河壺口東瀑》，土黃和淡黑顯示一種奔騰不息的激情，不只是壺口瀑布的激情，也是詩人的激情，是借壺口瀑布，用色彩，用線條表現他本人的激情。還有一幅畫《交城卦山古柏山道》，用青紫和赭色來表達古道的深邃、幽清，也表達了阮章競的人格力量，高潔的人格通過色彩表現出來。

交城卦山古柏山道

　　他又能畫國畫，掌握了國畫的三昧。但他的國畫裏邊又蘊含著西方繪畫的元素，有後印象主義的一些元素，隱藏其中，糅合其中。所以他的國畫跟過去傳統的國畫不完全一樣。話又説回來，他的油畫棒畫還是以體現中國山水風韻為主，不是完全模倣西方的東西。他是中國彩墨的元素和西方後現代印象主義的元素相互融合的作品，而且以中國為主。他是中西合璧，和西中合璧。他沒有偷換西化，而是保留了中國畫的特點，又吸收西方畫的元素的一種成功的創造。

　　阮章競有很高的素描功底。素描是繪畫的基本功。他畫了一幅黑人青年，你要看一看他畫的人物形象非常到位，如果沒有素描的功底，人像不可能畫成那樣。一個黑人青年，是個側面個形象，面部的輪廓鮮明，眉毛、神態，還有非洲黑種人的人種特點，都描繪得如此精確，一絲不茍。

　　阮章競的書法主要是行草，氣韻生動，如行雲流水。他在書法裏體現出一種人格美。古代有一個皇帝問一位書法家，為什麼寫得那麼好，書法家回答説：“心正則筆正”，心正了我的筆就正了。我覺得阮章競書法作品裏體現了他的心正，也就是他的人格力量。

阮章競1993年留影

　　還有他的篆刻。篆刻，我不懂行，但是我也喜歡欣賞。他的篆刻有很濃的石味，就是石頭的味道。過去木刻家講木刻要有木味，木刻作品沒有木味就不是木刻了，變別的東西了。他的篆刻有石頭的味道：剛勁，但又是剛柔相濟。在方寸中見天地，很小的地方見很大的天地，有間架，有結構，有安排，有大小，有對稱，這是中國特有的精神美學。阮章競都掌握得很好。

　　所以我覺得阮章競同志是多面手，他達到多方面的藝術成就，詩人、作家、畫家、書法家、篆刻家。

　　另外，我看到阮章競的照片，非常俊美，無論是青年時代還是到了後來。當然這是外形，但外形體現他內在的精神。唐代杜甫有首詩叫《飲中八仙歌》，其中有句“宗之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崔宗之是與杜甫同時代的一個年輕人，這兩句話可以借來形容阮章競青年時的風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