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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昆劇團團長谷好好:這輩子我“嫁”給了昆曲

時間:2014年03月28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王新榮

這輩子我“嫁”給了昆曲

——專訪上海昆劇團團長、昆曲表演藝術家谷好好

谷好好生活照

谷好好在《扈家莊》中飾扈三娘

  “好好”,究竟是真名還是藝名?“好一個女子”,“好上加好”……谷好好,一個可以讓人生發太多猜想的名字。用谷好好自己的話説,其實,這個有趣的名字僅僅是源自父母的一種期許,本是想要一個男孩,結果沒能如願,名字裏寄托著老人的一種願望。于是,雖生的女兒身,但父母從小就把她養得像個男孩子一樣,英姿颯爽,性情開朗,儼然一副男兒做派。再加上常演刀馬旦的緣故,谷好好自嘲“其實我就是一名‘女漢子’”。

  28年前,為了追逐自己的藝術夢想,一個剛滿13歲的溫州女孩,坐了整整20多個小時的長途汽車闖蕩大上海。28年來,她的生命只和昆曲相約相守,一桌二椅、刀槍劍戟就是她的世界。舞臺上,她唱念做打、耍刀舞槍,樣樣在行,活脫脫一個“女漢子”;謝幕後,她是練功房裏“累不死”的“女戲癡”。如今挑起上海昆劇團重任的她,從“女戲癡”搖身一變又成了團員們眼中的“工作狂”,谷好好從未停下自己的腳步。“現在回想起過往的一切,包括我的名字、經歷、從藝生涯的種種,倣佛冥冥中自有注定,真的很難解釋,有些奇妙。”谷好好説。

  不愛文戲愛武戲

  13歲的年紀,谷好好就只身來到了上海。“我來上海的動機是‘不良’的,最初並不是抱著對昆曲的一腔熱情來的。”小小年紀的谷好好懷著一份童真打量著周圍的世界:上海是個大碼頭,可以開開眼;上海有冰激淩,有好多好吃的;到大上海了可以讓家人感到榮耀。但恰恰因為從小有舞蹈打底,參加考試的谷好好竟被坐堂的京昆大師俞振飛一眼看中,從此與昆曲結下了不解之緣。

  “性格決定命運。”談起學武旦,谷好好笑言這大概跟她自小生就了男孩子的性格有關。“開始是跟張洵澎老師學閨門旦,我總覺得那不是我該幹的事,卿卿我我、扭扭捏捏的跟自己性格不合,像刀馬旦那種精氣神,在臺上舞刀弄槍、大打出手才過癮。”

  谷好好回憶,那時她常常上課舉手説要上廁所,結果溜到隔壁的武旦班去,在窗外偷師,滿腦子轉的是大刀、靠旗和棍棒,似乎心中有一柄劍,有一種衝動,想去學武旦。一個偶然的機緣,她聽説王芝泉老師名震全國的折子戲《擋馬》裏的絕活“雙腳掏翎子”至今還沒有學生能繼承下來,就興奮地跑去毛遂自薦,要求把這絕活學到手。

  “從小就喜歡看王芝泉老師在舞臺上演《盜庫銀》《盜仙草》,很佩服她,怎麼那麼神奇、那麼好的武功啊,我覺得我也可以。因為小的時候練過舞蹈,我的腰腿功特別好,好像所有的條件都已經為我準備好了似的,真真是天注定的。”谷好好説,她骨子裏就是有這麼一股韌勁,凡是她追求的就永不放棄,哪怕是長久地等待。“八年坐科,我從昆三班二、三年級時起,就想學武旦,一直等到六年級才等到這麼一個機會,王老師把我從閨門旦組借到刀馬旦組,結果一借不還。我就這樣走向了短發翩翩的‘女漢子’之路。”谷好好自嘲道。

  得一“戲癡”的雅號

  當團長之前,谷好好在團裏的生活非常簡單,就是集體宿舍、上昆排練場、昆曲舞臺三點一線,谷好好説:“在團裏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跟老師學戲,每天不變的就是練功,從早到晚三遍功、四遍功的練。”谷好好因此得一雅號“戲癡”,同事和同行們常常親切地稱呼她是“吃不飽的谷好好,練不死的谷好好,學戲練功的胃口真大真好。”

  其實,女漢子也有柔弱、彷徨的時候,也有累得實在支撐不了的時候。對一名武戲演員來説,28年的堅守練功的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曾經有那麼一段,我拿著武旦刀,拿著槍,就在地毯邊上走來走去,要不要練,要不要練,我暗自問自己。我知道一練起來就是兩個小時,滿頭大汗筋疲力盡,甚至多年積下的傷痛會反復折磨你。”但谷好好最後還是挺了過來。“今天如果我沒有練功我會有一種負罪感,就好像我作弊了一樣,我會自責。”谷好好説。或許沒有這樣的堅持也就不會有舞臺上的精彩,正所謂“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説起來簡單,難的是長久的堅守,更何況是一輩子,而且還是在傳統戲曲面臨各種挑戰,某種程度上正在被邊緣化、有些前路迷茫的時候,是在各種娛樂手段更加咄咄逼人、讓人視線更加迷離的時候,數十年如一日的禁得起誘惑,耐得住寂寞,這樣的抉擇,就顯得尤為彌足珍貴。

  在我採訪的過程中,谷好好説,28年的從藝經歷在她的腦海裏有一個瞬間的閃回,像在過電影。從她最初拎著跑鞋到王芝泉老師的刀馬旦組裏學戲那天起直到此時此刻,她都不曾放慢自己的腳步。谷好好常常疑惑,“我的時間去哪兒了,我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別看一出《擋馬》,一出《扈家莊》,或者一出《盜仙草》,一出《昭君出塞》,一出出戲的積累,每出戲背後都是為之付出的時間、精力和情感的投入,這是無法估量的,包括到後面的大戲《一片桃花紅》《紅泥關》《白蛇傳》《寶蓮燈》《白蛇後傳》等,時間點點滴滴地流淌,汗水和淚水點點滴滴地匯聚,不變的還是谷好好那份對夢想癡癡的守望。

  從拿刀拿槍到

  拿話筒拿人心

  2009年,谷好好走上管理崗位。她要擔起昆曲傳承的重任,管好隊伍、管好上海的昆劇發展。原來的自己只會站在舞臺上,簡單地享受觀眾的掌聲。今天,她學會了坐在舞臺下,為自己的同事和同行獻上掌聲。

  從一名演員到一團之長,看起來簡單,做起來難。然而谷好好卻來了個華麗轉身。“帶好一個團隊不容易,那是一棵菜的精神,以前我可能是拿刀拿槍拿十八般武藝樣樣都拿,現在是拿紙拿筆拿話筒拿人心。”從昆大班到昆五班,要保持老藝術家們依然活躍在舞臺上,要吸納一大批新學員進團,人才梯隊建設難度之大,可想而知。于是,谷好好不得不面臨一大堆新的事務:學財務、學行政管理,甚至還要學心理學。每天都會有很多人提出不同要求,而最重要的是得擔起出人出戲出效益的院團發展的最根本的重任。“從《景陽鐘》開始,從前期的題材策劃,排什麼戲要醞釀,找好題材後還得經過專家論證,再請創作團隊,一位一位請到,一個一個合同簽下來,一份一份責任書壓在自己身上,到最後什麼時候落地排練還得申請資金,資金到位了,所有外請團隊在上海合作得愉快否,時間保證、藝術體現如何,到哪個劇場去演出合成,請哪些專家來開會後期怎麼修改,一路兩年下來沒停過,這叫出人出戲。”谷好好一口氣述説完了一出戲是被如何磨出來的。她認為,每一個細節都決定著這出戲的命運,每一個細節都彰顯著一種管理思路,每一個細節都代表著一個院團的品格,所以每處細節都需要細致地去籌劃、分工和實現。谷好好的辛苦沒有白費,最終上昆還是把黎安推向了中國戲劇最高獎梅花獎的舞臺,讓戲曲界知道,上海昆劇團不只有個谷好好,還有個小生叫黎安。

  上海昆劇團曾經經歷過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一段慘淡,唱戲的人站在臺上,大幕拉開,下面的觀眾卻寥寥無幾,這樣的場面,無論是小到對演員還是大到對一個劇種的傳承發展都是一種傷害。因為演員離不開舞臺,更離不開觀眾。“我們的演出不能幕一開,鑼一敲就上演了,我們得賣,得吆喝,得策劃,告訴觀眾我們的作品好在哪裏。”谷好好説,讓更多人了解昆曲、喜歡昆曲也是一個昆曲院團的責任。于是,推廣普及策劃營銷昆曲,就被提上了議事日程。從昆曲“周周演”,把舞臺交給新人到每周末的“follow me京昆跟我學”通過會員俱樂部培養固定的“昆蟲”戲迷群;從昆曲進校園到情人節檔主打才子佳人戲、六一兒童節推出親子套票等打造節日品牌再到拓展銷售渠道甚至在淘寶上售票……這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今年已經40多歲的谷好好還沒有自己的孩子,本應是圓夢、摘果子的時候,可谷好好卻選擇了甘做綠葉捧著別人。身邊的人常常説谷好好當了團長以後,每天的三遍功沒有變,只不過晚上的練功不是在練功房而是在辦公室裏。因為一到晚上,谷好好辦公室的燈總是亮著,從“戲癡”到“工作狂”,谷好好又得一個雅號:“拼命三郎女團長”。

  愛恨交加,是谷好好當團長後的切身感受。她説:“看到我的團員在臺上演出,他們謝幕一次,我都會流淚一次。”谷好好坦言,這個淚水是很復雜的,一方面是高興,一方面也有遺憾。“我多麼希望我是臺上的那個演員,我也多麼想擁有這麼一臺戲。”

  谷好好之于昆曲,用她自己的話説,“80年代,我視昆曲為一份生存;90年代,它是我的一份事業,是一種藝術追求,我要成為一名德藝雙馨的好演員,把昆曲做好做強,像自己的名字一樣,好上加好;從90年代後期到現在,那是我的生命,我要為之付出一生無怨無悔,這輩子我‘嫁’給了昆曲,為它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編輯:孫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