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從謎語開始

“趴耳朵”曾是成都街頭流行的公共交通工具,如今只能在記憶中尋覓它的身影
成都之謎
還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在《北京晚報》上看到一則謎語,謎面是:“1949年10月1日”。還沒看要猜什麼,我就笑起來,這是誰出的謎語?真傻!還用猜嗎?國慶節唄!大不了多幾個字: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還會是什麼?可是,拿眼往下一找,哇噻,謎底要猜:三個城市名!這回,輪到我傻了。啊?一個日子,猜三個城市名?這……結果,腦殼進水也木有猜到。眼巴巴盼到第二天晚報來,急忙翻看昨日謎底,居然是——
重慶、北京、成都!
還是沒明白,為什麼是這三個東東?
語文老師説,咱們北京早先就是中國首都,後來國民政府遷都南京,1949年10月1日,北京又重新成為首都。所以,重新慶祝北京成為首都——重慶北京成都!
哎呀,真有高人,瞧這謎語出的!
謎底大白。我也知道了,中國有個城市叫成都。
聽成都人説話
生在北京,長在北京,沒去過成都。直到後來,1969年夏天,我上山下鄉來到雲南農場,兩年後又從農場來到駐滇部隊,在陸軍四十二師宣傳隊當了文藝兵,認識了來自成都的戰友。那天早上,聽到兩個人説話,一個是唱歌的魯牛,一個是跳舞的慶生,兩個都是成都人,他們的對話,真好聽,真好玩,真成都!
那是個冬天的早上,天很冷,又是周日,大家都縮在被窩裏不起來。只聽魯牛小聲叫慶生——
慶生,慶生,我跟你説,昨天裝臺,我抬著一個木箱直傲牙(咬牙),龜兒好沉!余光裏看見前頭有個女娃兒也抬了同樣一木箱。我好不容易放下,一看那女娃兒是彭玲玲!慶生,二天(以後)你可不要惹她哦,你莫看她瘦喲,她勁兒好大!
慶生好像還沒睡醒,嘟嘟囔囔地説,你説啥子!
魯牛説,我説跟你跳芭蕾舞的彭玲玲,你莫看她瘦喲,她勁兒好大!那天我看到她跑到禮堂那邊的茅房切(去)方便,我在宿舍外正跟老鄉在擺龍門陣(聊天),玲玲方便完後往回走,曉不得是哪個男兵躲在窗子裏拿小鏡子反射太陽光晃她的眼。我正擺得高興,突然後背咚地挨了一砣!我回頭一看,玲玲捏著拳頭瞪著鳳眼狠起吼,魯牛,你為啥子要晃我!我疼得龜兒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我説,蒼天啊!大地啊!我啥子時候晃你羅,哎唷,哎唷!一直到現在,天陰下雨我背上挨的那一砣還疼得很!所以嘛,慶生,你跟她兩個跳芭蕾,你跳大春,她跳喜兒,跳就跳羅,你可不要惹她哦!
聽聽,成都人説話,多好聽,多快樂!
四十多年後,我們這些老戰友歡聚一堂,青春成過往,兩鬢多染霜。濃粧掩面婦,昔日美嬌娘;如今白頭翁,也曾少年狂。聚會中,圓號一吹,慶生跟老搭檔彭玲玲再跳一曲芭蕾舞《北風吹》。彭玲玲也是成都人,一個演大春兒,一個演喜兒,舞姿不減當年。一招一式,婀娜多姿,把一幫老頭兒老太太都帶回了浪漫青春。
雙人舞最後有一個經典造型,喜兒要站在大春兒的膝蓋上,高端洋氣上檔次。可是,你想啊,畢竟老啦!大家起勁兒鼓掌,加油給力。
彭玲玲上了兩次都沒成功,慶生鼓勵她:再來嘛,來!
彭玲玲説,我怕把你的老骨頭踩垮嘍!
余慶生笑道,我還怕老婆婆萬一掉下來中風那才麻煩喲!
在大家的歡聲笑語中,兩個成都人上膝蓋成功!
交上成都朋友
誰呀?成都畫家劉學倫。
當初認識學倫的時候,也是在師宣傳隊。那時,他手裏拿的不是畫筆,而是琴,一把中提琴。他在我窗外的樹叢下認真拉著,發出鵝叫。
我問,你拉的什麼曲子?
他説,亮豬!
什麼?
我再問了一遍,才明白他説拉的是《梁祝》。
這也叫《梁祝》?梁山伯祝英臺兩位大英雄誰放過鵝呢?好像誰也沒放過。拉《梁祝》居然拉得像鵝叫,也被招到師宣隊來充數,去四川招人的朱隊長是不是拎了人家的臘肉?説不定還是青城後山的老臘肉呢!
我冤枉了朱隊長。學倫來自成都一書香門第,高挑、白凈,鼻梁奇怪地凸起,別具一格。他的特長不是拉琴學鵝叫,而是畫畫。用筆蘸上顏色能在紙上大鬧天宮!所以,在師宣隊,他負責畫舞臺布景。我呢,寫劇本。兩人配合默契,臭味相投。學倫畫的布景真叫絕,有一次他畫了一個櫃子,裏面放了一雙球鞋和其他雜物。打掃禮堂的老胡,弓著腰走上去,嘴裏嘟嘟囔囔説,是哪個把櫃子抬在這兒放著!説著,要把它搬走。手一伸,才發現是畫的,眼珠子瞪得掉出來。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和學倫先後離開了部隊。我回到北京,學倫回到成都。我在人民文學出版社,他在四川人民出版社,各自從事編輯工作。後來,他又調到位于成都雙流的西南民族大學,成為藝術係教授。轉眼幾十年過去了,學倫已經成了著名畫家。最近看到他畫的巨幅國畫《金沙祭》,悲愴的場面讓我悚然、讓我震撼、讓我淚從心中涌。前不久,他榮獲北京電影學院最佳優秀指導教師獎,前來北京領獎。我去接他,約好的時間,約好的地點,出站的人流幾乎散盡,我卻怎麼也沒找到他。正疑惑,正躊躇,忽然背後有人拍我肩。回頭一看,正是他!只見他頭發全白了,看上去像戴了一頂白色的羊絨帽。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會在人流中錯過他。因為,我要等待的,我要尋找的,是那個在樹下用中提琴認真地把《梁祝》拉成鵝叫的高挑、白凈、鼻梁奇怪凸起的“托瑪”,而不是眼前這位白發蒼蒼的教授。
這一刻,我才覺得什麼叫老了。
我們都老了。
但我們都還活著。
我們的心永遠年輕!
坐上成都“趴耳朵”
我轉業回到北京後,因為寫作,有了稿費。雖然每千字只有六塊,可是,那是什麼年代啊!七十年代,錢值錢啊!五毛錢可以大吃一頓!有了錢,我就帶著愛人和孩子自費旅遊,第一站就來到成都!
那年月,出門沒聽説誰住賓館的,什麼四星五星啊!大家都窮,都投親靠友。當然了,我就住進劉學倫家。第一站去成都,也是因為成都有他!真是好戰友啊,夫妻倆把唯一的臥室讓給我們住,他們一家三口就住在外間的小客廳裏。學倫家住在磨子橋,一個名字很好玩的老街巷。也許以前那裏有座橋?好像沒看到。也許,以前橋兩旁就是制作或出售用來磨麥子或雜糧的石磨的集中地?好像也沒看到。吃的直接就是大米白面,就算有人制作或出售石磨也鮮有成交了。
磨子橋的街上很少見到小汽車,連公共汽車都不多。當時成都老百姓的交通工具主要是自行車。大家都騎車,馬路用不完。出租車是什麼?就是在自行車旁邊焊一把小椅子,客人坐在椅子上。一車帶一人,司機用力蹬車前行。這車有個很奇怪的名字,我是從學倫嘴裏聽到的。我們出去玩,近處走著去。遠處呢?怎麼去?學倫説,坐“趴耳朵”!我沒聽明白。什麼耳朵?等他帶我們來到巷口,叫了一輛改裝好的自行車,讓我坐上去,我才笑起來。我問,這車為什麼叫“趴耳朵”?他説誰知道啊,大家都這樣叫。我坐上去,晃悠悠,很舒服。又看看小椅子焊在自行車一側,很像自行車長了一只耳朵,也許這就是起名的原因吧。我把坐後感告訴學倫,他笑著説,不對,不對,誰長一只耳朵啊?説完,他摸摸自己的耳朵。
這個“趴耳朵”之謎,直到去年歲尾,前來成都參加《青年作家》組織的“文學名家看成都”採風活動,詩人葉延濱才為我解開。他從小生活在寬窄巷子,對成都民俗了如指掌。他説,這種“趴耳朵”,原先是老公帶老婆出門用的,比如去菜市場買菜呀。老公蹬車,老婆坐車,很安逸。為什麼叫“趴耳朵”,是説老公怕老婆,或者説愛老婆,耳朵根子軟,一切聽老婆的。成都話管軟叫“趴”,“趴耳朵”就是軟耳朵,猶似當下的“氣管炎”(妻管嚴)。老婆説去菜市場,老公説來羅!忙推出“趴耳朵”讓老婆坐下,又叫一聲坐穩,然後使力蹬起車子,全心全意前往老婆指定的地點。這樣,一來二去,這種車就被喊成“趴耳朵”。再後來,在成都交通工具不發達且人人都窮的日子裏,這種專供老婆用的“趴耳朵”,被挖掘出載客掙錢的特異功能,于是成都的大街小巷,“趴耳朵”車水馬龍。還是在此次採風的路上,成都詩人葉浪又補充説,這個“趴耳朵”的説法,最初是從農村來的。農村養狗看家,厲害的狗耳朵總是直立著,膽小的狗耳朵就愛耷拉著,被叫成“趴耳朵”。何時由狗説到人,由農村進化到城市,時間有待考證。哈哈哈!説罷,葉浪笑起來。笑聲是成都口音,帶詩人氣質。
所以我要用這麼一大段來講七十年代成都的“趴耳朵”,是因為成都現在再也見不到或極少見到“趴耳朵”了!猶如磨子橋見不到石磨。
可是,當年,“趴耳朵”給我們帶來多少窮歡樂啊!你想想,兩家人,大人加孩子共六口,出行一次就要叫六輛“趴耳朵”。六輛“趴耳朵”,浩浩蕩蕩,出沒于成都大街小巷,蔚為壯觀!而且,很便宜,好像是五毛,或是一塊。更為難忘的是,我們一家小住成都期間,磨子橋那個巷口外,從早到晚就停了一大排“趴耳朵”。為什麼?就為等候我們從巷口出來!那年月,“趴耳朵”再便宜,也是奢侈品。坐的人不多,錢很難掙。所以,幹這行的,口口相傳,説這巷口裏住了從北京來的有錢人,一出來就要六輛“趴耳朵”!于是,個個推車守候在巷口,從早到晚,排成一排,眼巴巴等我們出來。也蔚為壯觀!
俱往矣,這一道成都風景再也不會有了!
當下,守候在繁忙的成都雙流國際機場外排隊等客人的出租車,浩浩蕩蕩,恰似長龍。用北京話説,那叫“趴活兒”。也是一個“趴”,但此“趴”非彼“趴”!
三十多年過去了,成都像一個老人,慈眉善目白發三千,從遠古的金沙向我們走來;成都又是一個青年,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繁花似錦;成都還是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兒,天府新區眼下還是荒郊野地,可通天大道已在修建中,一個全新的成都將要誕生。
(編輯:單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