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東城墻
甘肅禮縣固城鄉有一處方方正正的城墻,高約五米,寬約四米,墻內修六院房屋一處祠堂,還有一處砌起墻基已開工的宅基地,這處宅院,在解放的槍聲中擱置至今。墻內一律為馬鞍架瓦房,上廳房下廈房,左右垂耳房組成的四合院。廳房均修得高于其它三面房屋,院落由青石板鋪墊,大門修得大方樸素,不同的是每院房的大門右側坐只石獅子娃娃,獅子娃娃的兩鼻孔穿根拴狗鐵繩,看似極為普通的大門因石獅子娃娃牽著看門狗,便隱含了許多與眾不同的東西。墻裏掘口水井,冬天下雪,雪花掩蓋水井邊沿,僅見井口冒縷縷熱氣。六院房屋之間的祠堂莊重幽靜,堂裏供陳家族譜和一只石頭瓶,終年由兩只香火彌漫的石爐陪伴。每年農歷正月十六,墻內墻外的人早早到祠堂去摸一摸石頭瓶,來年的疾病災禍便在一摸之間遠去。
從春到秋,墻內房屋前後,花開花落,果實成熟。城墻上面的一些地方被開為菜園子,種韭菜、包包菜、大豆、洋芋等蔬菜莊稼。墻臺四季搖曳桃杏樹、核桃樹,城門洞的大槐樹挺拔蒼勁,高出城墻幾十米。每年春季,老槐樹開滿雪似的花,像飄浮在城墻上空的龐大雲朵,這時的老城墻猶如一只風一樣搖晃的巨大花籃。
站在堡子梁往下看,城墻似一枚扣壓在固城河邊的古老印章,又像一位氣度不凡的主人,河對岸兩排泥瓦房組成的固城街,更顯得是一位卑微的仆人。街中央的大柳樹與城墻內的老槐樹,像兩雙綠色大手呵護著兩個村莊。傍晚,鳥喧鬧著從四處飛向大柳樹和老槐樹,星空下,樹梢枝頭密密麻麻的鳥兒像兩棵老樹繁盛的果實。清晨,鳥又像秋風吹落的樹葉,嘩啦啦飛下樹。但有一點,大柳樹上的鳥始終不會飛到老槐樹上去,而老槐樹上的鳥也不會飛到大柳樹上去。隨著時光的寒暑替換,固城街上的人始終平平安安,老城墻裏的人則大起大落。
城墻是從四川逃難到固城的陳姓人家修築起來的。
小時候,聽陳阿爸講“踩金鞋”的故事:“某年春天,槐樹花開,城墻內張燈結彩,陳家為兒子舉辦隆重婚禮。花轎落地,當象徵‘福、祿、壽、喜’的喜錢撒向花轎四周,新娘頭頂紅蓋頭含羞走過,迎親的人們發現,新娘小巧的腳印清晰地印在地面,腳印在人們眼前陷了下去,陷下去的土層裏,出現一壇壇馬蹄銀。新娘子因為踩住了馬蹄銀,成為城墻裏最受尊重的媳婦。當天,前來看新娘的城墻外的女人,也由此得到一只夢寐以求的銀手鐲。”這故事足以説明當年陳家人生活的富庶。據説新媳婦長得:杏核(讀hu)眼睛圓又圓,線桿鼻子端上端,櫻桃小嘴一點點,糯米牙齒尖對尖,白啦啦脖子銀項圈。
這位吉祥的女人年老過世後,城墻上飛來一只麻鷯鳥,圍繞老城墻飛來飛去地叫“二姐姐,回來……”,因叫聲美妙悅耳,後來的固城人都喜歡養麻鷯,春天到來,固城河邊此起彼伏的“二姐姐回來……”倣佛是春風裏碰撞的銀鈴,纏綿不絕。
陳家人的生活,被後來者講成故事:“從前,東城墻裏有六兄弟,個個長得英俊貌美,每天早晨騎上白馬踩上凳,從城門洞出來,到地裏去幹活,六兄弟辛苦勞作,務的莊稼笑呵呵的。一天,固城河下遊刮上來一股黑旋風,旋起城墻上面的樹葉與塵土,旋成一只大篩子,蓋住了東城墻,當時,城墻裏的天剎時黑了。突然,那股旋風‘嘭’一聲掉進城墻裏。第二天早晨,陳家老爺梳洗完看鏡子,看不到臉卻看到了後腦勺,他驚呼‘完了!’時間不久,城墻裏的六兄弟定為惡霸地主,從此浪跡天涯。從那以後,城墻裏無處可去的家神堂神,和曾經向陳家尋吃討要的餓神、化風化雨的瘟神,黏附陳姓,過世後還牽挂著陳家財富的遠親,夜裏跟著河流,遠山遠水地走來,聚在城墻邊,點燃背上的火爐,一律的綠臉紅胡子,放開嗓門唱歌罵人,賭咒發誓,打架鬥毆……”李家爺講完故事,仰身長嘆,繼而抱頭痛哭,母親做好臊子面端過去,李家爺吃得一咽三噎。
李家爺是陳家的親外甥。
大人嚇唬小娃娃的歌謠有:“綠臉紅胡子,脊背裏背的火爐子。”夜裏想象,每次都倣佛看到妖怪從屋頂徐徐降落,便嚇得捂進被窩,睡著後仍感到“綠臉紅胡子”還在房裏走動。長大以後,在李家爺不厭其煩的講述過程中,故事情節的變化和語氣中流露的惋惜,讓我對故事本身産生過懷疑,就是説,李家爺是否利用“綠臉紅胡子”的虛擬形象來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
聽老人們講,早年陳家人翻過分水嶺到武山、甘谷一帶請來私塾先生,給他們的孩子們講四書五經。固城著名的上磨先生就是偷聽過私塾先生講課的人。他説,他在放牛的時候,偷偷聽東城墻裏的先生講課,才讓他的心智得到開化。否則,固城山梁上的藥草就白長了,正因為聽到私塾先生的講課,他才開始識別藥與草的不同之處。
童年有月無月的夜晚,小夥伴們追趕著從村口跑進村莊,從村莊跑到村口,高聲叫唱:“綠臉紅胡子,懷裏抱的媳婦子,脊背裏背的火爐子。”用以增加玩耍的樂趣。歌謠裏的“綠臉紅胡子”更像一位慈祥的男人,懷抱他的女人,背著他們的家當四處流浪,又給人以親切的想象力。
在偏僻寒冷、交通不便、貧寒饑苦的北方山區農村,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城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一件事。固城至今仍是荒蠻之地,上世紀90年代後期因埋設光纜,在山間便道的基礎上打通一條路。峽谷中七十二道路腳不幹的固城河,上世紀80年代中期亦在便道的基礎上加寬修通,硬化後脫落,斷了修,修了斷。集市亦是上世紀80年代後期扯起來的農村集市,在這種典型的自給自足的北方山區農村,村落皆在山野之中,沒有市場經濟的推動,盡管古老的先秦文明在那一帶孕育,可近一兩千年來,固城早已被時代文明淘汰了。那麼他們是富商還是宦官?他們為什麼要在固城修城墻,打算長期生活下去?就在今天,相信每一個固城人抑或到過固城的人都會想,在那片土地上修起一座雄偉壯觀的土城墻,顯然是個奇跡,也是個謎團。
新中國成立後,城墻內的房子分給城墻外的貧下中農。一時間,住進城墻裏的窮人帶著驚喜與驚恐的表情談論,城墻內的房子裏面,夜深人靜時,有飛金走銀。具體表現是先從墻壁閃出道道亮光,亮光攜帶金銀撞擊聲,從一面墻壁飛出穿過另一面墻壁飛走。三十年後,流浪新疆的陳阿爸,老年拖病回到家鄉,安身在政府分給他的街道上的貧下中農住過的老瓦房裏,種莊稼養活自己,幫助別人家收割打碾,閒下來的時候讀書,給村民講故事,似乎活得樂觀自在。
曾有人問陳阿爸城墻裏飛金走銀的事,他淡然回答道:“亮光是從外面的世界照進去的。”
(編輯:單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