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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烈文今年一百一十——以《中流》半月刊為中心

時間:2014年05月09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陳漱渝

  安葬魯迅時共16位抬棺人,其中有一位叫黎烈文。他是教授,經魯迅摯友許壽裳推薦,曾在臺灣大學文學院西洋文學係執教20余年。他是翻譯家,對日本文學和法國文學研究頗深,翻譯過《紅與黑》《法國短篇小説集》《梅裏美選集》《紅蘿卜須》《兩兄弟》等法國文學名著,其中影響較大的是《冰島漁夫》。他是編輯家,主編過《申報》副刊《自由談》《改進》半月刊(月刊)、臺灣《新生報》等。他廣為中國大陸讀者所知,則主要由于他在《自由談》主持筆政期間跟魯迅關係密切。他的編輯業績跟魯迅的文學業績相互輝映,成為了一段文壇佳話。黎烈文1904年5月18日(農歷4月4日)出生在湖南湘潭,今年是他的110周年冥誕。

  黎烈文跟魯迅相識相交是在1933年至1936年。據《魯迅日記》統計,在這三年中,他跟魯迅的交往多達200余次,黎烈文致魯迅信73封,魯迅致黎烈文信80封(現存32封)。黎烈文主編《申報·自由談》時,魯迅共投稿135篇,平均每月7篇。可以説,魯迅的雜文集《偽自由書》《準風月談》就是他們友誼的見證。尤其值得提出的是,在上世紀30年代中期,上海文藝界結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黎烈文跟魯迅立場一致,觀點相同,互相支持呼應。著名的《中國文藝工作者宣言》就是由黎烈文、巴金分別起草,魯迅修改合並,文字難分彼此。這是友誼深厚的一種最高境界。下面,試以黎烈文主編的《中流》雜文為中心,補充介紹一些有關情況。

  《中流》是一種文藝半月刊,1936年9月5日創刊于上海,“中流社”出版,黎烈文主編,上海雜志公司發行,16開本。1937年8月5日出至第二卷第十期終刊,共出22期。這是一份在抗日救亡運動高潮中創辦的刊物,也是魯迅用最後的心血澆灌的一份刊物。當然,魯迅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也得到了這份刊物的相應支持。

  鑒于魯迅身體狀況差,黎烈文原本只希望魯迅將《〈吶喊〉捷克譯本序言》交他發表(後刊登于第一卷第四期),沒想到魯迅連續將他的幾篇巔峰之作也都投寄給了《中流》,其中包括《“這也是生活”……》(創刊號)、《死》(第一卷第二期)、《女吊》(第一卷第三期)。魯迅還專為《中流》撰寫了七篇題為《立此存照》的補白。為此,黎烈文在《編後記》中鄭重地表示了謝意。也正是因為《中流》刊登了這些佳作,所以創刊號出版幾天就全部售罄。魯迅在《中流》發表的文章還有校勘的價值。比如魯迅的《〈吶喊〉捷克譯本序言》在《中流》第一卷第四期發表時,原題為《捷克文譯本〈短篇小説選集〉序》,收入《且介亭雜文末編》時標點、文字有多處修改,如將“近幾年”改為“前幾年”,將“因為我們都走過艱難的道路”改為“因為我們都曾經走過苦難的道路”,值得我們在閱讀文本時留意。

  在《中流》創刊號,黎烈文親筆撰寫了一篇《獻詞》。這篇《獻詞》雖然只字未提魯迅,也沒有直接引用魯迅的只言片語,但字裏行間又無不體現了魯迅的文藝觀。比如第一段説明《中流》是“側重雜文隨筆的刊物”。這正是魯迅的主張,跟魯迅十年前創辦《莽原》周刊的宗旨一脈相承。第二段表示歡迎文藝范圍之內不同題材的作品,為讀者提供一桌百味雜陳的筵席。這也就是魯迅歷來對文藝家的要求: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隨意選擇自己能夠駕馭的題材,能寫什麼,就寫什麼。第三段特別強調“絕不向一切作家指定某種心的主題”,這正是魯迅跟“國防文學”倡導者的重大分歧之一。魯迅在給黎烈文投寄的《“這也是生活”……》一文中諷刺道:“作文已經有了‘最中心之主題’:連義和拳時代和德國統帥瓦德西睡了一些時候的賽金花,也早已封為九天護國娘娘了。”這正表明了在“兩個口號論爭”中魯迅跟黎烈文立場的一致性。第四段指出並非大題目也可反映時代的苦悶,寫文章不一定要“激昂慷慨,或者痛哭流涕”。魯迅也一直反對“先前虛偽的‘花呀’‘愛呀’的詩,現在是虛偽的‘死呀’‘血呀’的詩”。(《兩地書·三二》)魯迅和黎烈文文章中這種不露痕跡的共鳴,充分表現出兩者之間的親密無間的關係。

  魯迅認為,戰鬥的作者應該注重于論爭。《中流》雜志旗幟鮮明地貫徹了這一主張,在攸關是非的問題上毫不吞吞吐吐。粗略歸納一下,在《中流》創辦的十一個月中,開展的大論爭至少有五次。刊物在這五次論爭中所堅持的立場也就是魯迅的原則立場,所表達的觀點都符合魯迅的基本觀點。

  魯迅去世之後,不少報刊都刊登了相關報道和悼念文章,如《作家》(18篇),《光明》(27篇);而以《中流》刊登的文章最多(三期共44篇),質量最高。像許廣平的《獻詞》和《片斷的記述》,茅盾的《學習魯迅先生》,巴金的《一點不能忘卻的記憶》,阿累的《一面》,胡風的《悲痛的告別》……,就都刊登于《中流》雜志。黎烈文的悼文題為《一個不倦的工作者》。他動情地寫道:“別人不過從魯迅先生的著作受到他的影響,而我卻是近幾年來常常在他家裏走動,當面受著他的教益,得到他的鼓勵的一人,望著那靜靜地睡在許多花籃花圈當中的他的遺體,再回憶著那永遠不能夠再聽到的但又倣佛還在耳畔的他的談笑,我無論如何也不願設想魯迅先生已經死去……”

  現在,聽説通過海峽兩岸學者的共同努力,已經出版了《黎烈文全集》,黎烈文的主要著作和翻譯都已公諸于世,供讀者閱讀和研究。還有沒有未收入“全集”的佚文呢?揆諸常理,應該還有。比如,《中流》雜志刊登的再版《冰島漁夫》廣告,就很可能出自黎烈文的手筆:“(法)羅逖是以描寫異國情調著稱的印象主義作者,文章雋麗而飄逸,令人百讀不厭。本書描寫冰島漁夫和悲慘的生活掙扎,和殘酷的命運搏鬥,尤為羅逖一生的傑作。”這應該就是黎烈文對此書原作的精到評價,也是他翻譯這部小説的初衷。《崇高的母性》廣告也應如此:“此書為作者近年來所寫散文。雖係‘身邊瑣事’之作,多為人類至情之文。凡看厭了時下‘戰士’的人身攻擊的文字,想換換口味,談點純潔、真摯的抒情作品者,不妨拿拿看看。”我認為這段文字也符合黎烈文的觀點和文風。至于《中流》“編後記”一類文字,當然也應出自主編黎烈文之手,不知全集的編者是否已經收錄?

  1937年8月5日,《中流》第二卷第十期為“抗敵專號”,也即是終刊號。黎烈文在“救亡呼聲”欄目發表了《抱定犧牲的決心》一文。當時正值盧溝橋事變之後,古都北平一夜之間拱手讓于日寇,黎烈文異常悲痛,異常憤慨。他指出大片國土淪喪的根本原因是我們沒有抱定犧牲的決心。他呼吁政府明白宣示:“在不曾收回所有的失土之前,有再主和誤國者,當處死刑!”這就是黎烈文在抗日民族解放戰爭中的立場和態度。1937年8月22日,《中流》與《文學》《文季月刊》《譯文》合並,創刊《吶喊》周刊,僅出兩期;9月5日改名《烽火》周刊,共出20期。黎烈文與茅盾、巴金一起,繼續在抗日救亡運動中奔馳吶喊,為抗日戰爭的烽火不斷增添著精神的燃料。他們共同的精神旗幟就是魯迅。

  


(編輯: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