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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薈】城市幽靈

時間:2014年05月21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劉巽達

  家住鬧市中心靜安寺邊上的愚園路,鬧中取靜,經常靜得出奇。尤其是節假日,周邊寫字樓人去樓空,稀少的居民也蟄伏在屋裏難得出來,馬路上落寞清冷。在居家的日子裏,如是朗朗晴天,我便在明媚的排窗下曬太陽看閒書;遇上漶漫的雨天,我便在起居室裏看下載的經典影片,白天的時光飛一樣逝去。

  只是到了黃昏,略感氣悶,我總要走出門去,在附近的街巷漫遊,吸一吸戶外的空氣,順便活動一下腿腳。往東走,百步之遙便是曾經享有盛譽的“遠東第一舞廳”百樂門,這時的舞廳清湯寡水沒有人氣,門口唯有穿制服的保安無精打採地佇立。幾年前曾在晚間進去過幾回,裝潢還算洋氣,專為跳舞的“彈簧地板”也略有感覺,還“保留”著所謂的“紅舞女”——當然是半老徐娘穿紅裙的“舞蹈教練”了。當舞曲響起,舞池流動,環顧四周,總覺得哪兒哪兒不對勁。唉,看不見西裝口袋露出手帕一角的“老克勒”,也看不見身著得體旗袍的名媛淑女,但見一張張男女俗臉,麻木加冷漠,與眼前的氛圍極不協調。于是便壞了興致,勉強坐一會便離身。後來,這百樂門不斷易主,不斷裝修,勾勒建築線條的霓虹燈也一改“標志性閃爍”,了無生趣,顯出一點敗象。

  心下嘆息著過了馬路繼續往東,走著走著就到了常德路,右手邊就是張愛玲的故居常德公寓。我有時會抬頭往六樓凝視一會,北側六樓的陽臺種著花,那便是張愛玲昔日的寓所。我想象著她在這兒進進出出、與胡蘭成在此相識相愛如膠似漆的情形……有幾次我在公寓底層的書屋坐下來要一杯咖啡,意欲感受一點當年的氣息。書店的女店主善于“經營張愛玲”,把有關張愛玲的文字和圖片資料搜集得很齊全,經常會請一些“吃張飯”的研究者來開講座,吸引了不少“張迷”;有時也張羅一些其他文學沙龍。我雖然跟店主交換過名片,但在非工作時間,我更願意做一個路人,以閒散的心情打發自己。平心而論,張愛玲離去久矣,這兒除了關于她的書籍,我聞不到一絲絲當年的氣息,漸漸的,也就懶得推門入座,只是作為一個過客。

  繼續沿著愚園路往東走到盡頭,到了銅仁路。這是一條僻靜的馬路,沿街開著一些風格各異的酒吧,木質桌椅通常佔據了一半的人行道,稀稀落落有老外在竊竊私語。左手邊赫然矗立著一棟別致建築,亦中亦西,中西合璧,便駐足一會。這是辦《申報》、“七君子”之一的史量才故居,它由一幢歐式三層樓洋房、一幢古色古香中式紅樓和一幢水泥磚木結構的小樓組成,用圍墻圍住,形成了一個花園式住宅。我想象著如此體量的建築,當年竟由一家人居住,不由心生慨嘆。如今裏面似無人影,可能有關部門正在籌劃“新主人”入住。想到入住者不是單位就是商家,此外別無可能,心中不免悵然。

  再往前挪幾步,進入眼簾的是一幢“綠屋”,也就是上海女作家程乃珊筆下的“藍屋”。這綠屋的屋主吳同文是程乃珊的先生的外公,他習性高調張揚,造房子要與眾不同,連死也死得讓人心驚肉跳——他與姨太太是在“文革”中手拉手一起自殺的,後來殯儀館收屍時兩人的手掰都掰不開。這幢造型別致的房子也在修繕中,如今裏面已經搬得空空如也。問門衛,他告訴我説,不久之後,就能看到門口的銘牌,參觀也指日可待了。我謝過他,駐足發了一會呆,想象著程乃珊筆下描寫過的若幹場景,心想,一旦經過裝修,綠屋的魂大抵就修沒了。參觀不參觀,無關緊要。或許,遠遠地打量,撒上一點文字的記憶,還有些許的浪漫。

  我喜歡出家門往東走,因為這段路特別寧靜,寧靜得似乎被世人遺忘。偶爾也會往西走,這段路稍長,得看當天的腳力。這一路上,潛伏著諸多臥虎藏龍的弄堂。30年前,有一個年輕人站在愚園路江蘇路口指揮交通,雖然只是個交通警察,但心中卻充滿自豪。他説,以他站的位置為圓心500米內,可以找到上海十大甚至二十大文化名人,像鋼琴家顧聖嬰、指揮家黃貽君、翻譯家傅雷、作家施蟄存、畫家唐雲、電影明星祝希娟、舞蹈家舒巧等等。那時他還不敢説,這兒還有汪精衛、李士群、周佛海、吳四寶的別墅,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名字,與溫馨精致的花園洋房似乎很不搭調,但歷史就是這麼寫就的,提供人們很多想象空間。我徜徉在這些“文物建築”間,思緒漫漶,文字和影像常常交替撞擊,同時心生謝意:感謝這條狹長的馬路一如舊昔,讓這座城市的歷史存在感得以維係。

  我常想,我就像這座魔都的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在其間夢遊。除了懷舊和幻想,其余的思緒與感觸,泰半是失望和失落的。好想在某扇燈火點亮的窗下聽到幾縷憂傷的琴聲,好想冷不丁從某扇門裏看到走出一個旗袍女子,好想看到溫文爾雅的少爺或小姐放學回家……但我看到的,多半是不爽的臉,即使不是一臉愁容,也是冷漠淡漠,鮮有生氣勃勃或眼神清澈的。曾經看到一篇短文,説大部分中國人之所以一臉愁容,其原因有缺乏信仰、愛攀比、對美好事物不感動、不懂得施舍、焦慮無處不在、壓力太大、心靈封閉等等,遂納悶不已:為何社會進步到今天,人們的幸福感並不增加,似乎還不如民國時期的人們。人們可著勁兒為上海的過去著色,興許正是因為對現在的不滿意和不甘心。

  隔三差五,我在半小時左右的腳程裏,扮演著城市的幽靈,這幽靈幽思著,偶有意想不到的新收獲。


(編輯:文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