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語】馬尾衝的故事
1979年2月,我們部隊在參戰之前,住在一個叫馬尾衝的寨子。那年我二十四歲,在步兵團的前線指揮所任書記員。第一次住在一個普普通通的邊疆少數民族寨子裏,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他們平常的生活,為此曾寫下一篇戰地紀實《馬尾衝》。
馬尾衝建在半山坡,往上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往下是蔥翠的山林,一條清亮的河往北延伸,分割開來的一塊一塊的田裸露著紅土,錯落有致的草房像散落在樹叢中的火柴盒。炊煙就從那些草房樹棲後面升騰起來。一個多麼普通的邊陲山寨。
我們房東的女兒是一個漂亮的壯族女孩兒,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水姐”。她還有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我注意到他們每天吃的都是包谷粥和山藥,就開始悄悄給他們帶回一些米飯和菜(這是不合部隊規定的)。每天我一回來,那幾個小孩子就高興得手舞足蹈,我心裏很滿足。水姐每天都給我們生火,只要她一回來,家裏就熱鬧起來。她從外面拖進來一個大樹疙瘩,幾乎是雙手把大樹疙瘩抱在懷裏拖進來的。從根上新鮮濕潤的泥土來看,她還用力挖過。她蹲下去,先用一個小枝椏在樹疙瘩下點燃,慢慢地把濕樹根烘幹,燃起。這個大樹疙瘩一直到我們走也沒有燒完。
部隊坐車離開的時候是半夜,他們全家都到公路上送我。車上有人招呼我説,快上來!我把背包舉了上去,馬上有人接著。我回頭看見他們全家正快步走過來,水姐牽著兩個小女孩兒,母親拖在後面。我趕快趴到位子上坐下,不敢做聲。他們在下面張望著,車裏有人説,嘿,你看送書記的這家人真多哦!我只好往外趴一趴,伸出頭去説,謝謝你們啦,趕快回去了吧。他們不説話,開始把一節節甘蔗往車上送。水姐的父親從拎著的口袋裏拿出年糕往上遞。上面有人接著一塊説,行了,行了。接著又遞上幾塊,另外的人再接著。後面有車開始發動了,大燈一時間照得雪亮,晃過水姐的臉。水姐正把一捆甘蔗舉了上來,一個拿旗子的幹部跑過來,這是哪家人,趕快離開!水姐的父親急了,就勢把年糕一塊接一塊地扔了上來。我看見水姐過來幫他的忙,年糕一塊塊落在大家周圍,黑暗中也看不清楚,有的就滾到角落裏去。我不敢説話,喉頭哽住了。他們把一袋年糕扔完,車子就動了。黑暗中他們又朝車裏望我,望不到,就退到路邊的一塊高處站著。周圍全是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大股大股悶人的汽油味涌了過來。我趴到車尾再看他們,一家人幾乎一動不動站在那裏。車啟動了,顛簸著朝坡下開去,他們在我的視線裏慢慢升高,在藍黑藍黑的天空映襯下留下一團模糊的剪影。我再想仔細看看他們,卻只能看到一株株樹幹光禿禿的馬尾松。
我住在他們家沒看到他們吃過一次米飯,在我們離開時,卻送上了整整一麻袋自己打的年糕!做這些年糕得要多少米飯啊!這個賬我沒法算,竟一直裝在心裏了。值得欣慰的是,我給水姐畫了一張速寫,我一直留著並發表在我後來出版的速寫集裏。幾十年後,我一個人去馬尾衝尋找,沒有找到這家人。準確地説,壓根兒就沒找到我住過的那間房子。
今年再次赴滇,部隊為我安排了行程。陪同我去的文山軍分區的邊副主任很有經驗,他聯絡了鎮長、村長,拍胸脯説“一定能找到”。我們從文山出發經馬關再走上通往麻栗坡的公路。三十五年前我打著綁腿在沒有月亮的晚上曾經丈量過這條半山腰上的泥巴公路,腳打了好幾個大泡。如今都是柏油路了,兩邊依然風景如畫。
羅村長在公路邊等著,他引我們走下公路,向寨子裏走去。我疑惑起來,以前這裏是一片空地,要經過幾棵很大的樹,現在都蓋上了房子,樹也沒有了,沒走多遠我就明顯失去了方向,不知往哪走。我只好拿出那本有水姐畫像的書給村長看。他看了説,喔,以前的女孩子都是這樣嘜。我立馬説,她家養了一匹小黑馬。他説,喔,養小黑馬的家多呢,我家也養過呢。
走進寨子,一連問了好幾戶人家,因為沒有名字,被問的人都一臉茫然。我看村長和鎮長也茫然起來,畢竟他們那時也剛剛記事,他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在這個寨子裏住過。我説,就是這裏,只不過記憶裏的大樹沒了。邊主任説,應該找一些老人問問。我們來來回回在寨子裏轉,問了兩個老人都沒有結果,實際上能找到的老人也不多了。但是記憶再一次告訴我,就是在這附近,沒有錯!
我們再一次走到了寨子中心的位置,經過了一座拆掉的房屋。村長説,這家人姓代,搬到公路上邊去了,他們家也住過解放軍。今天他家父親出門了,見不到。
我們一群人再次來到寨子中央,村長拿著我寫的《馬尾衝》,指著坡下的方向説,你寫的確實是這兒,溝底是有一條河,一直通到前面的小水庫。要不我們去找找搬走的代家?我們走上公路,代家就住在馬路邊。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婦女走出來,村長把我的書遞給她。她翻到水姐畫像那頁,裂開嘴笑著説,上午我就看到了,這是我姐。她説得很肯定。我馬上問她,你記得你家裏住了幾個當兵的?她説,三個嘛!聽到這話,我幾乎向後退了一步,真的嗎?我感覺我的頭發都要豎起來了!我又問她,你能記得他們是什麼樣子嗎?她説記不得了,反正有一個帶手槍的。村長用壯語和她交談了一會兒,説她的姐姐在外地,比她大兩歲。我心裏一算,感覺歲數不對,水姐按我當時看歲數現在至少也應該五十好幾了。村長説,還有一家我覺得有點兒像,我們抓緊時間再去看看。看樣子村長也有些急了。
直到太陽西下,我們也沒能找到,只好開車離開了。邊主任和鎮長都安慰我,沒事,你走了我們繼續找,找到就通知你。一定會找到的!我回頭看看馬尾衝,已落在後面很遠了,心裏滿是遺憾。
晚上,邊主任一直陪著我到很晚,他一直在打電話。第二天一清早他就來了,劉教授,我想了一夜,你今天不要走了,我們開車再去一次。找他們鎮上的派出所,從戶籍入手!我真的很猶豫,為了我的尋找,耽誤這麼多人的時間。但是,既然來了,就再努力一次吧。
臨近中午我們到了馬柏鎮,武裝部的政委帶我們去了派出所。所長也當過兵,他想了一會兒説,還是直接去村裏好,現在的馬尾衝已有一百幾十戶,排查起來太費時間。我們一起上了車。我和邊主任商量,還是先到公路邊的代家去看看,説不定他家老人回來了,也許能為我們提供些情況。邊主任説好!
當我們再次來到代家,第一眼看到那位九十歲的老人時,我的記憶一下就浮現出來,他就是我的房東!我趕緊上前,緊緊握住他伸出的手,眼淚奪眶而出。差點兒與他擦肩而過啊!我們只説了一件事就確定了,當年我們幫他家推磨,把磨把手推斷了!老人説,你要給我畫張像。我説,那當然!于是,我坐下來為他畫速寫。畫著,畫著,老人突然站起,大聲地唱了起來,解放軍來到我們家裏,我們家裏好熱鬧!解放軍就是好……他一邊唱一邊還手舞足蹈,轉了一個圈兒。顯然這是他自己編的歌兒。我們所有人都熱淚盈眶。
三十五年前的馬尾衝那個最後的晚上再次回到眼前——
小方桌旁圍著人,水姐一家人張羅著讓我們一起吃飯。張主任叫我,書記,來吧,喝兩口老鄉的苕幹酒。我不敢正眼看水姐一家,心裏酸酸的。張主任舉著酒碗對老人説,你看,我和小劉書記來自四川,小羅來自貴州,這麼多天來,我們處得像一家人一樣,是不是?你女兒每天給我們生火,再忙回來也要忙這件事。我們想幫你家推磨,還把磨把手搞斷了。老人嘴慢,説不出話來直擺手,臉上青筋直冒。小羅端起酒説了兩句實在話,把酒幹了。老人把臉轉向還端著碗的張主任。張主任説,我從不喝酒,今天要走了喝一口,意思一下。顯然,老人不懂意思一下是什麼,他説喝,喝意思,喝意思!我看水姐在一邊不吭聲,垂下睫毛長長的眼皮,不知在想什麼。小羅又端起碗説,我代首長喝了!老人和水姐都説不行,小羅已一口喝了下去。大家又把目光送到我這兒。水姐説,你會喝,不能找人代。她雙手端起碗,送到我的面前,我一仰頭,一口氣喝了下去,為了這份説不清的感情!為了,戰爭!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老人告訴我,水姐結婚後搬到硯山去了,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生活得很幸福。
當然,接下來,我們就去找水姐。
見到水姐的時候,我倆都很平靜。周圍的人卻很激動,拍照個不停。大家圍著一張大桌子吃飯,其樂融融,就像早就熟悉的一大家人。
席間,水姐(她叫代正蘭)説,那天晚上,你們走了以後,我們全家都在哭,我媽媽哭了幾天幾夜!
我們全村的人都在哭!她妹妹又補充道。
水姐説,那些日子我們流了多少眼淚啊!只要有部隊回來了,我們就上公路去找,去等!找不著,我們又跟到烈士陵園……
聽到這,我們都流淚了。戰鬥打響後,小羅就犧牲在我身邊!
我問水姐,當年馬尾衝住了那麼多解放軍,政府補貼你們了嗎?
她馬上打斷我的話,沒有那些!解放軍是為國家也是為我們啊!
我再次流淚。這就是我們的老百姓。
一個人應該知道感恩。我們的政府也應該感恩人民。
(編輯: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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