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代人看《歸來》

電影《歸來》劇照
從媒體報道張藝謀靠《歸來》“歸心”開始,到影院本輪《歸來》下線前最後一天,人們對《歸來》以至張藝謀導演這部電影的評價,一直褒、貶對峙,紛紜繁復。我現在來評説《歸來》,不以評論工作者的身份,也不在電影藝術的理論和話語裏兜圈子,就是説説當下已經七八十歲的我們這一代人,作為這一代人裏的普通觀眾,怎麼看《歸來》的。
這誠然是個悲劇。
悲劇人物陸焉識,是嚴歌苓綜合她早年留學歸來的爺爺加上一個知識分子“勞改”犯形象寫出來的。陸焉識在醫生面前説了句標準的法語,這讓我想到,他也許就是新中國誕生後那一批“歸來”在大學當了教授的愛國知識分子。歷史記載的是,1957年給一些人戴了帽子,1958年又補劃了一批“右派”,接著就是大量發配“右派”。陸焉識是在1959年被送到農場勞改。“文革”期間的1973年,陸焉識趁著農場轉場成功逃跑回家,有了第二次“歸來”。不幸,農場鄧指導員帶人追捕過來,被女兒丹丹揭發報告,在火車站,陸焉識被幾個彪形大漢抓了回去。三年後,1976年,“文革”結束,三年後,1979年,陸焉識被“平反”,從“勞改”農場無罪“歸來”。這是第三次“歸來”。
我以為,留學法國,完全有可能在陸焉識身上留下法國的某些東西:一面墻——巴黎拉雪茲神甫公墓東北角的巴黎公社社員墻。那墻上,深深地楔進了數不清的彈孔,塵封了1871年5月中的一夜血雨腥風,緬懷著那年那月21至28日的犧牲者,他們做出了人類最崇高理想的最初實踐。兩首歌,一首是《馬賽曲》,一首是《國際歌》,自由與反抗之歌。至少還有三本書。一本書是雨果的《巴黎聖母院》。吉卜賽少女愛絲梅拉達和由副主教克洛德·弗洛羅養大的聖母院駝背敲鐘人卡西莫多是美和善的化身,卡西莫多對愛絲梅拉達的愛慕是一種無私的、永恒的、高貴純樸的愛。一本書是《悲慘世界》。雨果這部小説的故事主線是主人公土倫苦刑犯冉·阿讓的個人經歷,在他的故事裏融進了法國的歷史、革命、戰爭、道德哲學、法律、正義、宗教信仰諸多問題。冉·阿讓因為偷了一塊面包而被判入獄,入獄後曾經數次企圖越獄而被加刑。服刑19年後獲釋,他不幸又成了抓捕對象。第三本書是《舊制度與大革命》。1856年印行的這本書是法國歷史學家托克維爾的著作,探討的是法國大革命在原有的封建制度崩潰之時,並沒有帶來革命預期的結果,執政者與民眾間的矛盾公開化,社會動蕩愈演愈烈。這些文化影響可以成為陸焉識逃跑“歸來”的驅動力。
影片裏,勞改農場來人抓捕陸焉識的時候,馮婉瑜問那位姓鄧的指導員:“他為什麼逃跑?”那位鄧指導員沒有回答。于是,批評《歸來》的人説,這樣的“空白”也是張藝謀不會講故事的表現之一。其實,馮婉瑜在車站等著接回陸焉識,一再打聽“是西寧開來的嗎?”就已經回答“陸焉識為什麼逃跑”了。省會在西寧的青海省,當年是全國最大的“勞改”之省。這些“勞改”場地,一般都是荒原,犯人和“勞教人員”都跑不出來,很多犯人的結局,不是累死,就是餓死。既如此,影片《歸來》還需要説明陸焉識為什麼會逃跑嗎?
難得的是,陸焉識屬于《馬賽曲》歌唱的那種追求自由的人,他會像巴黎公社社員墻下犧牲者那樣有著追隨並且踐行崇高的理想,《悲慘世界》裏的苦刑犯冉·阿讓的個人經歷幾乎就是他的教科書,《巴黎聖母院》描寫的卡西莫多對愛絲梅拉達的愛慕以及兩個悲苦的人的美善品行也教會他怎樣愛一個和他生死相依的女人馮婉瑜。于是,他不僅有了第二次“歸來”,還在第三次“歸來”之後,面對已經患有嚴重的心因性失憶的愛妻馮婉瑜,無奈中選擇了不回原單位當教授而和她不離不棄長相廝守,也和女兒丹丹摒棄前嫌重溫親情,一家人一起期盼著他們所要求的一切統統“歸來”。這應該是影片帶著人們期盼的第四次“歸來”。
悲劇人物馮婉瑜,在“反右”和“文革”兩場災難中似乎還有人身自由,然而遭遇依舊悲慘。“反右”後,1959年陸焉識被送去“勞改”,她作為“右派分子”的妻子,帶著3歲的女兒丹丹,應該是在社會的冷眼歧視中艱難度日,那些日子裏,她們形同孤兒寡母,也就是度日如年了。“文革”結束前三年的1973年,陸焉識“逃跑”“歸來”,她知道自己闊別14年的丈夫就在自家房門外,傾聽他輕輕的敲門聲,縱使心情澎湃,她也意亂神慌,“工宣隊”的警告,壓迫得她不敢挪動自己的雙腳,竟而至于將他拒之門外。等到陸焉識從門下小縫裏塞進來一張生死相約的小紙條,馮婉瑜終于勇敢起來,她不顧丹丹的堅決反對,準備好衣被和幹糧,就像探監一樣,要在第二天早晨8點到火車站天橋下“赴約”,見她丈夫一面。當她看到那位鄧指導員帶領“勞改”農場和本城“工宣隊”的幾個打手衝向陸焉識的時候,她幾乎是奮不顧身地狂奔,完全是聲嘶力竭地狂叫:“焉識——,快跑——!”“焉識——,跑——!”“跑——!”最後,她的陸焉識還是在她眼皮底下被抓走了,她自己也被暴力摔倒在地上。回來,她把丹丹攆出了家門。她自己,則下了地獄。一個叫做“方師傅”的人,還在丹丹很小的時候就姦污過馮婉瑜,丹丹就親眼看著這頭衣冠禽獸揮舞鍋勺打過她。“文革”結束前的一段日子裏,步步驚心,驚恐萬狀的馮婉瑜,終于悲慘地失憶了。我還以為,馮婉瑜的病,跟方師傅對她的摧殘有很直接的關係。待到被“平反”的陸焉識一身清白地回到孤苦伶仃的馮婉瑜身邊,馮婉瑜已經視他為陌路了。
丹丹也是個悲劇人物。按劇情交代,她出生在1956年。她3歲就被“反右鬥爭”剝奪了父愛。在社會歧視裏長大到17歲的1973年,她在舞蹈學校排練的節目芭蕾舞《紅色娘子軍》裏想要跳女主角吳清華,也有這個實力,可她的夢想還是破碎了。沒有別的原因,誰讓她是“右派”和“逃犯”陸焉識的女兒呢?哪怕陸焉識被送去“勞改”的那一年她才3歲。她跟“右派”父親劃清界限的舉動是把家裏相冊中所有父親跟母親合影照片裏的父親全都剪掉,挖空,不留任何痕跡。看到這樣的相冊,電影院裏有鄰座的年輕觀眾在笑,我心裏卻在流淚。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兒,扭曲了本應單純的真善美的人性。以至于,為了跳上“吳清華”,她向鄧指導密報了父親和母親第二天在火車站天橋下偷偷見面的消息,而招致父親重陷囹圄。不料,承諾她只要説出了陸焉識這個秘密什麼都好辦的鄧指導欺騙了她,演出的時候,她跳了一個農村姑娘,連扮演戰士都沒有資格,更別説吳清華了。她似乎開始覺醒了。舞臺上,跳這個農村姑娘的時候,她心不在焉,滿眼淚花,滿目的怨懟,一臉的絕望。隨後,她不再跳舞了,離開了舞蹈學校,進工廠當了工人。
這一回“歸來”,這一家三口悲大于喜。
他們有過喜悅。最高興的是丹丹。23歲了,她向爸爸坦白了自己當年被蠱惑得“大義滅親”的罪過並且立即得到了早就知道內情的爸爸的原諒,也開始從爸爸身上感受到無私的父愛。她還在爸爸的幫助下,得到了媽媽的原諒,高高興興地搬回家來跟媽媽住在一起了。噩夢醒來,丹丹開始回歸本真,臉上有了燦爛的陽光。陸焉識也是興奮的,“平反”意味著他無罪,“歸來”意味著他從此自由了,他終于可以挺直腰抬起頭來堂堂正正地做人了,也從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感受一個三口之家的溫馨親情了。
陸焉識和丹丹給馮婉瑜治病了。為了治病,陸焉識甚至放棄了回學校當教授,為了離家近一點而心甘情願地住在小雜貨店旁邊的一間舊屋。除了看醫生,父女二人想盡一切辦法努力幫助馮婉瑜恢復記憶。他們請來李主任給她看陸焉識平反的公函,拉著陸焉識給她看,還看那張四人合影的舊照片,念信讀陸焉識在勞改農場寫了卻沒有發出的家書,還到火車站復原陸焉識“歸來”的現場。直到有了修好鋼琴彈奏《漁光曲》那場感人至深催人淚下的戲。一個大靜場中,那音符與旋律,婉轉回旋,如訴如泣,倣佛所有的人生世事,一切的喜怒哀樂、淺吟、低唱,全都演化成了令人窒息的空氣裏的陣陣嗚咽,那嗚咽宛若重錘,重重地敲打著人們悲苦的心靈。這時候,馮婉瑜從外面回來,從樓梯下直到自家房門口,她且聆聽,且攀爬,且思量,且掙扎,像是耳熟,又似曾相識,沉浸在説不清道不明的回憶之中了。突然,她悄無聲息地輕推房門,輕步,慢移,走到鋼琴前,陸焉識背後。頓時,陸焉識以為,馮婉瑜像是恢復了記憶,他喜從悲來,喜極而泣,低下頭,俯身在琴鍵上,抽泣起來。頃刻間,只見馮婉瑜,伸出右手,輕搭在了陸焉識的左肩上。陸焉識抑制住衝動,控制了激情,慢慢起身,把馮婉瑜輕攬在懷抱裏,馮婉瑜也馴服地將頭臉斜倚在陸焉識的臉上肩上了。眼看大喜的重逢時刻就要來臨,不料,功敗垂成,馮婉瑜突然發病,將陸焉識轟出了家門。
一家人重逢是這三個有緣的人再度相聚。他們此後一路同行,是因緣不讓他們再次分離。結果,一年又一年,這以後的“好多年”,我們可以看到的是,按著陸焉識家書裏告知歸來5號的日子,每個月的這一天,馮婉瑜都會在精心梳洗之後,一家人走出家門,陸焉識和丹丹把馮婉瑜扶上了三輪,把迎接“歸來”的寫著“陸焉識”三個大字的木牌綁好在三輪車的一側,在丹丹深情的目送眼光裏,陸焉識蹬上三輪車,朝著火車站走去。影片像是將這場戲定格在風雪天裏,面對火車站出口,也面對銀幕下的觀眾,馮婉瑜坐在三輪車上,陸焉識站在一旁,舉著那塊木牌,木然,也悵然,細微處還顯得無奈,也不堪,引領遙望著前方。此情此景,我們看電影的人想到的是什麼呢?“歸來”!是的,“歸來”!你可以理解為馮婉瑜在期盼陸焉識“歸來”,也可以理解為陸焉識在期盼馮婉瑜失去了的記憶“歸來”,還可以理解為陸焉識、丹丹以及眾多的好心的人在祈禱和祝願,這離散20年的兩個苦命的人曾經生死兩茫茫的刻骨銘心的夫妻情愛“歸來”。其實,超越這一切,我們還可以理解為,這一家人,還有我們所有的善良的人們,我們這個日益前行的社會,在呼喚社會良知和人類文明“歸來”。我們這個社會在呼喚人性“歸來”,呼喚真情“歸來”,呼喚自由平等“歸來”,呼喚道德秩序“歸來”,呼喚社會良知和人類文明“歸來”,呼喚我們的時代和社會真正把人當成人的那一天切實“歸來”!
影片最後的一幀畫幅:火車站出口處的鐵柵欄門又關上了,馮婉瑜和陸焉識,還有那輛三輪,那塊木牌,都留在了鐵柵欄的那一邊。我用手機拍下了這幅畫面。這幅畫面在提醒人們,為了我們所期盼的“歸來”夢想成真,還需要真正地打開這道鐵柵欄門。
(編輯:單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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