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 劉學倫

　　翻餅烙餅油炸餡餅，上級紀委查了一溜夠，高爾礎沒拿朝華精品書店一分錢。也就是説，雖然朝華有違法賣盜版書的嫌疑，但經濟上跟高爾礎無關。這是國營書店第二次驚動紀委了。為什麼？一，收到國營書店職工N多舉報，説高爾礎指使朝華賣盜版書賺黑錢，亂發高工資高福利高保險；二，收到一套附有朝華精品書店正式發票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經送出版局掃黃打非辦公室鑒定為盜版圖書。有舉報，又有真憑實據，焉有不查之理？紀委同時給出版局發函，請他們配合查找盜印源頭。結果，出版局方面回答，滿大街也沒找到大界五友印刷廠，此案存檔處理。檔案代號UFO。

　　盜印源頭斷了線，紀委工作人員轉而詢問方亮，盜版《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是什麼人送來的？方亮看了宋迷糊一眼説，業務太多記不清了。得，也UFO了。

　　盜版書查不下去了，工作人員換了話題，追問上保險的事。

　　方亮説，承包朝華的員工是冒著風險離開體制的，也可能成，也可能不成，沒有什麼保障。經過大家的努力，朝華贏利了，我依照合同支配結余，給每個人上了一份保險，為的是讓大家安心工作。

　　工作人員板著死人臉問，合同裏寫了上保險這條嗎？

　　沒有。

　　既然沒有，就屬于違反規定，私自上保險！

　　高爾礎插話道，這件事是我同意的，我負全責。

　　調查結束。不久，上級文件下來了：責令高爾礎同志就工作失誤做出深刻檢查。方亮同志調離朝華精品書店，回單位另行分配工作。辦公室主任宋秋同志升任書店第一副總經理，全面負責書店經營業務。

　　面對文件，高爾礎一聲長嘆，有則改，無則加。

　　宋迷糊拍拍方亮的肩膀，唉，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話説回來，誰也不願意出事啊！方亮，當初是我提名你任批銷科科長的，我沒看錯你。你是好樣的！重感情，有魄力，勝不驕，敗不餒。你回書店，我要好好為你安排一個工作。重打鼓，另開張！

　　方亮説，謝謝您！我到底還年輕啊！

　　宋迷糊説，是啊，年輕，就是用來試錯的。我知道你心裏難過，走，咱們喝一杯去！

　　方亮説，謝謝了，我想自己走走。

　　宋迷糊説，也好。咱們明兒見！讓我好好想想，一定給你安排好。

　　眼看方亮悶悶地走遠了，宋迷糊眨巴眨巴眼兒，長出了一口氣。忽然，他想唱一句想親親，起了起調兒，不對。又不唱了。搖搖頭，冒出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方亮沿著馬路亂走。放在平時，這是他最忙的時候，腳打屁股蛋兒。可是，現在，不忙了。沒事了。瞎走。亂走。沒頭蒼蠅。

　　他來到一座大樓前，像盲流一樣，隨旋轉門走進去。

　　可是，當他走進去的時候，突然愣住了！

　　像夢中驚醒，又像沉在夢中。

　　他的目光，穿過光怪陸離的霓虹閃爍和金銀珠寶的晶瑩璀璨，從一層，一直向上望去。向上望去，向上望去。二層，三層，四層，五層，啊！六層！七層！八層……

　　頓時，眼前一片模糊，倣佛雨從天降！

　　這是朝華商場！

　　為什麼，為什麼這是朝華商場？

　　置身繁華，方亮淚流滿面。

　　這時，一雙手，溫柔的，溫暖的，伸過來，拉住他。

　　方亮一回頭，碰上了一雙美麗的含淚的眼。

　　我辭了朝華的工作，跟你一起回書店！小鳳説。

　　??

　　方亮調離朝華，回書店待分配。宋迷糊走馬上任，官至第一副總，全面負責書店經營。從人員安排到進貨出貨，他一人説了算。

　　劉大埋伏笑成爆米花兒，立馬跑來同喜，嫩聲叫道，宋迷糊……

　　宋迷糊吹著杯子裏的茶沫，裝沒聽見。

　　劉大埋伏音高九度，直逼帕瓦羅蒂，宋主任……

　　宋迷糊眨巴眨巴眼兒，你叫誰呢？

　　劉大埋伏一拍腦殼，這東西，又叫驢踢了！——宋總！

　　宋迷糊好像失了聰，自顧咂一口香茶，搖頭而吟，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

　　劉大埋伏一咧嘴，出什麼價？誰小瞧了？

　　宋迷糊笑了，你呀你！我是説，想當年黃哥坐上太師椅，下邊的人打破腦袋給他送開水，地上的暖水壺都把他包圍了，他高興得罵大街，説他媽的夠老子在辦公室洗個熱水澡了！現如今，我也坐上了太師椅，送水工把一巨桶礦泉水往水機上一插就算完事，夠老子喝到長魚蟲了！

　　劉大埋伏聽明白了，也笑起來，不是您不痛快，是這世界變化快！

　　宋迷糊説，我想安排你去朝華頂方亮。你不是早眼綠了嗎？

　　劉大埋伏問，那方亮幹什麼呀？

　　宋迷糊説，讓他管教材批銷。我新官上任，怎麼也要弄出點兒響動來，才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黨。現在市場競爭厲害，需要他這樣的給我創造業績。哎喲喂，你真是鹹吃黃瓜淡操心，管他幹什麼？就説你想不想去吧。

　　劉大埋伏説，高工資高福利誰不想去？就是起早摸黑的，夠一夢！

　　宋迷糊説，規矩是人立的，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劉大埋伏説，對，我去了要破掉方亮的規矩！首先恢復正常營業時間。黑天半夜的賣個鬼啊！

　　宋迷糊忽然壓低聲音，其實呢，讓你去還有更重要的事……

　　劉大埋伏中了邪似的，馬上起身看看門外有沒有小人偷聽。

　　宋迷糊説，那兒還壓著三萬多套下架書，早晚是病！

　　劉大埋伏説，可不，三舅昨天還磨嘰呢。咋辦？

　　宋迷糊説，咋辦？臊子沒了，芝麻醬拌！在中國，沒有好辦的事，也沒有辦不好的事！

　　于是，劉大埋伏坐進了朝華精品書店經理室。不但管朝華，還管十個加盟店。上陣頭一件事，就是取消夜間售書，恢復正常營業，跟國營書店一樣，到點兒下班走人。接著就清理庫存，該退的退，該換的換，該結賬的結賬。馬上就有幹部報告，庫裏還有三萬多套下架的《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怎麼辦？劉大埋伏心説，就等你這句話呢。他兩眼一瞪，還能怎麼辦？賣廢品！你們找一家紙廠來，讓他們拉走化漿，一本不留！賣了的錢先入店裏的營業賬。幹部説，以後發貨的找來怎麼辦？劉大埋伏怪笑一聲，印了盜版書還敢來找嗎？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

　　店裏的幹部聯係了一家造紙廠，説好每噸一千三百塊。

　　人來了，車來了，大鐵秤也帶來了。

　　正要過秤，劉大埋伏出現了，等會兒，多少錢一噸？

　　紙廠的説，一千三。

　　劉大埋伏一咧嘴，你當賣堆兒菜呢！少了三千不賣！

　　紙廠的説，紙才多少錢一噸呀？也就賣三千！

　　話音剛落，門口有人叫，我們三千五收！跟著叫聲，進來一瘸子，一腳高一腳低，扭得很有節奏。

　　紙廠這位也叫起來，瘸六，你瘋啦？

　　叫瘸六的説，我瘋了也是讓你咬的！説完轉向劉大埋伏，老大爺，您像是管事的。

　　劉大埋伏不爽，我長得有那麼著急嗎？

　　瘸六説，錯錯！大老爺，您像是管事的。我們紅星紙廠三千五收，您賣不賣？

　　劉大埋伏説，不賣我才是真瘋了。過秤，拉走！

　　眾目睽睽下，一車《福爾摩斯探案全集》抹去零頭正好兩噸。手錢手貨，七千塊，成交！

　　過了幾天，一位爺晃晃悠悠，來到朝華精品書店。誰呀？郭勞子。他拿著送貨單，推開經理室的門，明明看見劉大埋伏在老板椅上正襟危坐，卻假裝白內障，拖著戲腔，大聲叫著，劉經理在哪裏？劉經理在哪裏？劉經理——在哪裏？——

　　配上鑼鼓家什，他能唱起來。

　　劉大埋伏正跟店裏的幹部們在開會，抬起頭問，所叫何人？

　　得，也成戲詞兒了。

　　郭勞子説，碗郭老子來結賬！

　　劉大埋伏問，結什麼賬？

　　郭勞子説，《福爾摩斯探案全集》！

　　啊？一屋子人全愣了。

　　劉大埋伏怒目金剛，大膽！你們大界五友竟敢印盜版書害人！

　　郭勞子説，你吃錯藥啦？誰大街無有啦？誰印盜版書啦？你拿一本來我看看！

　　劉大埋伏抓抓腦殼，啊？

　　他瞪起兩眼問開會的幹部，書呢？書……還有嗎？

　　幹部們齊聲回答，一本都沒了！全賣了！

　　郭勞子説，好啊，全賣了還跟碗哩咯隆！

　　劉大埋伏兩手搖得蒲扇似的，不，不，全賣紙廠了，一共七千塊！

　　郭勞子笑成個歪把兒梨，啊哈哈，劉阿姨，把碗當成光屁股傻小子了？好好的書你能賣給紙廠？福爾摩斯活了非掐死你！廢話少説，碗們是向陽印刷廠的，你再好好看看進貨單，一共三萬三千套！發貨這麼長時間了，為結賬找你們方大經理幾回，他老説等等，等等，再等等，拖著不結。鬧半天他下臺了，又換了你！今兒個碗算是堵住了你，你不結賬，就給我退書！少一本都不行！你想賴賬？碗叫你知道知道啥叫農村包圍城市！

　　説著，仙人掌隔窗戶往樓下一指。

　　劉大埋伏探頭一看，豬肚兒臉頓時紫成老茄子，我地那個媽耶，大馬路上全是農民，光膀子的，挽袖筒的，抽旱煙的，擤鼻涕的，還有的舉著鋤頭，衝樓上龍飛鳳舞。看熱鬧的市民圍得裏三層外三層，大眼瞪小眼。朝華的老總還以為農民要搶商場呢，嚇得急忙打110。不一會兒，警車衝來了，叫得哇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