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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營書店(九)

時間:2014年06月13日來源:《中國藝術報》作者:李迪

插圖 劉學倫

  劉大埋伏急急忙忙給宋迷糊打電話,不好了,攤上大事兒了!

  宋迷糊説,慌什麼?天塌了還有山支著!

  劉大埋伏説,郭廠長帶天兵天將來結賬了……

  宋迷糊一拍桌子,方亮搞什麼搞!一腦門子糊涂賬!現在説什麼都沒用,誰叫你把書都賣了?連證據都沒了,你倒是埋伏個一套兩套的啊!

  劉大埋伏抖著厚嘴唇子,宋總,你就別説了,農民説話就要進來搶,我都拉褲子了!

  宋迷糊説,瞧你這點兒起子!書店認賠吧!息事寧人,趕快把賬給人家結了!讓警察給開個調解書,説明經濟糾紛,不結賬不行。

  劉大埋伏連説好好,多少折結?

  宋迷糊説,誰叫我們沒理呢?本來説好五五折,現在多給人家兩個,五七折結吧。

  郭勞子掏出計算器,按得小燕飛,三萬三千套,每套一百二,五七折,共計二百二十五萬七千二百塊。再算一遍,沒錯。眼瞅著這數字變成了一張支票,他接過來,往腰裏一揣,得勒,碗們兩清!

  天黑以後,刮風沒月亮。月黑風高,密室熱鬧,推杯換盞,醉話滔滔。按事先説好的,支票一分三。宋拿一個大整數,劉跟郭平分一百二十五萬。七千塊買書錢退還給郭勞子。剩下二百,留給瘸六封口。

  三個人的彎彎繞,只有福爾摩斯知道。

  郭勞子抹抹油汗臉説,轉了一圈兒,書回來了,錢也回來了。跟國營書店合作就是好來就是好,空手套白狼!白狼空手套!

  宋迷糊酒醉心明白,這些書再往外賣,可要加小心!

  郭勞子説,再賣碗連公家邊兒都不沾了,全撒給個體書攤兒。現如今,個體書攤兒像羊糞蛋兒一樣,滿大街都是,賣的全是盜版書,沒人管!該管的人早讓他們養起來了,吃得順嘴流油,摟著小姐亂晃悠!

  宋迷糊説,個體戶這麼一折騰,國營書店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真讓心疼哪!

  郭勞子笑起來,大宋兄弟,這年頭兒心疼國營買賣的人不多,您應該當勞模!怎麼的?碗聽臭小子説,現如今,沒人愛看書了,什麼書都走不動,只有教材書火!他也準備上教材呢!

  劉大埋伏聽了一哆嗦,三舅,你可別讓他找我包數啊,教材書是另一路,學子必備。眼下書店就指望教材書養著了。宋老總把愛將方亮都派上去搞教材了!

  其實,劉大埋伏多慮了。因為,在他的領導下,破新立舊,監守自盜,精品書店板起國營書店的老臉,沒過多長時間,從朝華開始,一個個精品店就關了張。當第十一個店摘牌滅燈的時候,總虧損九百多萬。宋迷糊説,這些賬都要算在方亮頭上。

  高爾礎聞訊病倒了。改革創,付之東!

  ??

  功敗垂成。方亮辛苦織就的零售網雨打風吹,劉大埋伏帶人全線撤退。像一把挂面下到鍋裏,撤回書店的人一下子散開了,各回各屋,各找各窩。好像做了一場夢,醒來一看,睡前熬的小米粥還沒開鍋。

  劉大埋伏雖敗猶榮,心安理得地坐到了宋迷糊的座位上,當了辦公室主任。吃香喝辣,吆五吆六。他胡亂指揮監守自盜下虧損的九百萬,像一瓢水倒進了面缸。

  方亮回到單位,被宋迷糊安排到新成立的教材發行中心,負責教材發行。這對他來説,是一個全新的課題。宋迷糊拍著他的肩頭説,沒問題,你行!好鋼用在刀刃上。書店好幾百口子人,就指望教材這塊兒吃飯呢。教材發行中心誰幹都不行,我就看上你了!高爾礎躺在病床上,拉著方亮的手説,總結經,振作精,鼓足幹,從頭再!

  方亮領受了任務,靜下心來做市場調查。他吃驚地發現,圖書市場這塊美味蛋糕,已經被大刀小刀切得不亦樂乎。集體個體出版社各自為戰,有照無照萬箭齊發。連賣燒雞的都棄暗投明,走街串巷吆喝起精神食糧。各地主管部門為鼓勵民營資本進入圖書市場,名正言順為個體書商興建大型圖書批發市場,定期組織召開全國二渠道圖書訂貨會。僅以北京為例,就興建了甜水園、中關村、光明村等多家圖書批發市場;在金葉賓館、豐臺黨校等地,每年舉辦全國二渠道圖書訂貨會。那真是,彩旗招展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叫賣喧天。這些圖書市場和訂貨會,養肥了書商,也養胖了主管部門。每年主管部門光是收取訂貨會的攤位費都燒爛幾臺點鈔機。位置好的攤位,更是加價漲價仍一票難求。權力尋租,如草叢生;周瑜黃蓋,願打樂挨。書中自有黃金屋,一切的一切,在現金面前暢通無阻。可憐國營書店,被體制繩索捆住手腳,中規中矩,慘遭白眼,只能削尖腦袋擠進去分些殘羹剩飯。別説國營書店了,出版社又何嘗不如此?一本好書,一個被炒紅的作者,書商能一擲千金買斷版權,再買來書號,成千上萬印刷發行,成千上萬回收書款。一個訂貨會下來,書商收的現金,皮箱摞皮箱。出版社那點兒可憐的稿費,羞于開口,只能出賣靈魂收個萬八千的書號費,像豪華宴會上的一小碟兒醋,眼睜睜看著掙錢的好書現身二渠道。這些頂著出版社名義的火書,是個體書商的掌中寶,連出版社自己都沒有貨,又拿什麼給國營書店呢?國營書店轉而屈尊向個體書商要貨,折扣高得無利可圖不説,拿到手的書也是人家發剩下的餿的臭的,市場早已飽和,拿來也賣不出去,還要賠上發貨費。市場經濟就是這樣殘酷!國營書店的日子是王小二過年——去年還有饅頭吃,今年只有窩窩頭,展望明年可能要喝稀粥。

  眼下,只有教材這塊兒還沒被個體瓜分,也就是説,還在計劃經濟的掌控中。國家有明文規定,一不允許沒有出版教材資質的出版社出版教材,二不允許二渠道插手教材。教材這塊兒,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不但剛性需求大,且年年增長,一浪高過一浪。但是,從發行上,也打破了國營書店包發的老套路,允許有出版教材資質的出版社自辦發行。這樣一來,這塊肥肉又被切分,各村有各村的高招。有自辦發行能力的出版社肥水不流外人田,積極開展自種自收,把國營書店甩在一邊。沒自辦發行能力的出版社生財有道,與集體個體書商暗度陳倉結成聯盟,成立各種名目的教材發行部,千方百計把發行攬在自己手裏。如此一來,城頭變幻大王旗,國營書店作為昔日教材發行的龍頭老大,黯然失色,銷售額飛流直下。方亮統計了一下,大中專的教材銷售額以往每年都在八個億左右,可是,到他接管時,已經滑到不足兩個億,再滑下去就死定了。

  可以説,方亮是臨危受命。或者説,宋迷糊把燙手山芋給了他。

  要麼生,要麼死。

  怎麼辦?

  如何力挽頹勢,重新佔領市場?

  按老路走,從出版社拿來教材,加幾個扣發到基層店去賣,肯定不行了。發下去,也賣不好。為什麼?你發,人家出版社也發。同樣的教材,你從出版社手裏拿來,折扣就已經夠高了,你還要加扣,留出自己吃的。而出版社把給你的折扣直接就給了基層店,當然比你的便宜。有便宜不佔那叫二。所以,基層店要麼不要你的貨,要麼礙于情面仨瓜倆棗要一點兒,等你催賬的時候,就把書退給你,説對不起沒賣出去。其實根本就沒拆包,一直壓在倉庫裏。書店沒轍,要麼認賠認倒霉,要麼厚臉皮退回出版社。老鼠拉秤砣,堵了後路。下回再要出版社的貨,對不起,沒了,等加印吧。等什麼呀?都快開學了,來了賣給誰呀?人家根本就沒想給你,也看不起你。

  審時度勢,方亮決定走一條大市場戰略的新路,利用國營書店國字號的信譽,在全國現有基層店的基礎上,分片建立專門的教材發行分中心,引入朝華精品店的經營理念和獎勵機制,全心全意為學校和學生服務,最大限度把發行量提上去,抓住從進貨、發貨到回款的一條龍作業,讓出版社看到國營書店作為專業發行機構的優勢,以此作為籌碼跟對方談判,使國營書店的教材發行衝出絕境。

  方亮帶著方案,北上南下,櫛風沐雨,跑遍了全國各地的基層店。很快,各地教材發行分中心紛紛挂牌成立了。

  有了鍋,鍋裏添了水,鍋底架了柴,就等米了。

  要找一家出版社作為突破口,取得信任,建立合作,像朝華一樣,打出品牌,推廣鋪開。“總結經,振作精,鼓足幹,從頭再”!

  找哪家出版社呢?人家願意跟我們合作嗎?

  這時候,小鳳領來一個人,説是來找方亮還錢的。

  啊?還什麼錢?方亮愣住了。沒人跟我借過錢啊!

  小鳳笑了,別財迷啊,聽説只有七塊錢。

  方亮更二了,啊?七塊錢?

  來找方亮的是個留板寸的中年人。精明強悍,目光炯炯。來人一進屋,像打了個閃電,照亮一段故事……


(編輯:文博)